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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术-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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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成就,是时间堆积的。最终江湖德高望重者,大多源于练气的长寿。活六十的人再神勇,都不如活一百二的人有名。姜太公之所以作为“君子三立”的典范载入史册,你要相信是因为他活得长久。如果他在当时的平均寿命四十岁上死去,他肯定没有机会八十二还钓鱼了。
  病人踏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有的舌头拖了老长,有的血流如注,有的坐着轮椅或者靠人搀扶,大多数人都流着泪,怀着焦急的心。
  他们躺在手术台上被全麻以后,你根本感受不到那是个有生命迹象的人,如果不是监测仪的滴答起伏声提醒你。
  手术过后的第一天,他们无比痛苦到无法忍受,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可我心里非常清楚,第二天他们就能坐起,第三天就能拔掉所有的插管,第四天他们就扶着窗台看窗外一片生机,第五天,他们拎着大包小袋千恩万谢着离去。
  这样的流程在过去的十年里我已经熟稔于心。
  这是我心灵最好的安慰剂。
  清心:
  “你就会看到纹理清晰岩石般层次分明的肌肉呈现在你的面前。”
  如果是开颅手术,应该看到的是像核桃一样的大脑吧?好像这样更形象一些。
  对不起六六,我不是砸砖啊,我只是看到了就想说,怕你这长篇时间长了我忘了,如果不对,算我没说啊。其实写得挺好的,写关于医院的事我感到比较亲切哈,你继续。
  六六:
  哈哈,一看就知道你没见过现场。
  不是的。颈项的颅骨后面是很厚的肌肉,跟中跟高跟鞋一样厚,那种厚底鞋,然后才是脑膜,才是脑。外了吧?
  我没见以前,跟你一样感觉。
  我今天晚上上神经外科急诊,运气真是不好,都快下班了,碰上个车祸的人。家属形容得挺轻巧,什么眉骨破了,请大夫看一下。
  结果进去一看,脑干下丘脑都坏了,腿是僵直的。僵直的概念你们肯定不知道,太恐怖了。就是你抬起他大腿,一个完全无意识的人,小腿是冲天的,不是耷拉下来的。
  还有尿崩。真是第一次见识了啥叫尿崩。
  医生看看瞳孔就说,没救了,九死一生。
  其实这个人心脏还在跳,时快时慢的。一会上一百八,一会儿到一百二。
  我没敢看,最后拔管前我撤了。
  浑身冒寒气。
  恐怖。
  进手术室我一点都不害怕。
  但晚上看到那个人,我真是怕得不敢走夜路。
  我觉得是信念。在手术室里,那个人看起来没生命特征,但我知道手术以后他就会恢复,没事了。
  而晚上车祸这个,看起来没啥事,结果竟然不行了。
  生命真脆弱。
  3月6日
  小蕾刚从我这里走,床上还残留着她的肉香。(我的天哪!为什么非常美好的一件事儿,给我一形容就龌龊不堪呢?)今天晚上是她的大夜班。凡是医生护士,没一个不憎恶大夜班的,小蕾是个异类,她一到上大夜班就开始兴奋。用她的话说,从午夜开始,整层楼,所有的病患护工特护家属器材药物包括桌子板凳都归她一人管,她最喜欢当领导的感觉。因为长这么大,从没当过干部。
  这是我和她最本质的区别。我从上幼儿园起就当班长,到小学的大队长,到中学的学生会主席,一路保送到博士一路当干部。我经常想不通以我这样的优秀杰出人才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数学一塌糊涂、脑子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唯一的解释就是给世界寻找平衡吧!如果我们以后结合,我们俩的家庭平均智商水平还是应该能够达到平均线的。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急诊间,那时她刚上班不久。过了冬夜之后,夜里打架斗殴喝酒闹事车祸的发生几率就开始增大。每每急救车到,尤其是昏迷患者,都是神经外科、骨科、普外、心肺联合会诊,在确定谁家的责任最重之后,将病人倒手。但因为我们院我们科最大,所以急诊病人一到。护士在搞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会先广播呼唤我们科。那天我当班,小蕾紧急万分呼叫我,我奔过去一看,只不过是个手腕割伤的病人,伸手在脸蛋上抹了一把,与脑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正要冲那个大口罩发火,却见她摘下口罩一脸白痴样地说:“我看他满脸都是血啊!怕他脑子坏了啊!”搁平常我大约会回一句:“你脑子坏掉了!”那天我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套用二师兄的话:见过漂亮的护士,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小护士!真的很像A片里的制服女主角!
  我于是说了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男人都会说的言不由衷的话:“你真是个有爱心的好护士!”见色忘气,俺羞愧地掩面而走。气与不气的标准在于护士漂亮不漂亮。俺不算最好色的。俺二师兄昨天做大手术,要求护士递个正向刮匙来,美小护同学找半天连递三个反向的,且大言不惭地说没看见有正的。结果……俺师兄现场拿个止血钳给扭了一个。我咔咔咔咔……
  小蕾同学作为刚人行的小护士,还是比较单纯的,落了个脾气好涵养好的口碑。希望她五年之后依旧保持这样的姿色与笑容。五年以上的护士,俺是没见过有笑脸的。不怨她们,我要是被常年累月颠三倒四的作息折磨,加上病人的呻吟家属的呼唤,超负荷的体力,不时被责骂且低薪无假,我也不会开笑脸的。我们把护士们称作苹果。第一年来都是十六七岁花一样的红苹果,脸色红扑扑,水灵灵。熬了一年的夜班以后就变成青苹果,黑眼圈,面色发青。第三年就是黄苹果,那种黄蕉,一片蜡黄还长着斑。从第四年开始,就是不能看的烂苹果了。熬夜对女人的伤害还是蛮大的。
  小蕾家境其实很好,父母是政府公务员,爸爸还是建材局局长。爹妈都反对她做护士。她自己非要干。我曾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喜欢“白衣天使”这个称号,感觉与她的美丽相配。我逗乐她文学水平不好,不理解白衣天使这个称号其实是个精神安慰奖,男女都用的。男医生也是白衣天使,因为天使本来就是小男孩的扮相。真正夸女人美丽的词,得是妖精、模特之类的。一个女人再漂亮,整天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围着帽子,哪还看得出美丽?什么时候女人被称作白衣妖精,或者白衣模特的时候,那就是赞扬了。小蕾突然来一句:“你提醒我了,要是护士服改革一下变成模特穿的三点式,会不会投诉就少一半?最少男病人就不投诉了。”我一拍她脑袋,“你这个猪脑子,女病患不让丈夫来医院照顾,你不是更累?男病患再想方设法赖着不走,我们床位更紧张了。”
  小蕾一点不挑剔。对于我这样一个没钱没房没地位的小医生,她从不抱怨,既不拉我逛街也不要求我陪她看电影,两人唯一的娱乐就是躲在我租来的十五平米的小屋里看书。我看我的专业,她看她的专升本。而且,她居然说她喜欢住我这里,因为上班近,走着就能到,现在已经离开她家的大三室,公然搬过来住了,我的衣柜本来空空荡荡,从她搬来的那天起骤然堆满。墙上贴的都是大嘴猴卡通画,满屋子芳香。
  两个人难得约会,我是迟到大王。我的时间没办法掌控,说好六点见面,她在院门口等我,突然就会去一个电话告诉她得七点半了,那一个半小时,她会不急不恼地逛遍周围小店。我想这也是医生配护士的主要原因,只有她们可以fully understand(充分理解)。二师兄最少三个女朋友是因为他的惯常迟到而拂袖而走。就他这样的,还下定决心不找医生不找护士不找同学不找同事,设立个“四不找”标准。他除这几个范围以外,还认识谁呀?
  不过也难说,他最近好像跟一个病患家属眉来眼去。
  想起小蕾的另一个笑话。一个脑干出血的病人急诊。瞳孔一大一小,提示脑疝。非常危急。总住院遂带领大家紧急抢救,让小蕾观察瞳孔情况。抢救进行中。问:瞳孔?答:一边大一边小。继续抢救。问:瞳孔?答:一边大一边小。继续抢救。问:瞳孔?答:还是一边大一边小。继续抢救。忽听她说:一般儿大了!集体长出一口气,却听她继续说:“……都大了!”于是全体医护人员丢盔卸甲,哄堂大笑,总住院跟家属汇报情况的时候一个没憋住,又笑了出来,被死者家属投诉。
  这就是我的小女人。
  我半夜过去看看她,给她送点吃的。她这一夜太辛苦。
  以前二师兄曾经总结过,为什么男医生通常搭配女护士,据说一是没时间谈恋爱,整天泡医院,见到的都是女护士,二是深夜你下了手术台一开门,有个女护士能给你捧来一碗热腾腾的方便面就把你给彻底感动。他就是这样被他的前女友泡到的。后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和我一样,经常半夜里被他的妞电话叫起来给她送外卖。要指望护士照顾医生,那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我未来的生活。
  METEOR:
  看到急诊科分诊那段。使我想起,以前在急诊科轮转时,半夜三更送来一个打架斗殴的,满脸是血,一伤口从额头到脸颊,护士找来三个医生缝合,眉毛以上归脑外。以下眼科,脸颊属口腔。
  3月7日
  今天小蕾差点被打。
  上周五我抢救的一个酒驾超速患者,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脑干严重损伤,腿都僵硬了,尿崩,连下丘脑都伤到,基本属于九死一生的主。各项评分加起来是4,语言1,反应1,总之什么都是濒死状态,通知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家属哭成一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死马当作活马医,总算从鬼门关拉回了一寸,现在也是在生死线上徘徊。据说,当时一车四人,三人当场死亡,这个人是驾驶,他居然是个宝马7系车的车主,而宝马车显然光注重豪华了,忘记设置安全系统,车撞成那样,气囊一个没开。
  周六深夜。患者的妹妹从台湾赶来,哭死哭活要求探视,非探视时间已经给她通融了,突然见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纸,说是从一个什么极其灵验的庙里求来的,拿到符的一刻就是她哥哥血压下降的一刻,全家捧着那张救命符一脸虔诚地要求贴在床头。庙里的方丈说了,符在人在,符掉人亡。
  护士长一听,坚决拒绝。护士工作已经很忙了,谁还能专门派个人替她家看护那一张符啊!万一一阵风吹过符掉了呢?万一哪个清洁工没注意给扯了呢?万一仪器移来移去碰掉了呢?责任谁担?再说这里是医院,是有规章制度的,床头除了贴医嘱护理等级,哪能谁想贴什么贴什么。今天要是允许贴符了,明天就会有人来烧香,后天就有人请道士来捉鬼,大后天就来这里办法事,医院就比菜市场还热闹了。
  一个不同意,一个非要贴,顿时剑拔弩张,病患家属狠言相向,“人死了,就是因为你们不给贴符造成的!死了做鬼都不放过你!”
  俺的小蕾关键时刻来一句:“符既然这么灵验,你们把病人带回家去,贴自己床头好了,还要我们医生护士干什么?”
  老拳差点砸到她鼻子上,幸亏护士长有经验,一个箭步将小蕾扑倒。
  我见到小蕾的时候她还愤愤呢!笑着刮她鼻子,“你就算不能救火。也不要引火上身。人家本来就在要失去亲人的当口,你何必将人家逼到死角?听说这家伙家产过亿,是一个大企业的掌门人,年纪刚三十七八,他这一走,一家大小连个仰仗都没有。你哪怕就从人道主义出发,也不要呛人家了。”
  小蕾突然眼泪就掉下来了,“到底谁没人性?这个要死的人,是他们家的顶梁柱,是他们家的利益所在,人要是走了他们家就垮了。说到底都是私利。可他们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人送来的时候和死人有什么两样?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把他救活。我一夜不睡地抢救他,我能从他的生里得到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费这样的辛苦去救他?就为每个月两千块钱我费得着花这样的心血吗?我对得起我的职业和我的心,可他们连最起码的尊重和感恩都没有,他现在活下来,全部是符和和尚的功劳。他要是死了就是我们的过错。如果是这样,他家人为什么不送他去庙里?却要送到我们医院?我们没有功劳,连苦劳都没有,我难道不寒心吗?我说这句话有什么错?”
  我答不出。
  我只能以病人的心去想,一个临死的人,家里能抓住的任何一根救命稻草都是希望。这个符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我既不愿意破坏他们最后的支柱,也不愿意承担我无能为力的责任。这是两难的抉择。
  我抱着小蕾,亲亲她,抱抱她,刮刮她的鼻子,突然我问:“刮鼻子的刮怎么写?”
  小蕾一愣,说:“怎么写?提手旁的吗?”
  “小笨蛋,刮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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