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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无痕-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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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密稍稍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当即给张秘书拨了个电话,约他当晚出来商量一下怎么对付第二天的谈话……
  他约他到郊外一个铁路岔道儿口见面。那天晚上还黑乎乎地下着鹅毛大雪,一直等到半夜12点多钟,这位张秘书居然没来。周密心里一下就慌了。张秘书是特别听话的人,他居然不来,一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一定是有意在回避他。回避的目的,当然只有一个:想把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去。周密越想越可怕,一路上不断地给张秘书拨电话,回到家也继续不断地拨电话。但不管他怎么拨,往哪儿拨,都找不到他。这时,他已经预感到要出事了。但绝对还没想到要“杀人灭口”。是的,周密从来没想到要“杀人灭口”。(作为一个以全知全能角度来写这个人和这件事的我,站在周密面前,我就是“上帝”。我清清楚楚地掌握着他每个思维瞬间的变化。即便这变化有时疾如闪电,我也应该了如指掌。)17日,他一夜没睡,只是快到天亮时,才在长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天一亮,他又往张秘书家拨了个电话。这一回通了。他问他,昨晚为什么没去那岔道儿口?张秘书说,他去了。但半道上走到人民路口,恰遇那边的东风商场着火,所有路过那儿的出租车都被警察拦下来,作送伤员的救护车。尔后又遇见赶到现场来指挥救火的几位市领导,他就不好意思再走了,留在那儿协助他们指挥,一直到天亮时分才回到家。周密随后查了,确有此事。于是又重约了一下见面时间,就去了市政府。当时他心里虽然稍稍安稳了一点,但还是非常慌,应该说也非常害怕。但即便到这个时候,他也仍然觉得他能处理好这件事。他想尽快地把那些股票追回来,退给东钢……
  马副局长问他:“你还向冯祥龙借了10万元钱?”
  周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是的。”
  马副局长问:“为什么?”
  周密不答:“……”
  马副局长问:“……钱做什么用了?”
  周密还是不答:“……”
  周密独自一人把这部份内部股的股权证送到了某一位省领导的家里,这位省领导当仁不让地收下了。这位领导还说,他手头没有这么多现金来购买这些股权证。他让周密替他暂时垫付10万元。周密进入市政府机关后,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在不犯大忌的情况下,万不得已,可以替“别人‘(这个”别人“的范围当然是严而又严,小而又小的)搞一点钱,但自己决不”搂钱“。10万元现金,现在对不少人可以说都是一笔能随时凑齐的款子。那位省领导也是这么想的:你周密都在秘书长的位置上干了两年了,让你替我”垫“10万元钱。绝对是个小数。但他哪里知道,这对周密来说真的是一件难事。周密不能拒绝那位领导。因为他是省委常委中的一个成员。他更不能向他哭穷——你想啊,按现行的行情,在秘书长的位置上。
  干了两年,居然拿不出10万元现金,这也许是说给谁听谁都不会相信的。但这的确是他的现状。于是他就托另一个人在冯祥龙那儿借了10万元钱(当时周密没有露面)。
  “这位领导到底是谁?”马副局长一再地问。
  “请你们不要再问了。”周密道。
  马副局长义正词严地问:“你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密再一次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12月17日凌晨5点多钟,也就是在跟张秘书通过电话后,周密曾给那位领导打过一个电话。请他把那些股权证还给他。他告诉那位领导,可能要出事。他想把这些股权证退还给东钢。出乎周密意外的是,那位领导沉默了一会儿,居然反问周密:“股权证?啥股权证?周密,你跟我说啥呢?”没等周密再说什么,他“啪”地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当听到对方一下把电话挂断了,周密的脑袋“嗡”地一下炸了。真的是天崩地裂,五雷轰顶。一瞬间,他所有的精神支柱都垮了,彻底垮了……如果张秘书把事情全推到他身上,而这位领导又矢口否认从他手里拿到过这些股权证,那么这价值一千多万的东西最后都成了他一个人的罪证。一千多万啊!这时,他眼前真的是一片空白了……
  周密摇摇晃晃地拿起一只瓷花瓶用力向墙上砸去。
  ……更可怕的事情是,大约7点来钟,秦书记突然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觉得周密这几天为筹备这个聚会,太累了,为了让他早一点休息,聚会结束后,就不用参加省纪委的同志跟张秘书的谈话了。当时给周密的感觉是,他们已经发觉他的问题了,找了个借口,把他排除在谈话之外。放下电话的一霎那,他做了最后的准备……
  周密呆了一会儿,扑到大书柜底下,掏出一支手枪。这是一支黑枪,是双沟的一个个体老板上他家来看他,送给他玩儿的。上帝作证,拿枪的那时候,周密想的仍然不是“杀人灭口……他对明天跟张秘书见面,还抱着一丝希望。他希望张秘书在这关键时刻,能站出来替他作证,为他说一句公正活:他,周密没有拿一份内部股。当然,他也作了最坏的打算,假如张秘书不说这样的话,他准备用这支枪”自杀“。处于自己这个位置上,虽说不上”高处不胜寒“,但几十年来艰辛营造的身家前程和声誉一旦都不复存在了,还要这性命作甚?
  周密没“玩”过枪,拿着枪好长时间不敢动弹。后来,他拿出那两本大辞典,放在墙角,给枪口套上消声筒,连着向辞典扣了几下扳机,试验了一下。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打真枪。
  没想到,到再一次扣动扳机时,居然就打死了一个活人。这样的记录,大概即便在枪支横行的美国,也是不多见的吧!
  马副局长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策划杀人灭口的计划的?”
  周密说:“我从来没有策划过这样的计划。18日上午,我还给那位领导打了好几次电话。我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希望他能把那些股权证退还给我。但是,每一次电话打过去,他只要听到是我的声音,就立即把电话挂了。一直到中午,我给他打了不下20次电话,他都不理我。到中午后,我真的绝望了……但我还是按计划在来凤山庄主持了那天的聚会……”
  ……18日下午4点来钟,他约了张秘书在大厅后门外的杂树林边上见面。目的只有一个,说服他能在省纪委的同志面前,为他说一句公正话。但是,同样出乎他意外的是,不管他怎么说,这位张秘书都不做声、不表态。这时,看到有个记者在不远的地方拍照,他赶紧把张秘书带到后面的小别墅里,原想再跟他谈一谈。但进了那个破败的旧别墅,张秘书却一改常态,反过来劝他赶快如实地向组织上交出这30万份股权证。
  他说据他所知,省市任何领导都没有拿到过这些股权证。这时,周密才意识到,有人抢在他之前,向这位张秘书做了“思想工作”。在他和那个人之间,这位平日里一直表现得特别听话、特别顺从、特别能替领导考虑问题的张秘书,很自然地选择了那个人。周密恼怒了,周密疯狂了。“我几十年的自我奋斗啊……几十年的自我压抑……几十年的一步一个脚印……几十年的清规戒律……几十年的超脱整合,我一个双沟的上孩子啊……你知道你毁灭了一个什么吗……周密……周密……掏出了本该向自己发射的手枪,对准张秘书连着打了三枪……
  枪响了……他反而平静下来了……
  一年后,周密被判处死刑,并被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他没有要求上诉。他也一直没有供出“那个人”的名字。行刑前的一天,马凤山带着方雨林去看他。主要的目的当然还是为了劝说他供出那个人来。周密默默地笑了笑,很平静地对马凤山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过去一个富翁,家产富可敌国。忽然得了绝症,临终前却把家产全部分给了穷人,没给自己的儿子们留下一点东西。人们很不理解,便去病榻前向他请教。他回答说,如果我的儿子们是有出息的,他们会挣钱来养活自己,用不着我来留给他们什么。如果他们没有出息,只知纵欲奢靡,不知自食其力,就是把天下的财富都留给他们,也是没有用的。总有一天他们还是要饿死的。
  马凤山非常生气地训斥他:“党和人民曾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把你培养成一个高级干部,你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不想做点什么来弥补一下自己给党和人民造成的损失,还自比为那个富翁父亲?你不觉得可耻吗?”
  周密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默坐了好大一会儿,脸色渐渐阴暗下来,尔后嗒然低下了头,用很小的声音很勉强地说了一句:“我错了……”便再不说话了。最后也没说出“那个人”
  到底是谁。
  周密被捕后的第二天,丁洁冲进自己的房间,拿出周密给她的那两包日记本,驱车赶往联合专案组驻地,找到方雨林,说是要把这日记本交给公安局方面,看看对进一步澄清周密作案动机和作案过程能否有点帮助。方雨林当即给马凤山打了个电话。马凤山同意他们打开看看。
  方雨林对丁洁说道:“打开吧。”
  丁洁犹豫了一下:“还是你打开吧。”
  方雨林笑了笑:“又不是定时炸弹,怕啥?”
  丁洁迟疑地:“还是你来打开。”
  方雨林沉吟了一下,对丁洁说道:“应该由你来亲手打开它。这是他给你的。”
  丁洁忙说道:“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他还是一个……一个……杀人凶手……”“
  方雨林又沉吟了一会儿,正色道:“还是你来打开。他是杀人凶手但他对你的感情还是真挚的……”
  丁洁的脸顿时红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雨林说:“快打开吧,看看他在这里都写了些什么?”
  于是掏出那把瑞士军刀,递给了洁。
  丁洁接过军刀后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去裁开包在日记本外面的那层纸。
  “打开。”丁洁拿出日记本后,方雨林轻轻地说道。
  丁洁屏住气慢慢地翻开第一页。空白的。再翻一页,也是空白的。又翻了几页,都是空白的。她疑询般地看了看方雨林。方雨林忙拿起日记本,连连翻看,整本都是空白的。尔后又打开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所有这些,居然全都空白……
  丁洁本能地拿起手机,要给周密打电话,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按了两个号,马上意识到,这个电话永远打不通了,突然一种无法解释的茫然涌上来,她一愣,便赶紧收起手机,非常不自在地打量了一眼方雨林。方雨林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只是在打量那些完全空白的日记本。他似乎仍有些不甘心,总觉得周密会给了活留下一两句宣示性的话语,不会只是“空白”就了得的。他一页一页细细地去找,仿佛这空白的纸页上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翻到最后一本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我给自己留下了一片遗恨……一片空白……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想以空白的日记本来引发你的好奇,让你主动来询问我。但你竟然如此地‘规范’,不肯稍稍提早一点进入一个男人的心灵……虽然如此,我还是要感谢你这些时日以来给我的信任和那种特殊的感觉。正由于这种感觉,才使我在面对你的时候,总是能回悟到这世界还是纯净的,生活也仍然是美好的。珍惜上苍所赐予你的一切吧!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得到他如此的恩爱和厚赐……珍惜它……珍惜它……生活本不应该这样结局的……不应该啊……”
  日记本上虽然只有这么一小段话,但还是作为罪犯的个人档案,留在了方雨林那里。方雨林告诉丁洁,周密在整个审讯过程中,没有为自己作任何辩护,只是请求司法方面对阎文华从轻发落。而阎文华出于私情,挑动群众,干扰办案,最终被判处3年徒刑……
  “能告诉我,这两年你突然疏远我的真正原因吗?”走到大门外,丁洁问方雨林。
  方雨林叹了口气道:“另找个时间吧。这会儿也不是谈这类事的时候。没这样的心情。你说呢?”
  “我只要你告诉我,到底是哪方面的原因,是我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是因为你。”
  “肯定?”
  “肯定。”
  丁洁没再追问。过了几天,专案组方面要丁洁就那几本日记本的来历,写一点旁证性的东西。丁洁写完后,给他们送去,又遇见方雨林。方雨林留她吃饭。在饭桌上,她问方雨林:“是不是我家里什么人无意间得罪了你?”方雨林说:“不能说得罪。”丁洁问:“那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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