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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擒住这个孽障,不禁纵声大笑,弃鞭举拳作势欲击那丐头的脸庞,喝骂道:“我打死你这个畜生。”谁知那丐头随身佩带的褡裢中窜一条黝黑的物事,如一股黑烟突然从火炉中怒喷而出,那气氛确是有几分诡异妖邪。那黑东西倏尔出击,异军突起,往杨三鞭手腕一啄,旋即把身子缩了回去,攻退之间,快如电光石火,让人反应不及,防不胜防。
杨三鞭大叫一声,只得放开那丐头,踉跄后撤,满脸恐慌地叫道:“蛇,铬铁头蝰蛇。”这铬铁头蝰蛇是当地一种十分厉害的毒蛇,人被这种毒蛇咬伤,从中毒到死亡,只有短短一柱香的工夫。杨豹杨虎等人听到杨三鞭被毒蛇咬伤的消息,一个个急怒攻心,不知所措。
那丐头处心积虑蓄养毒蛇,攻敌无备,弄蛇弄到这个份上,也算这个行业中的高手了。那毒蛇好象成为他身子的一部分,随他心意,进攻便进功,撤退便撤退,收放自如,确实让人不寒而栗。这丐头摆脱杨三鞭的掌握,一个筋斗翻出门外,叫声:“大家扯乎,快走快走。”其他乞丐闻言,如奉敕令,四散而退。
杨豹、杨虎等人追逐不及,只好由这些乞丐去了。回头帮忙杨三鞭疗理的伤口,只见杨三鞭左臂手腕肿得象发泡面馍一般,红里带黑,令人望而生畏,心中不免惶恐不安。
杨三鞭暴跳如雷,气得把那乞丐团头祖宗十八代也骂上三五遍了。徐凤仪找来一条腰带替杨三鞭把左臂绑紧箍束起来,以此阻止毒气向上蔓延,防止毒气侵入心经。
杨猛素来致敬重杨三鞭为人,此刻眼见二当家惨遭蛇噬,生命垂危,不假思索地奏上前来,抱着杨三鞭的手腕,替杨三鞭用力吮、吸毒液,杨三鞭却要阻止,但己头昏眼花,无力拒绝了,索性由他。杨猛边吮边唾,一连吐了十多口黑血,余毒依然未尽。大家手足无措之际,杨猛突然大叫一声,仰后便倒,双手按住自己的咽喉乱搓乱揉,似乎象有人勒住他的脖颈儿不让他透气一样,身体抽搐片刻便气绝身亡。
徐凤仪吓脸青唇白,身子颤巍巍地抖个不停,口齿不清地道:“快,快点,快请郎中来呀。”杨豹答应一声,转身出店找郎中去了。
不多时,岭南疗理行掌柜刘富贵闻讯赶来急诊,一看杨三鞭中毒的情形,抛袖回头便走,好象躲避瘟疫一样恐惧。徐凤仪作急上前拉住刘富贵的衣襟,气急败坏地道:“你这人怎么了?请你来救命呀,有救没救,要钱多少,请说一句话嘛。怎么丢下不管,甩手就走?”
刘富贵脸色严峻,摇头道:“那是五湖帮长老周乐宇饲养的奇异毒蛇,这蛇外表虽然与寻常铬铁头蝰蛇大同小异,但却是用苗疆毒物喂养长成的,这蛇毒的外号唤作‘一点通灵’。一旦被这种毒蛇咬了,差不多跟阎王爷做定亲戚,九死一生,几乎无药可医。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命还是要手臂,悉听尊便。”
徐凤仪闻言呆若木鸡,用近乎绝望的口吻对刘富贵哀求道:“大夫,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求求你了。”刘富贵沉默片刻,负手低头走了,喃喃自语道:“这蛇太毒了,即使你把全部家当送给我,我也没办法。”言讫拱手说声抱歉,转头走了。
徐凤仪垂头丧气地回到店铺,把这个糟糕情况转述给扬豹等人。其实徐凤仪不说,杨三鞭也晓得个大概,这条烈性汉子倒也飞扬勇决,当时吆呼道:“杨威,你拿砧板过来,替我砍了这条手臂算了。”杨威只得照办。壮士断腕,这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事啊!但权衡利弊,有时却不得不干这样的傻事。
杨三鞭包扎紧伤臂,转到店铺内室躺下,忧心忡忡地对徐凤仪道:“我在仙游城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也算有些名堂,想不到在今天栽了个筋斗,这筋斗栽得也够惨了。问题是到现在也不知道谁找我们麻烦,只怕这件事情还没完,不知道这事儿该怎样收场呢?看得出这找我们麻烦的那个人不喜欢我们在这里开张贸易,想把我们赶走。”
徐凤仪也一付束手待毙的模样,唉声叹气道:“据这岭南疗理行老板刘富贵说前来捣鬼的乞丐团头唤作周乐宇,咱们什么时候跟五湖帮结上梁子?”
杨三鞭咬牙切齿道:“什么周乐宇,他是那山的猴子我也不知道,结什么梁子?有朝一日让我逮着这孽障,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转念疑窦丛生,又道:“我看今日这周乐宇率五湖帮来闹事,不象是一般的生事捣乱,简直是谋财害命,他们到底受谁的指使,莫非是马能才这家伙暗中搞鬼不成?故意多生事端,让我们知难而退,退租铺子?”
第五十六章 寻求援手
徐凤仪对杨三鞭的说法不太苟同,沉吟道:“不会吧,若是马能才捣鼓这事,何必拐弯抹角转个大圈来折腾咱们呢?一口回绝咱们就完事了,那用这么费劲,他显然不可能是什么幕后黑手。况他已与咱们约定,有言在先,说好在十日之内,一切怪事与他无关,我们无凭无据,怎好意思向他问罪!”
杨三鞭与徐凤仪面面相觑,均感气馁。在这江湖上混饭吃,干这舔血的营生,得罪人在所难免,但冤有头债有主,在什么人手下上了当,吃过亏,总有一笔帐算算,心里才会舒服点。如果连对手或仇人是谁也不知道,这亏未免吃得太冤枉了。
翌日,徐凤仪想约马能才一起到百尺楼去吃盏早茶,顺便套点口风,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这找茬的幕后黑手。马能才推托临时有事,迥避不见。
徐凤仪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依旧打开刘家贸易行的大门,照例迎宾送客。这一日下来,居然成交几笔生意,赚了几十两银子。
等到日落西山,暮云四合。徐凤仪正手忙脚乱指使伙计收拾摊子,关门吃饭。忽见一匹怒马聚然而至,在经过刘家贸易行门前时,勒马稍停。马上的蒙面人顺手放出一支袖箭,射正店子的门槛上,然后长啸一声,绝尘而去。
徐凤仪呼唤伙计拨下门槛上的袖箭,却见袖箭上绑着一筒纸卷儿,心中暗叫不妙。这是江湖常见的飞羽传书,看来又有麻烦事上门了。徐凤仪提心吊胆打开纸卷一看,只见纸上有几行朱砂赤字:
谁教你们在此开张贸易?入庙不拜佛,上山不敬神,惹来人神共愤,自讨绝路。限你三日之内筹银三千两至城西关王庙柳树下敬奉财神,尚留你等一线生机。三日后子时三刻,不见纳贡,我便遣火德星君登门拜访你们。
徐凤仪看那纸条落款是仙游城枭龙帮的字样,心中一凛,觉得这名字有些异样,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帮派的大号一样,一时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回头把这封勒索信递给杨三鞭过目,杨三鞭看信后道:“我也不晓得这枭龙帮的底细,不知他们是什么人?我想猛虎斗不过地头蛇,该让步时候还是让人一步算了,钱我是舍得花,但我担心花钱之后依旧买不来平安,这事岂非白干了。且拖延几日,看看能不能查到他们的底细,再作处置。”杨三鞭重伤之余,也没本事再逞强抖威风了,精神猥琐,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徐凤仪学艺不精,争勇斗狠显然不是他的专长,闻言也只能点头附和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躲在暗处,不好对付。还是二当家有些主意,该示弱就示弱。不过,我觉得还是派杨虎、杨威他们到城西关王庙走一趟,探索一下,也许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权衡利弊之后,到时再作处置吧。”于是逐传杨虎、杨威面授机宜,二杨叩头领命,调查去了。
杨虎、杨威出门之后,徐凤仪每天倚闾张望,望眼欲穿,只是不见二杨的影子。过了两日,外边传来噩耗,道这二杨死在城西关王庙的旱水渠中,两人俱身受重击而死,疑似被内力浑厚的金刚掌劲击毙。
徐凤仪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心中暗暗叫苦,又是一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糊涂事情,他快被这些不可思议的怪事击溃了,对手这么狠,看来他只有乖乖就范并向强盗纳贡称臣,才能换取平安了。
徐凤仪眼看距离枭龙帮勒索信限定交纳贡银的日期快到了,如他们不交出这三千两银子,让枭龙帮的人称心遂愿,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哩?他才不怕枭龙帮放火烧店,这店子又不是他的,烧了他也不会心痛。他担心枭龙帮谋财害命,勒索不到钱后上门杀人,那就麻烦了。如今他和杨三鞭都是半废的人,如何抵挡得住这穷凶极恶的对手?
次日,徐凤仪也无心开店,取了两锭银子放入袖中,便投百尺楼而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再理会。徐凤仪挤入百尺楼说书馆,只见说书馆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说书先生老赵拍打着梨花木板正在评说《三国志》,把诸葛亮摆空城计吓退司马懿二十万魏兵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老赵说完一段故事,便叫他的徒弟小吴托着木盘下去收取赏钱,那些无钱白听故事的闲人纷纷迥避,顷刻走了个精光。
徐凤仪见此情景,感触颇深,指着老赵生气地道:“老赵呀老赵,你既然通晓古今,洞察人情世故,如今我徐凤仪在这仙游街经营生理遇上小许挫折难题,你老真是见多识广,知计百出,给我出一计,献一策,我管教你一个月不必为饭钱担忧。”
老赵闻言即把檀板、梨花木、折扇等书场惯用家什收拾起来,对徐凤仪拱手说道:“你不问我,我不好向你推销,这仙游城上的时事新闻,我还是略知一二,你们所遇的难题我也见多了,若要破此困局,我可以替你指点一条生路。”
徐凤仪喜出望外,拉着老赵在百尺楼上拣了一间雅室,分宾坐下。点上三五碟小菜,你劝我让,不觉酒过三巡。徐凤仪道:“我和几个兄弟从浙江那边带了点宝货来这里发卖,可是不知是何缘故,刚开张一天就遭到强盗勒索,早些时候我们也被强盗勒索过,不过这次来得更凶险猛烈。这次看来买卖无法做了,请赵先生指点迷津。”
“如果是小流氓收点保护费,你就满足他们嘛,你难道不懂花点小钱挡灾?”
徐凤仪唉声叹气地道:“猛虎不斗地头蛇,我们这些在江湖混饭吃的人也不是蠢材,怎会不懂向地头蛇进贡的道理?若他要钱不多,我也怕麻烦,满足他也未尝不可。可他们既不现身露面,表明身份,又狮子口大开,一口气要三千两银子,太多了。我连他们长得怎样,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万一他们嫌钱小呢?我也不知道要给他们多少次才够?这班家伙太狠了,可惜我武艺低微,否则我非跟他们拼命不可。”
老赵点点头道:“嗯,说到底,你还是害怕他们呀!这仙游城自官府退出之后,市场陷入无序状态。强者如倭寇,恃强凌弱,横刀明抢;稍弱者,如黑道中的地头蛇、江湖里小混混,暗中使坏捣鼓,肆无忌惮对一般商人敲榨勒索。一个势单力薄的异乡人到此谋生确实不容易,必须找到靠山才能在这里扎根生存下来,你可曾请能人斡旋没有?”
“请老先生提点一下,我到底找谁出面帮忙呢?”徐凤仪给老赵敬上酒,虚心求教。
老赵又道:“那你有没有拜会一馆五堂十三行?跟这些豪强结成联盟,图个互相照应?”
徐凤仪惊诧地问道:“何谓一馆五堂十三行?”
老赵冷笑道:“你连这一馆五堂十三行也不晓得,竟敢在这仙游街上混江湖,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家伺候媳妇去吧!”老赵说到这里,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正色地道:“这一馆是指广东商会馆;五堂是碧溪堂、善仁堂、金汤堂、中元堂、吉祥堂;十三行是两广药材行、吴越海味行、天府蜀锦行、晋西贸易行、楚天胡货行、淮扬盐铁行、镇江五丰行、岭南丝绸行、江东骏马行、江南粮酒行、赣州特产行、泊来船货行、方圆古董金石行。
这一馆五堂十三行的行首、掌柜们都不是等闲之辈,一个个全是能人,在这江湖上呼风唤雨,叱咤风云。这些人背后都有大靠山,或坐拥万贯家私,或跟班保镖如云,走到那里都吃得开。在这福建沿海一带,上至朝廷大官,下至流氓地痞,不分贵贱,大多数人都对这一馆五堂十三行的行首或掌柜忌惮三分,或恨或敬,不一而足。
倭寇暂占仙游,设市开埠,振兴海外贸易。倭寇霸占这个地方,无非渔利而已。凡愿意到仙游城做交易买卖的人,倭寇不管你来自何处,一律欢迎,不设禁限;当然,这仙游城既是海盗们的聚宝盆,以麻叶九怨为首的海贼集团认为江山是老子打出来的,收点重税是理所当然的事。地盘是我的地盘,我喜欢怎样收税就怎样收税,凡打从仙游经过的客商、船只都要留下买路钱,而且越多越好。盗亦有道,一般来说,你交税后,他们并不会再麻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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