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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华兄,明天必须开会,再次研究桂林的防守问题。”
白崇禧独自踱步想了一阵后,转身对张发奎道。
“不是已经研究过了么?”张发奎含糊地问道。
“我们原先的计划,是以第三十一军守桂林、第四十六军守柳州,现在委座有令,要三十一和四十六两军死守桂林,有调整部署的必要。”白崇禧说道。
张发奎一听心里不由暗暗叫声:“奇怪!”这一向长于算计的小诸葛这回为何做起蚀本生意来了呢?但他不好细问,便答道:
“那就开吧!”
张发奎正要命令参谋出发通知,却不知白崇禧要几点开会,要何人出席,——连这点小事,他也不愿负责,忙问道:
“明天几点开会?何人出席?”
“早晨九点,军长和军参谋长以上幕僚人员出席。”白崇禧说道。
次日上午九点,白崇禧、张发奎在绥署会议室召开桂林防守作战会议。白崇禧首先在会上宣读蒋委员长要第十六集团军的两个军“死守桂林三个月”的电令。司令官夏威、副司令官韦云淞、第三十一军军长贺维珍、第四十六军军长黎行恕等人听了,顿时脸上变色。白崇禧接着说道:
“死守桂林三个月,这是委座的命令,我们必须坚决贯彻执行!有临阵退缩,执行此令不坚决者,自本人以下,皆受军法之严处!”
白崇禧声色俱厉,他那坚决的态度,不仅使夏、韦、贺、黎四位桂军将领胆寒,便是连一向不愿管闲事的战区司令长官张发奎一也受到镇慑。白崇禧说过这番话之后,又说道:
“孙子云:‘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因此,我们死守桂林,不能被动挨打,应根据敌情采取内线作战各个击破敌人的攻势手段,来达成确保桂柳之目的,这就要乘敌人沿湘桂铁路正面和沿湘桂公路侧面前进之分离,于桂林以北和平乐附近地区集中主力与敌决战而各个击破之。关于桂林之防守,应用依城野战之手段,把主力控置于城外实施决战防御。”
对于白崇禧战略防御基础上的战术进攻原则,夏、韦、贺、黎听了,顿感由“山穷水尽”之中解脱出来,夏威待白崇禧说完之后,立即附和道:
“健公之言极是!守城必须有城外机动部队之策应,方能攻守自如,因此吾人贯彻委座‘死守桂林三月’之命令,应以部分兵力坚守城内核心工事,以主力调出去机动的策应桂林的防守,方能达成使命。”
韦云淞、贺维珍、黎行恕也都先后发表意见,拥护白、夏的防御作战方针。张发奎这下才明白白崇禧贯彻蒋委员长“死守桂林三个月”的命令上所玩的花招,心里不由暗道:“蒋、白之间,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对此,作为战区司令长官,他能说什么呢?要打,他手上没有兵,要守,他手中没有权,他更没有必要为此去得罪蒋、白任何一方。“张公百忍为上策”他干脆把眼一闭,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索性舒适地小憩起来。
“向华兄,你有何高见?”白崇禧知道,他这个计划再妙,如果张发奎反对,蒋介石察觉,也是要吹泡的,因此他以非常恳切的态度征询张的意见。
“没有,没有,很好!很好!”张发奎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含糊其辞地敷衍着。
白崇禧只要张发奎不作反对便可以了,他见目的已达,便宣布散会。指定军司令部第三厅厅长张秉钧、第十六集团军参谋长韩练成和第四战区参谋处长李汉钟三人按照他上述指示原则,起草防守桂林的书面计划,制成命令,交张发奎签署下发,以示共同负责。散会后,张发奎的参谋处长提醒道:
“长官,白的计划表面上似乎很积极,但我看很危险,以战区现有之兵力和贺、黎两军之素质,对优势敌人采取攻势决战,难期有胜券把握。依我之见,不如以贺、黎两军集中桂林城区,依坚固之设堡阵地和优势之制空权,进行持久防御,然后依后续兵团情况,再策以行动,比较稳当。”
张发奎摆了摆手,说道:“或许你的意见是对的。但是,白是对最高统帅部负责的,自有其智虑之处,我们何必另出主意,将来作战不利,把责任归咎于我,岂不麻烦,还是由白一手布置吧!我们明天回柳州去。”
参谋处长见张发奎不愿管事,当然体谅到他的苦衷,但仍提醒道:
“长官坐镇桂柳,负有整个会战胜败的责任,将来桂林不保,恐长官也难脱责任啊!”
“嗨!”张发奎哨然叹道,“横竖是广西的事,广西的人,我何必得罪他们。即令桂林失守,究竟谁负责任,自有公论断之!”
参谋处长见张长官如此消极,便不再多说。第二天,张发奎例行公事在那文件上签了字,便带着随从回柳州去了。每日仍是在盐埠街那小楼上以酒遣闷,对着江上烟波,长叹短吁,不时哼几句粤曲。
八月四日,日寇集中兵力,总攻衡阳。国民党守军军长方先觉率部投降,八月七日,衡阳陷落。广西震动!重庆震动!告急的电报,如雪片般飞到张发奎的酒桌上来。
“老白现在何处?”张长官醉眼朦胧地问参谋处长。
“白副总长现时正在桂林陪同美国副总统华莱士视察桂军防御阵地。白对华莱士说,桂林乃是东方之凡尔登①,固若金汤,可以据守半年以上。华莱士对此颇为赏识,已答应拨给桂军一批火箭筒和无线电话报两用机等武器装备。”参谋处长报告道。
①凡尔登是法国东北部的重镇和最大的要塞,1916年2月21日至9月2日,德国军队数度向凡尔登要塞猛攻,由于法军凭借大纵深防御顽强抵抗,终未攻陷。
“桂林能守半年以上,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张发奎大叫一声:“副官,给我再拿酒来,为老白固若金汤的东方凡尔登,干杯!”
第七十回 不忘国耻 瘸将军请缨守土 血洒叠彩 阚师长杀身成仁
一名陆军中将,艰难地步上石级,正朝鹦鹉山卧佛寺第十六集团军桂林防守司令部走来。他身材魁梧,嘴唇上蓄着一抹威严的短须,眼睛锐利有神。他穿一身崭新的将校呢军服,手上拄着一根黑漆发亮的手杖。如果只看他的上半身,你会感到他是一位颇具威仪的高级将领。但是,他的下半身却完全破坏了他那军人的英武形象——他只有一条左腿,那条笨拙的右腿,竟是一条用木头制成的假腿,走起路来,稍微用力,那木腿便会发出轻轻的吱吱叽叽的声音。他靠着那手杖的支撑,一步一步地迈上石级,终于走进了桂林防守司令韦云淞的办公室。正对着地图一筹莫展的韦司令,蓦地看见这位瘤腿中将击迸他的办公室来不禁睁大眼睛,十分诧异地说道:
“老弟,这是什么时候了,兵荒马乱的,人们逃走犹恐不及,你瘸着一条腿跑来干什么?”
“来桂林和你共患难呀!”那瘸腿中将泰然地笑了笑说。
“啊!”韦云淞惊愕不已,忙将瘸腿中将扶到沙发上坐下。
这瘸腿中将姓陈,名济桓,号昆山,广西岑溪县人。与黄绍竑、白崇禧、夏威、韦云淞等人同出白百色时代的马晓军部下。民国十九年夏,李宗仁、白崇禧、张发奎同率桂、张军入湘,策应冯、阎反蒋作战。以卢汉为首的滇军乘广西后方空虚,乃第二次侵入广西,围攻南宁。当时韦云淞奉令防守南宁任防守司令,陈济桓任副司令。韦、陈二人互相配合,以我寡敌众,竟坚守危城达三个月之久。在滇军长期围困下,南宁城内军民粮食罗掘俱穷,官兵被迫以黑豆当餐,仍然坚决抗击不退,直坚持到白崇禧率军解围。从此,在桂军之内,韦云淞、陈济桓以能守著称。南宁解围后,陈济桓以守城有功,升任副师长。民国二十二年春,陈济桓因参观军事演习坠马伤足,被截去右腿,成了一名瘸腿将军。由于他战功赫赫,李、白仍予重用,并升他为中将参军。抗战军兴,陈济桓请缨杀敌,但李、白考虑他身残行动不便,乃把他留在广西,任金矿主任。陈济桓见李、白率大军北上抗日,同袍们一批又一批地斑发到抗日前线杀敌卫国,心中羡慕不已。但他无奈身残,行动不便,只得到八步去当金矿主任。一晃七、八个年头过去了,陈济桓默默无闻地当着他的金矿主任,但他的内心却未平静过,杀敌报国的热血始终在身上奔腾不息。当衡阳陷落,日寇铁蹄即将闯进广西时,陈济桓在金矿上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得知从前的老搭档韦云淞出任桂林防守司令,奉命死守桂林的消息时,激动地对夫人说道:
“我要到桂林去帮韦司令守城!”
正怀着身孕的夫人,吃惊地说道:“你是个只有一条腿的残废军人,已多年不上阵了,行动诸多不便,如何去得?”
“全国抗战八个年头,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大多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以尽国民之天职。我份属军人,虽然残废,然报国之心,义无反顾,日寇逼近家门,岂有不舍身杀敌之理,我决心赴桂林辅佐韦司令守城!”陈济桓慷慨陈辞,气壮山河,夫人为之动容。
“你什么时候走呢?”夫人问道。
“明日便走!”陈济桓毫不犹豫地答道。
夫人知他报国心切,不再劝阻,回到房间里,从柜子中取出他那套久不穿用、领上缀有中将军阶的将校呢军装,亲自给他穿上。然后,低声说道:
“我腹中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你走之前,最好能给取个名字,我也就放心了!”
陈济桓略思片刻,便说道:“生下之儿,不论男女,若我助韦司令守城胜利,取名‘可卫’;如我战败牺牲,则取名‘可伟’。盖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