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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怪,像王凡这样本本分分的人,才十八岁,居然已经三次进了审讯室接受盘问了,这算不算是惯犯了?
审讯室里窗帘紧闭,大灯没开。昏黄的台灯下,秦一明一直翻着关于这起案件的相关资料,其实翻来覆去也就那几页纸。他一会儿看看资料,一会又斜眼打量王凡,似乎是回忆什么。手里叼着的烟已经结了长长的烟灰,王凡就是看着升腾起的一圈圈烟雾慢慢平息下来的。
终于,秦副局长将文件夹用力一合,他终于记起了这个明明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的男孩。
“哦!你就是当年把张华强打得浑身是伤的那个小男孩?”
“嗯,我是。”
王凡的确认在秦一明脑子里像打开了一个缺口,很多想不通的问题现在都可以理顺了。曹新宇被张华强压在身下殴打,加上他有喝醉了,行动受限,很难抽出力来反击。这时候势必有另一个人帮忙,小女孩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又怕成那样,要说是她推得,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个时候出来个王凡,这就可以连起来了。王凡三年前就可以把张华强打得满地找牙,之后张华强见着他就躲,他如果出手肯定是有可能将张华强推下去的。
接下来的审讯相当顺利,基本上和秦一明想得差不多,而且细节也相当吻合。当然,王凡没有刻意去抹掉曹新宇的那部分,他醉酒,上厕所,回来后和张华强打起来,这些在秦一明问他时他都一一默认。只是将后来叶子做过的事全部换成他做的,而叶子至始至终都在哭嚎,没有参与案件。
秦一明最后问他,“你来自首足见你知道错了,那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一定要老实回答。”
王凡机械的点点头,坐得太久,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当他看着一旁的记录员将他默认的罪行一一记录在案时,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仿佛自杀的人自己把门窗封死,然后一点点的烧起了碳。他变得平静漠然,心如死灰。
“当你推向张华强的时候,有想过他的位置正处于围栏边缘,而那条栏杆已经断了吗?换而言之,你那样用力的推他,是存心想治他于死地,还是只是出于本能,想将他推开,好解救被他打的同学曹新宇呢!”
本能的求生欲让王凡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呼的站了起来,一旁记录的警察被他吓了一跳,呵斥几句后又把他按到座位上。
“我当然是无心的,我是跟他打过架,但那件事都过了三年了,就算恨也早就忘了,怎么可能故意杀害他呢!”
秦一明没有怪他的不敬,而是进一步逼问。“可是根据经过的路人核实还有我们勘查的结果看,他和曹新宇打斗的地方应该是在人行道上,而那护栏是建在两米宽的阶梯边上的。你怎么可能一击之下将他撞出两米外掉下河呢?”
王凡一时哑然,随即又立刻辩驳道,“我是没有一举将他推下去,可是他惯性想扶着护栏站起来,结果扑了空,才掉下去的。”
秦一明眉头一皱,狐疑的说:“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刚才你怎么不说?”说完,吩咐一旁的警员记录下来。
王凡随便编了个谎说自己紧张糊弄过去。
问完话,两位警察满意的出去了,很久都没有再进来。王凡也坐在凳子上迷迷瞪瞪就睡着了。他太累了,紧张过度,现在人都快虚脱了,也不愿再去想接下来要承担的后果,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至少叶子算保住了。
醒来的时候看到是另外一个警察。比秦副局长要年轻一点,轮廓鲜明一点。
“你不用紧张,我姓张,现在由我负责你的案子。”
王凡很想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紧张时究竟什么样的,为什么他们都说他紧张。
张警官又将案子重新审理一遍,只是这一次将侧重点完全放在王凡身上。包括他何时出现,推张华强的是左手还是右手,推下之后有没采取过营救措施等等,王凡都一一作答。然后张警官例行公事的让他在各种单子上签字画押,谁也不知道,王凡在签每一次名字时都在颤抖,他才刚过十八岁,刚刚金榜题名,大好的前程就要因为这些签名就此葬送,怎能不害怕呢!
“手伸出来。”做好这一切后,张警官说。
“啊?”王凡没听懂,疑惑的问。然后就看到张警官从背后亮出了明晃晃的手铐。
?
☆、欲哭无泪
? 王凡正式被逮捕,关在拘留所里。每天都要接受警方无休止的盘问,审查。到了后来,原本也是道听途说的他居然真的感觉自己当时就在命案现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眼神,甚至是心路历程都可以剖析的丝丝入扣。
这天,他又被叫去问话。问话还没五分钟,张警官的手机响了。他到走廊接电话,也许房间隔音太差,也许是太安静。王凡居然勉强听得到他张警官的说话声。
“是,秦局。您放心,您交代我的,我一定办好。”
“嗯,对,现在我手头上的工作差不到快完了,正准备传唤另一名当事人。在骊山镇,我马上就打电话到当地派出所……”
“什么,跳过这一环?”张警官怔了怔,随即说:“可这不符合司法程序啊!”
电话那头应该是生气了,张警官明显声音弱了些。“是,是,一切听您的,我一定会尽快结案。”
“秦局?”,王凡在心里默念,整件事跟他并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他怎么会搅和进来呢。突然联想到第一次和秦局长打照面就是曹新宇借和他的关系救自己。难道是曹家人介入了?转念一想,不对啊!叶子明明说曹新宇是被按在地上打,是她将张华强推下去的,那曹新宇应该是受害人,那曹家人为什么那么希望案子尽快结案,还迫使秦局不顾法理,跳过传唤叶子这一司法程序呢?
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里闪现出来,王凡腾的坐直了身子。他想起当日他问叶子,张华强究竟是不是她推下去的时候,叶子分明犹豫了几秒才肯定,当时他只是太过悲痛并没有考虑太多。现在想想才觉得不对,叶子才八十多斤,张华强却接近两百斤斤,悬殊这么大,叶子怎么可能把坐在曹新宇身上的张华强推出两米远,掉下河去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叶子是推了张华强,也许是推动了他,可是并不足以将他推出去两米外又滚落下河。而当时被张华强打得很没面子的曹新宇恼羞成怒,加上酒意正浓,神志不清之间,顺势补了一脚才将他踹了下去。
这样的情况下,以“理智”闻名的曹新宇为了自保,才有可能会连夜逃窜。而一向善良的叶子为了心爱的人在王凡面前自认是她一人所为,她以为这样可以保住曹新宇,殊不知王凡却跳出来替她顶了罪。这一系列的猜测让王凡汗毛倒立,心里有如滔天巨浪翻涌而来,他怔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没想到自己竟无意间做了曹新宇的替罪羔羊,太荒唐了。他本就不喜欢曹新宇,只是因为叶子才和他交好,如今曹新宇背叛叶子,自己远走高飞,他竟然傻乎乎的帮他顶罪,真是太过让人欲哭无泪了。但事到如今,他又能左右什么呢?曹家财大势大,他就算想要翻案,恐怕救不了自己还得把叶子拖下水。
正如王凡猜测的那样,曹新宇为了他从小的梦想,选择背叛叶子只身潜逃。将一切交由父亲善后,而他那个正为公司体制改革而忙得昏天黑地的父亲又叫来了他的大伯曹清远。曹清远是谁?那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他怎么可能让他曹家最后一根独苗出事呢?于是当原本也与曹家交好的王凡角色转换成曹新宇的替死鬼时,他哀叹之余更多的是欣喜。未免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他和秦一明串通一气,跳过叶子的出场,因为他们深知,叶子如果被传唤,看到此情此景,必定会实话实说。那时候,曹新宇也脱不了干系。
张警官挂了电话走了进来。他面色凝重,仔细的瞧了王凡几眼。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心里也替王凡惋惜。心知这孩子一定是得罪哪个大人物了,人家才会这样迫不及待的想至他于死地。
不过同情归同情,审讯还是得加速,该跳过的跳过,该下结论的就下结论,反正全程王凡都很配合。在他又一次低头唰唰的记录时,王凡突然低声说了句。“张警官,能不能把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他的声音温柔恳切,像个卑微的信徒在虔诚祈祷。可是张警官却皱起了眉,盯了他一会才说。“想什么呢?这是审讯室,不是马路牙子。怎么可能给你打电话?”
话虽这么说,可过了一会,张警官捂着肚子说要上厕所,并没有带走放在桌上的手机 。
王凡听着张警官的脚步声渐远,连忙拿起他的手机拨给叶子。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通了那头又不出声,王凡知道叶子和他一样,对未知的恐惧都习惯性的缄默。于是主动开口。“喂!叶子,是我,大头。”
那头显然松了口气,然后传来叶子又尖利又急促的声音。“你怎么回事啊!打你电话一直关机,新宇的也是,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呢!张华强死了没有啊?警察怎么到现在还没来抓我啊?”
王凡一听到叶子的声音差点忍不住哭出来,胸口又开始难受起来。但他不能让叶子知道,于是只能憋着,装作轻快的说:“没有,他还活得好好的,前几天我还看见他了呢!”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的吧!那天我明明看见他掉下河的,那河水那么急,怎么会没事呢?”
“傻瓜,他会游泳的嘛!”
“哦,谢天谢地。”叶子在那端长嘘一口气。
“姨妈怎么样了?她还好吧!”王凡咬牙问。
“你还说,那边没事了,也不回来帮我,姨妈现在还在镇医院住院呢!我一天到晚都得守着,连饭都没时间弄。”
到底还是没憋住,王凡捂住嘴开始流泪,鼻子似乎也堵住了,可他不敢抽噎,只得忍着用嘴呼吸。他要如何告诉叶子,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很多时候,我们不敢幻想的并非天马行空,而是最靠近现实的东西。
好半天王凡都没有恢复过来。叶子在那头急切的说,“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
“哦,我好像感冒了。”王凡顺势吸了下鼻子。“我已经到省城了,菲菲硬拉我过来的。”
电话里静默了几秒,然后才听见叶子悠悠的声音传来,“哦,那你也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啊,害我在这瞎操心,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啊?”
见面?还会有机会见面吗?王凡的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感觉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他狠狠的咬着下嘴唇,痛感让他稍稍镇定了些。顿了顿,他说:“这是我借路人的手机打的,等我换了号码再打给你,就这样,我挂了。”
说完,不等叶子回答他便掐断了电话,然后大口大口的呼吸。眼泪如柳絮般扑簌簌的往下落,他拼命的去抹,直到袖子也都湿了。而此刻正站在门外的张警官却身体有些发抖。其实很早他就开始怀疑王凡的口供了,明明简单明了的故事架构他总是说得颠三倒四,甚至有些关键的地方还需要他来提点。他从警多年,怎么会察觉不出这其中的猫腻,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敢想一个刚过十八岁的高考状元会牺牲自己的锦绣前程甘心替人受罪。可现在张警官发现了这个秘密,却只能无视。不仅仅因为那是王凡自己的决定,更因为他也无能为力。这个案子已经不简简单单是一个小小的刑事案件,后面隐藏的力量才最可怕,那是可以左右整个案子发展走向的神秘力量,还是可以随意指挥秦局罔顾司法程序的幕后黑手。他一个小小的一线干警,如何能拨乱反正?
想到这里,张警官轻轻哀叹一声,走了进去。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审问。
王日华夫妇是在王凡被收监后的第三天才到的。其实王凡很怕他们来,为了救叶子,王凡没有顾及家人,自觉愧对他们的养育之恩。王日华也难得的没有发脾气,而是无尽哀怨的看着王凡,妈妈也一副痛苦的表情。兴许他们也清楚这次已经不是甩几个耳光就能解决掉的事。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旁边站着发福后更显壮实的母亲。许多时候,王凡都希望能和爸爸这样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在他犹豫不决到底是选择文科还是理科时,在高考前对专业拿不定主意时,他都想听听爸爸的意见。可是他知道,爸爸很忙,没时间理他。
王凡的两只手被手铐铐在一起,相互纠缠着,十根手指被他攥得殷红一片,头埋得很低很低。连他也纳闷,为什么每一次面对爸妈都总是紧张的不敢抬头呢?莫非真的是许多年前被爸爸的一巴掌打出了心理阴影?
然而此刻他不敢抬头看他的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