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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更越听越糊涂,在两位同事的描述下,这就和阴间的“索魂路”一样虚幻莫测。
“我遇到的是一堵墙。”浑天仪说。
“墙?”吴三更也惊讶了。
“墙?什么墙?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谁知道呢,反正是一面白砖墙,上面除了几张陈年的‘失忆水’广告,都是砖缝。其实,我总觉得,我们根本没有走出医院的围墙,也许从一开始,戚主任他们就在监视我们了,他们明知道我们走不出去,所以在围墙边不紧不慢等着我们,要是下次再逃跑的话——”浑天仪的目光又对准了吴三更,“首先是不能声张,其次,我们必须有一张院方的地形图,还有手电筒一类的照明设备。”
此时,吴三更在脑海中回忆了初到医院时的情景(两边是林荫道,秋天的落叶纷纷,路面一直伸向远方,后来,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后来,行人和车辆都少了,再多起来时,医院就到了)。院墙嘛,吴三更想,到处都有,谁会在意?浑天仪还说到上面的广告,这就更没人注意了。有关那天晚上逃跑的情形,浑天仪讲得并不清楚,他们总共几人?谁带的头?穿的什么衣服?除了“风化街”,他们还记得别的街道吗?——那个老妪不知回来了没有?吴三更突然想起她的院门钥匙让他丢在了房间里,嗳呀,你看看我,吴三更不禁懊悔起来,万一老妪回来怎么办?看不见他和乌龙女的踪影,她会急坏的,她一直对他们不赖,有一次还送给他一箱陈年的“杜康酒”,她说她丈夫生前留下的酒中,只有这一箱留存在世,每到清明、鬼节或是男人的忌日,老妪就拆开一瓶,酒在睹墓思人的草地上。初进她家,吴三更最先闻到的便是葡萄藤下的酒香,要是能在医院里喝上陈年的“杜康”,那滋味不知要强过消毒液多少倍!
当前,吴三更最关心的是乌龙女,她究竟怎么样呢?像西子那样失忆了?任人摆布?怎么会呢?吴三更立即否定了他的想法,毕竟,乌龙女和其他人是不同的,她是医院的一名员工(他可能忘了他的母亲也是一名护士),总可能有办法帮助她;比如,找找关系——他马上想到戚主任,也许他说句话就能管用,虽然他的原则性很强,但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比如送些礼物给他,或是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同事之间聚聚,来了兴致,戚主任说不定一口就答应了。吴三更觉得,假如有封喉和其他两位同事的帮助,胜算会更大。不料,听了吴三更的设想,浑天仪禁不住嗤笑起来:“你指望他,门都没有!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拆台捣蛋倒瞒在行。你知道他老婆为什么把女儿带走吗?”
昊三更摇摇头。这位浑兄刚要继续,章鱼的一个眼神阻止了他。
“戚主任貌似看破红尘,其实躲不过一个凡胎的本能。为了标榜自己的禁欲,他把老婆孩子弄走了,身边留下一个女同性恋,可他心里早就按耐不住了,为了这个主任的‘名份’,他只好背地里搞,到现在,沾腥带荤的也弄到了几个,后来,他担心自己的行迹有一天败露,于是找机会把那些痴情女子列入‘肉虾’名单,其中也包括一些知情人,也包括我和章鱼。”
“你认识的乌龙女,也是一个例子吧。”章鱼说。
“唉——”吴三更长叹一声。接着,三个人的声音同时停止了,房间里一片沉静,玻璃上,阳光在上面碎成了一道道金黄色的裂纹,吴三更的目光一点点地越过它们,投向湛蓝的晴空之中。当他收回目光时,短短的几分钟,他体验到的却是异样衰弱的思绪。
“事情就是这样。”吴三更总结道。他把自己从收到“确诊通知单”到现在的经历说了一遍。
“我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等死呢?”浑天仪愤恨地说。
“章鱼,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吴三更问。
“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过,我们还是有机会一试的。现在,以我们三个人的力量,充其量只能离开这里。问题是,我们离开后,到哪儿去呢?”
“随便哪儿都行。”浑天仪说。
“不可能的。”章鱼十分悲伤地说,“从表面上看,实验本身是为了获取商业利润,可实际上,它们最终控制的是一个个有着独立精神的人,是人的意识。换句话说,我们都是被控制者——这是一个十分不利的位置,可谁在控制?幕后人是谁?我们每天接触的不过是一个庞大程序里的一条细微的路径,迷失其中的我们,也许永远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谁操纵的。地位的悬殊、指令的隐蔽以及力量的不等对比都使我们很难真正摆脱出来。这就象一盘必败的棋局,所有的步骤都被假定,我们每走一步,无非是向刀刃移进了一尺,现在,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拖延。”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玻璃上,光线的颜色慢慢衰弱了。
天空上,一只飞鸟也没有。三个人各自坐着,吞吐着烟草的残余腥味。时间一秒秒地堕入未知的虚空,房间里,病态的烦闷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最后,章鱼说话了。
“假如想逃出医院,办法只有一个:病毒。”
房里内立刻有了生机。
“不过,要想成功侵入主程序,从我们这个端口不行,要想其它办法。我想了很久,最合适的入侵方式就是‘肉虾’的记忆体芯片。我们可以将病毒的源程序隐藏在‘肉虾’联动记忆的数个执行文件中,我已经设计了四种计算机病毒,然后将它们分别安装在记忆体芯片的启动、检测、运行和退出这四个执行程序中。芯片一旦出现指令错误,主程序的修复时间大概为两到三个小时,这也为我们赢得了成功逃跑的时间。”
“可是,没有医院的地图,我们的遭遇将和上次一样。”浑天仪说。
“这你说错了,其实,发现我们的并不是医院的保安部门,而是一个监控程序。病毒一旦侵入,首先删改它的启动程序、密码记录、子网协议以及所有的执行文件,然后伺机向每个终端扩散,系统瘫痪后,所谓的监控也就不复存在了。”
浑天仪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要求。”吴三更突然说。
两个同事疑惑地望着他。
“乌龙女是我从前的女友,能不能把她也带走?”
“她成了实验人,记忆几乎全部丧失,已经认不得你了,带不带走,已没什么意义了。”章鱼说。
“有什么办法没有?你们一定有办法的,我不能……扔下她一个人……”
“还有她的记忆备份吗?”章鱼问浑天仪。
“早就删除了,即使有的话,恢复也是极其困难的,除非……”
“除非什么?”吴三更急切地抓住浑天仪的胳膊。
“除非她的记忆能够重新生长。”
“这有可能吗?”章鱼问。
“我没试过,不过,从理论上来讲,有这种可能。”
“是啊,只要有可能,我们总要试一试。”吴三更说。
“浑天仪,吴三更也是性情中人,帮他一把吧。再说,整个计划也离不开他。”
“好吧,我试试。”浑天仪说。
吴三更走上前,紧紧将他搂在怀里。
第三十章
“美人鱼”旅馆。
美人鱼?这名字挺好,异类,而且美丽,心慕已久的接触——啊,美人,梦中情人的真实。吴山把一只手推到门的把手上,用力,再用力,门无力地开了。这是一间不错的房间——老板娘就是这么说的,门号309,镀金的阿拉伯数字,紫漆门,光洁的地板,整齐的被褥,半掩的窗帘(天蓝色,梦幻般舒展的植物),橙色吸顶灯,洗漱用具一概齐全,吴山的拖鞋在光滑的地板上失了身,他歪歪地回到床上,赤着脚,他太累了,需要一次完美无缺的睡眠。
“先生,要不要小姐?”老板娘问。
“暂时不要。”吴山咕哝着。
“暂时不要——暂时不要——”这声音不知是他的回音,还是老板娘的重复。他听到门页咔嗒一声,关了。美人鱼游到了他的梦里,他的梦很老,跟他一样,有了皱纹和白发,一道道皱纹,从电视节目到内衣内裤,它们皱得一塌糊涂,连水流也会在上面粘住。吴山在梦里游这游那,看这看那,他偶然踱进的小巷,潮热而绵长,从砖缝里生长了几十年的青苔,虽说晴空万里,它一直在背阴处发情,如果青苔会叫唤,那整条巷子都会高潮,啊,高潮,很长时间没有了,吴山在梦里十分怀念,它像一条寄生在大脑兴奋皮层下的毛拉子,一有动静它便浑身是刺,扎得你燥热难耐,噢,我想要——我想要——每个善良的男人都会这么调情,坏男人也会,坏男人更有另外一套。吴山醒来,一摸额头,潮乎乎的,汗液间夹杂着灰尘颗粒,他想坏了,我还没洗澡呢,一踢床底,那包还在,包里,就是坏男人的武器,无往而不胜的武器:钱。
吴山冲了澡,出来后,他感到饿了,时间是下午3点,他走到窗前,窗子正冲着南北方向的一条主干街,人很多,空气里人声滚滚,他光着身,浴巾仍搭在肩上,自己的脚掌,比任何时候都疼,一年前挖过一次“鸡眼”,三个黑豆似的玩艺儿,小尖刀,一扎下去,他咬紧牙关,可还是冒了一身的汗。窗帘半掩,空白的窗玻璃正对着自己的生殖器,有了钱,它的前途一片光明,每个毛孔也都一片光明,他和它的需要,没有办不到的。
身体干净了,吴山拉开皮包,最底下,有四层全是钞票,真实的,每一次抚摸都令人激动无比。它们安详地躺在黑暗的箱底,曳阵待发,一枚枚舰基巡航导弹——只等他大拇指轻松一按了。
对,轻松一按。
吴山按了门铃,很快,姑娘进来了。
“你先洗个澡吧。”吴山的脸侧了一下,重新回到电视屏幕上。
姑娘娇弱地来到他身边,一件件脱了衣裳,似有柔情万千。吴山一动不动,无机物一般,绝缘,外表包着一层坚硬的橡胶物,芯——铜的,导电,传输速度极快——姑娘刚刚脱了内裤,吴山的裤裆便容不下一点点空间了。
“啊,先洗了澡,啊?”吴山轻轻拿开女人的手,咽下滚烫的唾液。
心潮起伏。
经历、经验、体验,在他的脑海里一一闪过,每一次回忆,心尖儿都丝丝地疼。屏幕上,是一对亲吻男女,距离和关系那么远,他们就吻上了,四片嘴唇相互叠压,两个脑袋呈不同角度感受贴近的兴奋,呀,还有隐藏处的勃起,秘密的潮湿、渴望、期盼和忘我的晕眩。吴山抚摸着松驰的小腹,姑娘出来后,他才把手退出来,拿起摇控器,关了电视。姑娘走过来(窗帘合上了,房间内光线昏暗,他们需要这种气氛,营造的、假以乱真),透明、质感、柔畅,与此相反,此时的他,隐蔽、模糊而呆板,吴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下部,他的阴茎在充血、在不自觉地颤动,而上部,他的舌头完全萎缩了,呼吸局促,目光被某条无形的线牵控着,不能动弹。
可怜的吴山,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主动,女人迅速攻击,一阵狂乱的扫射后,“309高地”失守,女人骑在高高的山脊上,俯视她的喜悦和收获。而此刻的男人,好像和一群影子作战,毫无目标的喷射、疯狂的撕扯、病态的呻吟以至死人般的衰竭——也就是说,享受高潮之余,也要体会沮丧、憎恨、厌倦和无望。
噢,可怜的吴山。
白天,除了吃饭时间,吴山都呆在旅馆里看电视,或叫侍者去买o2城所有的报纸,一页页翻看,希望在某条夹缝或是广告栏中发现与自己作案相关的信息,可是,没有,夹缝里布满了一条条肮脏的交易,却用鲜艳的字体掩盖着。吴山越来越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那个人该死——他总这样安慰自己,摄影师残害了多少人?他把死尸当艺术,拿人的骨骼皮肉当材料,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不人道的做法,他失去了人性,就应当以非人性的方式叫他毙命!假如冤魂可以显灵,他早被千刀万剐了。唯一不被原谅的就是床下皮包里的“猎物”,假如警察进来,一搜查,脏款俱在,那他就完了。因此,他必须安顿好这些钱,为了儿子,也为了他自己。
这天上午,吴山拨通了x—4大学一个宿舍区的公用电话,一个女孩帮他查到了吴三更所在宿舍的电话号码。
“喂,是206寝室吗?请问,吴三更同学在吗?”吴山悄声问。
“吴三更?嗳,你打错了,这里没有叫吴三更的。”一个男生的声音。
“啊,他是自动化系三年级的学生,我是他的父亲,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
“自动化系三年级?那你打三楼问问。三年级在三楼,我们是二年级的。”男生说,告诉了他三楼的电话,挂了。
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