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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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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道:“姐姐的婆婆,有报仇没有?”姐姐道:“我的婆婆,我起先当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到这里来,见了干娘,恰是一对。自从我寡了,他天天总对我哭两三次,却并不是哭儿子,哭的是我,只说怪贤德的媳妇,年纪又轻,怎么就叫他做了寡妇。其实我这么个人,少点过处就了不得了,哪里配称到‘贤德’两个字!若是那个报仇的婆婆,一个寡媳妇,哪里肯放他常回娘家,还跟着你跑几千里路呢,不硬留在家里,做一个出气的家伙么!”我道:“这报仇之说,不独是女子,男子也是这样。我听见大哥说,凡是做官的,上衙门碰了上司钉子,回家去却骂底下人出气呢。”姐姐道:“我这个不过是通论,大约是这样的居多罢了,怎么加得上‘凡是’两个字,去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继之的家人来回说:“关上的多师爷又来了,在客堂里坐着。”我取表一看,已经亥正了。暗想何以此刻才来,一面对姐姐道:“这个你明日问大哥去,不是我要一网打尽的。”说着出来,会了子明,让到书房里坐。子明道:“还没睡么?”我道:“早呢。你在哪里吃的晚饭?”子明道:“饭是在庄上吃的。倒是弄拧了一笔帐,算到此刻还没有闹清楚,明日破天亮就要出城去查总册子。”我道:“何必那么早呢?”子明道:“还有别的事呢。”我道:“那么早点睡罢,时候不早了。”子明道:“你请便罢。我有个毛病,有了事在心上,要一夜睡不着的。我打算看几篇书,就过了这一夜了。”我道:“那么我们谈一夜好么?”子明道:“你又何必客气呢,只管请睡罢。”我道:“此刻我还不睡,我和你谈到要睡时,自去睡便了。我和继之谈天,往往谈到十二点、一点,不足为奇的。”子明笑道:“我也听继之、述农都说你欢喜嬲人家说新闻故事。”我道:“你倘是有新闻故事和我说,我就陪你谈两三夜都可以。”子明道:“哪里有许多好谈!”我道:“你先请坐,我去去再来。”说罢,走到我那边去,只见老太太们已经散了,大家也安排睡觉。便对姐姐道:“我们家可有干点心,弄点出去,有个同事来了,说有事睡不着,在那里谈天,恐怕半夜里要饭呢。”姐姐道:“有。你去陪客罢,就送出来。”
  我便回到书房,扯七扯八的和子明谈起来,偶然说起我初出门时,遇见那扮官做贼,后来继之说他居然是官的那个人来。子明道:“区区一个候补县,有甚么希奇!还有做贼的现任臬台呢。”我道:“是那个臬台?几时的事?”子明道:“事情是好多年了,只怕还是初平‘长发军’时的事呢。你信星命不信?”我道:“奇了,怎么凭空岔着问我这么一句?”子明道:“这件事因谈星命而起,所以问你。”我道:“你只管谈,不必问我信不信。”子明道:“这个人本来是一个飞檐走壁的贼。有一天,不知哪里来了一个算命先生,说是灵得很,他也去算。那先生把他八字排起来,开口便说:”你是个贼。‘他倒吃了一惊,问:“怎样见得?’那先生道:”我只据书论命。但你虽然是个贼,可也还官星高照,你若走了仕路,可以做到方面大员。只是你要记着我一句话:做官到了三品时,就要急流勇退,不然就有大祸临头。‘他听了那先生的话,便去偷了一笔钱,捐上一个大八成知县,一样的到省当差,然而他还是偷。等到补了缺,他还是偷。只怕他去偷了治下的钱,人家来告了,他还比差捉贼呢。可怜那差役倒是被贼比了,你说不是笑话么!那时正是有军务的时候,连捐带保的,升官格外快。等到他升了道台时,他的三个儿子,已经有两个捐了道员、知府出身去了。那捐款无非是偷来的。后来居然放了安徽臬台。到任之后,又想代第三的儿子捐道员了。只是还短三千银子,要去偷呢。安庆虽是个省城,然而兵燹之后,元气未复,哪里有个富户,有现成的三千银子给他偷呢。他忽然想着一处好地方,当夜便到藩库里偷了一千两。到得明天,库吏知道了,立刻回了藩台,传了怀宁县,要立刻查办。怀宁县便传了通班捕役,严饬查拿。谁知这一天没有查着,这一夜藩库里又失了一千银子。藩台大怒,又传了首县去,立限严比。首县回到衙门,正要比差,内中一个老捕役禀道:“请老爷再宽一天的限,今夜小人就可以拿到这贼。’知县道:”莫非你已经知道他踪迹了么?‘捕役道:“踪迹虽然不知,但是这贼前夜偷了,昨夜再偷,一定还在城内。这小小的安庆城,尽今天一天一夜,总要查着了。’官便准了一天限。谁知这老捕役对官说的是假话,他那里去满城查起来,他只料定他今夜一定再来偷的。到了夜静时,他便先到藩库左近的房子上伏定了。到了三更时,果然见一个贼,飞檐走壁而来,到藩库里去了。捕役且不惊动他,连忙跑在他的来路上伏着。不一会,见他来了,捕役伏在暗处,对准他脸部,飕的飞一片碎瓦过来。他低头一躲,恰中在额角上,仍是如飞而去。捕役赶来,忽见他在一所高大房子上,跳了下去。捕役正要跟着下去时,低头一看,吃了一惊。”
  正是:正欲投身探贼窟,谁知足下是官衙。不知那捕役惊的甚么,且待下回再记。
  第二十七回 管神机营王爷撤差 升镇国公小的交运
  “那老捕役往下一看,贼不见了,那房子却是臬台衙门,不免吃了一惊,不敢跟下去,只得回来。等到了散更时,天还没亮,他就请了本官出来回了,把昨夜的事,如此这般的都告诉了。又说道:”此刻知道了贼在臬署。老爷马上去上衙门,请臬台大人把阖署一查,只要额上受了伤的,就是个贼,他昨夜还偷了银子。老爷此刻不要等藩台传,先要到藩台那里去回明了,可见得我们办公未尝怠慢。‘知县听得有理,便连忙梳洗了,先上藩台衙门去,藩台正在那里发怒呢。知县见了,便把老捕役的话说了一遍。藩台道:“法司衙门里面藏着贼,还了得么!赶紧去要了来!’知县便忙到了臬署。只见自己衙门里的通班捕役,都升布在臬署左右,要想等有打伤额角的出来捉他呢。知县上了官厅,号房拿了手版上去,一会下来,说‘大人头风发作,不能见客,挡驾’。知县只得仍回藩署里去,回明藩台。藩台怒不可遏,便亲自去拜臬台。知县吓得不敢回署,只管等着。等了好一会,藩台回来了,也是见不着。便叫知县把那老捕役传了来,问了几句话,便上院去,叫知县带着捕役跟了来。到得抚院,见了抚台,把上项事回了一遍。抚台大怒,叫旗牌官快快传臬司去,说无论甚么病,必要来一次,不然,本部院便要亲到臬署查办事件了。几句话到了臬署,阖署之人,都惊疑不定。那臬台没法,只得打轿上院去。到得那里时,只见藩台以下,首道、首府、首县,都在那里,还有保甲局总办、委员,黑压压的挤满一花厅。众官见他来,都起立相迎。只见他头上扎了一条黑帕,说是头风痛得利害,扎上了稍为好些。众官都信以为实。抚台便告诉了以上一节,他便答应了马上回去就查。只见那老捕役脱了大帽,跑上来对着臬台请了个安道:”大人的头风病,小人可以医得。‘臬台道:“莫非是个偏方?’捕役道:”是一个家传的秘方。只求大人把帕子去了,小人看看头部,方好下药。‘臬台听了,颜色大变,勉强道:“这个帕子去不得的,去了痛得利害。’捕役道:”只求大人开恩,可怜小人受本官比责的够了!‘臬台面无人色的说道:“你说些甚么,我不懂呀!’当下众官听见他二人一问一答,都面面相觑。那捕役一回身,又对首县跪下禀道:”小人该死!昨夜飞瓦打伤的,正是臬宪大人!‘首县正要喝他胡说,那臬台早仓皇失措的道:“你——你——你可是疯了!’说着也不顾失礼,立起来便想踢他。当时首道坐在他下手,便拦住道:”大人贵恙未痊,不宜动怒。‘那位藩台见了这副情形,也着实疑心。抚台只是呆呆的看着,在那里纳闷。捕役又过来对他说道:“好歹求大人把昨夜的情形说了,好脱了小人干系;不然,众位大人在这里,莫怪小人无礼!’臬台又惊,又慌,又怒道:”你敢无礼!‘捕役走近一步道:“小人要脱干系,说不得无礼也要做一次!’说时便要动手。众官一齐喝住。首县见他这般卤莽,更是手足无措,连连喝他,却只喝不住。捕役回身对抚台跪下道:”求大人请臬台大人升一升冠,露一露头部,倘没有受伤痕迹,小人死而无怨。‘此时藩台也有九分信是臬台做的了。失了库款,责罚非轻,不如试他一试。倘使不是的,也不过同寅上失了礼,罪名自有捕役去当;倘果然是他,今日不验明白,过两天他把伤痕养好了,岂不是没了凭据。此时捕役正对抚台跪着回话,藩台便站起来对臬台道:“阁下便升一升冠,把帕子去了,好治他个诬攀大员的重罪!’臬台正待支吾,抚台已吩咐家人,代臬宪大人升冠。一个家人走了过来,嘴里说‘请大人升冠’,却不动下液婧娴模坏知了。?
  我道:“他们虽然定例是不能作买卖,然而私下出来干点营生,也可以过活,宗人府未必就查着了。”子明道:“这一班都是好吃懒做的人,你叫他干甚么营生!只怕赶车是会的,京城里赶车的车夫里面,这班人不少;或者当家人也有的。除此之外,这班人只怕干得来的,只有讹诈讨饭了。所以每每有些谣言,说某大人和车夫换帖,某大老和底下人认了干亲家,起先听见,总以为是糟蹋人的话,谁知竟是真的。他们阔起来也快得很,等他阔了,认识了大人先生,和他往来,自然是少不免的,那些人却把他从前的事业提出来作个笑话。”我道:“他们怎么又很阔得快呢?”子明道:“上一科我到京里去考北闱,住在我舍亲宅里。舍亲是个京官,自己养了一辆车,用了一个车夫,有好几年了,一向倒还相安无事。我到京那几天,恰好一天舍亲要去拜两个要紧的客,叫套车,却不见了车夫,遍找没有,不得已雇了一辆车去拜客。等拜完了客回来,他却来了,在门口站着。舍亲问他一天到哪里去了。他道:”今儿早起,我们宗人府来传了去问话,所以去了大半天。‘舍亲问他问甚么话。他道:“有一个镇国公缺出了,应该轮到小的补,所以传了去问话。’舍亲问此刻补定了没有。他道:”没有呢,此刻正在想法子。‘问他想甚么法子。他道:“要化几十两银子的使费,才补得上呢。可否求老爷赏借给小的六十两银子,去打点个前程,将来自当补报。’说罢,跪下去就磕头,起来又请了一个安。舍亲正在沉吟,他又左一个安,右一个安的乱请,嘴里只说求老爷的恩典。舍亲被他缠不过,给了他六十两银子。喜欢得他连忙叩了三个响头,嘴里说谢老爷的恩典,并求老爷再赏半天的假,舍亲道:”既如此,你赶紧去打点罢。‘他欢欢喜喜的去了。我还埋怨我舍亲太过信他了,那里有穷到出来当车夫的,平白地会做镇国公起来。舍亲对我说:“这是常有的事。’我还不信呢。到得明天,他又欢欢喜喜的来了说:”一切都打点好了,明天就要谢恩。‘并且还带了一个车夫来,说是他的朋友,’很靠得住的,荐给老爷试用用罢。‘舍亲收了这车夫,他再是千恩万谢的去了。到了明天,他车也有了,马也有了,戴着红顶子花翎,到四处去拜客。到了舍亲门口,他不好意思递片子进来,就那么下了车进来了。还对舍亲请了个安说:“小的今天是镇国公了!老爷的恩典,永不敢忘!’你看这不是他们阔得很快么?”我道:“这么一个镇国公,有多少俸银一年呢?”子明道:“我不甚了了,听说大约三百多银子一年。”我笑道:“这个给我们就馆的差不多,阔不到哪里去。”子明道:“你要知道他得了镇国公,那讹人的第二十八回 办礼物携资走上海 控影射遣伙出京师
  我送子明去了,便在书房里随意歪着,和衣稍歇,及至醒来,已是午饭时候。自此之后,一连几个月,没有甚事。忽然一天在辕门抄上,看见我伯父请假赴苏。我想自从母亲去过一次之后,我虽然去过几次,大家都是极冷淡的,所以我也不很常去了。昨天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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