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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格子又一次加快了脚步。他穿行于人流中,他敞开的风衣不断与人群中某个和他擦肩而过的人发生着碰擦。我使劲地盯着他的背影。我怕他转身,可又不甘心这一次他真的就不回头了。格子的脚步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人群中。我暗暗地松了口气,但随即更为强烈的失落笼罩住了我。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分开了。
齐秦的《不如这样吧》就是在这时候回荡在大厅里的:
爱情如果盲目
我们何必睁开眼睛追逐哦
不如这样吧
选好走的路
比较容易被祝福
承诺不是屈服
我给你所有都得不到全部哦
不如这样吧
厮守那么苦
换个地方住
一个人怕孤独
两个人怕辜负
谁不是分分秒秒计算幸福
我低下头,一滴泪直直地滴落在咖啡里,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落了下来,然后是源源不断的泪。齐秦还在唱,还在唱:
一个人怕孤独
两个人怕辜负
谁不是清清楚楚却又情不自禁陷入
格子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没有阻挡他往里闯。我知道根本挡不住他。
格子直接就冲到了卧室门口。他肯定是有思想准备的,但当他看见床上的木头时还是愣住了。他扶着门框的手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意外在颤抖。我过来拉着他往外走。我说你听我解释。
格子没有反抗,默默地跟着我走到厨房,并在我替他拉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又迷惑又惊异又委屈地直视着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回头我们再约个时间谈。”
格子就像根本没听见似的仍然坐在那儿,没有任何表示。我又重复了一遍。格子冷笑了一下,问,就是他?他语气里也许是刻意添加进去的轻蔑让我极不舒服。
“和他没关系,我和他认识没多久。”
“没多久就上床。”
“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关系。”
“那我算什么?一只你穿厌了不想再穿的破鞋?”格子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我们之间的问题和他没关系,这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在我认识他之前我们就一直在说分手。”
“分手,分手,分手就分手好了,你没必要用这个来刺激我。”
“我没想刺激你。”
格子猛然站了起来,走到靠窗的料理台前,脸冲着窗。我去把厨房的门关上。足有五分钟,格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似乎在下一个很难做的决心。
“你怎么能这样。”
格子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我,用从来没有过的仇恨的眼光看着我。你怎么能这样。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颤音,同时他还神经质地点着头。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放过他的。说完大步走了出去。我呆立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等我回过头去,发现木头就站在我身后。
我把木头送到电梯口,站着等电梯的时候俩人都没有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是旁边有人不好说什么。我们都盯着电梯按纽上不断闪烁变化着的数字。我在心里祈祷着电梯赶紧升到我们这一层,好让木头进去,好让我回到我的房间,关上门,锁上保险,吃两粒安定,拉上窗帘,然后爬上床,什么也不想地睡过去。
进电梯之前,木头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并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一眼他看得很用力,似乎想要借此把我永远记住。
电梯门缓缓合上,木头在电梯里向我做了个回去吧的手势。我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长长地出了口气,就像终于卸下了一副我不愿意戴的面具。我转身往家走。我想立刻把头蒙在被子里,像一只受到惊吓后习惯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那样,掩耳盗铃般把刚才发生过的一切忘记。但是,我怎么会想到我和木头的此一别会成永别呢。
把头发剪掉的念头产生于一瞬间。
我把脸对着镜子。我在我的对面看见了皱纹,就在眼睛的附近,明显的和不明显的。我皱了一下眉头,立刻又多出若干条来,它们在我脸上显得有些拥挤和触目心惊。它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镜中的那个人在可怕地老去,以一种不易觉察的速度。
我闭上眼。我和木头曾经无数次站在镜子前,他的脸,我的脸,挨在一起,他的身体,我的身体,绞在一起。他喜欢对着镜子和镜中的那个我说话,对着镜子做爱,他说他喜欢做这样无情残酷的对比。他是矛盾的。他也是真实的。
木头说,我喜欢你的年轻。他捧着我的脸,小心翼翼地就像是捧着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他又爱又怜的样子让我又满足又感动,那一刻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好好地待他。
木头说,为什么在我年轻的时候没能遇到一个象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我的青春里没有“爱情”这两个字?他看着我,他在问我,更是在问他自己,我吻了一下他微皱的眉头,说,我爱你的空白。
是的,我爱木头的空白,一如我爱过的格子的空白一样。
上篇二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了费珂。她有一双会说话的水汪汪的眼睛,好象她只看了我一眼,我就陷了进去。在随后的几年里,我游呀游,却始终没有从她那一潭秋水里游出来。
乙格子
我已经数不清和费珂之间有过多少次争执了,几乎每一次都是在我克制不住的狂怒中,以一种暴力的方式结束。费珂惊恐绝望的眼睛让我心疼,也让我逐渐从中体会到了征服的快感,这真可怕。可更为要命的是,我发现自己对此上瘾。暴力在升级,似乎只有更为强烈的暴力才能表达和化解我的愤怒。我一次次地将这个我爱的女孩打倒,又一次次对她和自己解释这全是因为我爱她。爱,让人失去理智,失去自尊,变得疯狂,变得愚蠢,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了。
尽管我一再对费珂说我们是一对冤家我们不可能分开,但同时我也越来越怀疑自己真的能留她一辈子。我们恶语相加,我们互相伤害,我们越来越不介意把各自丑陋的一面的暴露给了对方。也许我们眼下做的只是把分开的理由铺垫到极至,让对方彻底绝望,让自己彻底绝望。也许真的只有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带来的结果才能结束我和费珂的关系,只有当我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我才能真正停止纠缠她伤害她。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了费珂,一个在交往五年后我依然无法真正去把握的女孩。有时候我会觉得正是这一点让我无法离开她。她是个有魔力的女孩,让人着迷,让人看不清,哪怕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我背叛我远离我,我还是舍不得离开她。我们是一对冤家。
那天在费珂的床上看见那个我至今不知其姓名的男人时,其实我特别镇定。这个男人早就在我的预感里生根发芽了,只不过暂时存在于我的视线之外罢了。而我似乎一直都在等待这样一次尴尬的见面,只有残酷的事实能让我真正清醒,哪怕是暂时的。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爱费珂。
我的朋友说费珂是我命中的克星,只要有她在,我永远不会过上好日子。我一度对这个说法十分迷信。说这话的人叫小东,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看起来不动声色,甚至有点酷,但是个热心肠,对我十分关照。小东是歌舞团里的剧务,曾经是个舞蹈演员,后来因为车祸落下了残疾,舞是不能跳了,但从此他用跳舞的方式走路,而且常年坚持练功。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对费珂的感情,这是爱吗?还是仅仅是一种我无法摆脱的惯性。反正我知道我不能让她离开我,即使我心里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不再纯粹。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了费珂。那天她坐在一大堆人中间,绘声绘色地讲着鬼故事,屋里的灯关了,只在桌上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烛光照在费珂的脸上,火焰随着她说话的气流跳跃着。毫无疑问,费珂是那一堆人中最特别的,不是因为那一刻她是大家的中心,而是某种特殊的接近于鬼魅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即有了被利器击中的感觉,但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后的感情会和这个女孩搅和在一起。
那时候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我想想,对,拘谨,敏感,爱脸红,在陌生人面前很少说话。那时候我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两年多了,但还是感到不习惯,而且觉得孤单,课余时间我会跟着同学去外面玩。我的同学大部分都是和我一样从外地考到这座城市的,不过他们适应新的环境要比我来得快,他们很快就熟悉了周围的环境,知道哪里可以买到又便宜又时尚的衣服,哪里的东西好吃,哪里经常有漂亮女孩出没。
因为远离家乡,在孤寂之外我时常会有淡淡的伤感,特别是在人多的时候,这种情绪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就像是一场完全没有防备的雨,在瞬间淋个透湿。
费珂的眼神像水一样纯净,而且安详温暖,是她那个年龄的女孩所没有的。在她看我的那一刻,我想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在我生命中留下重要印记并且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人。我忍不住热泪盈眶。我找了个能看清她的位置,期望她能再抬头看我却又害怕她看我。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开始出汗。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了费珂。她有一双会说话的水汪汪的眼睛,好象她只看了我一眼,我就陷了进去。在随后的几年里,我游呀游,却始终没有从她那一潭秋水里游出来。
我时常会想起那个晚上费珂的样子,她垂在额前的发梢,伴随着故事情节变化而变化的手势,她看我的眼神,以及从她红润的唇间吐出的美妙的声音。天哪,我觉得日子停滞在了我初见费珂的那一天。我完全没有心思做别的事,我必须见到她。虽然我不知道见面后自己该对她说什么,但见到她,尽快见到她是我眼下唯一的想法。
我向朋友打听费珂的情况,她二十一岁,前年考上了这儿的一所大学,再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她在大学里有一个要好的男同学,关系介于恋人和同学之间。那家伙是他的老乡,经常用家乡话婉转地向她表达点什么,可是费珂好象对他没什么想法,所以关系至今停留在原地。
我跑到费珂的学校,站在她的宿舍楼下等着她的出现。那是一年中最热的七月,那天是7月2号,中午时分室外的气温高达摄氏40度以上,几乎见不到人,也没有风,只有知了在叫。我不停地擦着汗,不断地抬头看看费珂所在的401室的窗口,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想去买瓶水,又怕错过了费珂。
当费珂睡眼惺忪地出现在楼梯口时,我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我朝她走过去,然后在她面前站定。我的样子大概吓着她了,她往一侧让了让,惊惑地看着我。事后她是这样描绘我当时的模样的:面色通红,满头大汗,嘴唇干裂,两眼放光。
“你是谁?”
“那天在‘沸点’,你讲鬼故事,我和一个朋友也去了那儿,我叫格子。”
“哦,想起来了,你的名字很特别。”
我激动地搓起手来。
“你是来找我的?”
我点头,想到接下来她会问我有什么事,我又有些慌张。果然她问我,什么事?
“没事,没事,那个,那个,”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她笑话我的紧张,“真的没事,哦,对了,你的鬼故事讲得真好。”
“哦,是吗?”
“是的。”
费珂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十分好看。
“你大热天的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我想了想,觉得这好歹也算个理由,于是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费珂又笑了,说你真可爱,然后说她要去上课了,回头再联系吧,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毛的纸币,写了个呼机号塞给我,然后和一个路过我们身边的女同学一起走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随身带着这张五毛的纸币。为了不弄皱它,我特意去买了一只钱包,其中一层就专门放它。后来有一次在车上,钱包差一点被偷,我不再随身带着它,而是拿去过塑后夹在本子里。
此时此刻,我坐在这里回忆着和费珂的点点滴滴,我觉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呼了费珂足有十次,她才给我回电话。她说这次期末考考砸了,心情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