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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菲菲披散着头发,肩上还背着她的超大挎包,米黄色风衣的下摆随风轻轻摆动着,她的个子高挑,可在曹清远看来却是身体单薄。她像个做错事乞求父亲原谅的孩子,远远的站在那,不敢上前。曹清远疲弱无力的朝她招了招手,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过来坐。
就在这时,天边的乌云好像受到召唤一样,快速散开。曹清远抬头看时,湛蓝的天空下黑云尽散,白云翻滚,汇成各种形状,教堂顶端的那三根塔尖也在白云的映衬下,好像三根通天柱,高耸入云,直插云霄。
曹菲菲坐到父亲身边,仰起头跟随曹清远的目光,看着天边的流云四溢。仿佛月下行走的父女两人,月亮走,我也走,我跟着月亮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菲菲才慢慢偏过头,凝望着曹清远有些泛白的胡茬。第一次她真切的感觉到了父亲的衰老,这几年父亲老说着自己老了,想早点退下来,菲菲总把他的话不当回事。终于有一天,她才猛然惊醒,爸爸已经年近花甲了,当年她伟岸坚实的靠山如今已经垂垂老矣,英雄,迟暮。
菲菲怅然的垂下头,将父亲的一只手紧紧臂圈进自己怀里楼抱着,哽咽着问,“为什么,爸,为什么要这么做?”
曹清远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捧起菲菲的脸,“来,让爸爸好好看看你,我都好多年没好好看看你了。嗯……还是小时候的菲菲更可爱 。可是怎么办呢!不可爱的菲菲,爸爸也同样深爱着!”
曹清远爱女儿,恐怕这整个世界都知道。大家都说,曹行长的女儿,又聪明又漂亮,又能干又懂事,难怪曹行长那么喜欢她,女儿都那么大了,还老是护在怀里不撒手。可是今天,他说这个女儿不可爱,可他还深深爱着。真正的爱是不论对错,不问因由,没有道理可讲的,也许连血缘都不一定能承载。
曹菲菲又要流眼泪了,不是因为伤心。她趴在曹清远的肩头,呜呜的哭着。
曹清远轻抚着菲菲的头发,安慰着她,“没事的,菲菲,你不用担心我,我一辈子什么坎儿没经历过,不是都安安稳稳的过来了吗?”
曹菲菲只是哭,很悲怆,很苦情。可是这次曹清远没有阻止,也没有多么心痛。他像一座大山,直挺挺的坐在哪儿承载着女儿的所有悲苦。错与对,都不重要了。曹清远想,就这样吧!至少菲菲还能依偎在他怀里。
直到菲菲哭够了,他才说道,“菲菲,你知道你二叔的事吗?”
“二叔?”曹菲菲抹着眼泪抬起来,诧异的望着父亲。吸了吸鼻子问,“什么二叔,不是只有三叔吗?”
“傻孩子,有三叔当然就有二叔了,只不过不在了。”
“呃,我知道,我妈说他很早就去世了。”
曹清远又偏过头不看她了,眼睛盯着远处的虚无,喃喃着说:“是啊,很早就去世了,差不多有三十多年了吧!菲菲,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你二叔的。”
那是一个很古老久远的故事,也是曹菲菲从未听说过的家族往事。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时候的曹家人丁兴旺,曹菲菲的爷爷奶奶甚至太奶奶的都还在世,曹清远和孪生兄弟曹清明当时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而老三曹清华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还在读小学。三个儿子中,曹家的长辈最看好的其实是老二清明,他为人淳朴,踏实上进,积极努力,尤其爱国爱党,很符合那个年代父母对孩子的期许。那时候提倡知青下乡,曹清明自告奋勇,而且还挑了最艰苦最穷困的大山深处去插队,弟弟都敢去,做哥哥的曹清远自然不甘落后,况且两兄弟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大山里物质贫瘠,水源尤其少,每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干旱,导致庄稼收成也差,而更多的则是火灾频发。菲菲的二叔曹清明就死于一场火灾里。
当时他正和大哥以及同时上山的几个知青坐在水塘边探讨如何将池塘里面的水灌到庄稼地里,忽然就看见远处冒起了大片黑烟。当时他们并没有太在意,以为又是哪家的农户在烧稻穗或者田埂呢!等一向细心的曹清远看清楚时,才发现冒烟的位置好像就是他们几个人住的小平房的方向,而那间小屋在打谷场那边,周围并没有收割完了的稻田呀!除了那一堆堆干稻草,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烧的东西了,可农民怎么会没事把稻草烧掉呢?
想到这儿,大伙惊觉不妙,慌忙拔腿朝打谷场跑去。刚到打谷场,众人就傻眼了,稻草堆已经烧没了,除了黑乎乎的焦灰里面还有零星的火苗,啥也不剩了。而大火并没有就此停止脚步,火势已经蔓延到他们住的平房了。那间平房的门窗房梁都是木制,眼下几乎都烧起来了。
众人大惊,因为屋子里面不仅有他们所有的衣物行李,最重要的是还有他们的随行笔记,笔记里记录了他们这几个月做的所有事,等回去后还要交给组织过目的。就因为这么个小小的笔记本,大家都顾不得火势迅猛,纷纷往屋里冲去。曹清明是第一个冲进去的,曹清远紧随其后,其它人也跟着跑了进去。笔记本几乎都藏在各自床铺的枕头下面,本来一个人进去就好了,卧房本来就不大,那么多人同时进来,很快就拥挤不堪,等曹清远手忙脚乱的拿了笔记冲出来时,发现二弟还没有出来,接着同伴们一个一个捂着鼻子冲了出来,就是没有弟弟的身影,曹清远急了,又跑进屋子里。此时的屋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隐约可以听到咔咔断裂声,门窗几乎都烧化成了焦炭,就连土坯墙皮好像也烧着了。曹清远边四处张望边急切的喊着二弟的名字,曹清明的声音还在卧房里,可距离那么近,他为什么不赶紧出来呢?
曹清远刚冲到卧房门口,就看见曹清明正抱着一摞书出来,他气恼的边咳嗽边吼,“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什么书啊,快跑吧,这屋子就要塌了。”
“我知道,都拿的差不多了。走吧!”
曹清远转身往外跑,曹清明抱着书跟在后面,只听咔嚓一声,在两人之间不到两米的间距里,一根房梁应声而断,刚好砸在他们中间,与之同时落下的还有一些坍塌的砖瓦,那些烧红了的瓦砾砸在了曹清明的身上,痛的他一把丢掉了手里的东西,那些书连同他的笔记都被房梁上的火瞬间吞没,曹清明慌忙去捡,捡了这本那本被烧,捡了那本,这本就被烧。曹清远痛恨的咒骂了一句,就准备过来拉他,可刚迈开步子,刚刚断掉的房梁的另一截也塌了下来,落在他面前,那熊熊燃烧的大火,让他举步维艰。他大声骂道,“蠢货,还不快出来,烧死你这个王八羔子。”
他的位置已经接近大门口,门外的人眼见着大火弥漫,都过来拉他。曹清明此刻也不想着捡书了,他的四周都被大火笼罩住了,好像陷入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火网。他刚想窜出去一步,面前就立刻踏下一片屋顶,烫的他连连后退。
“我清楚的看到他全身的衣物在一秒钟内全部烧着,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汽油一样,他哭喊着,叫着我的名字,叫我救他,可我被同伴们死死拉着,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孪生兄弟被大火一点点的烧死,看着整座屋子像个积木一样散架,变成了一片废墟,而他也和废墟一起变成了焦炭。”
似乎是第一次对人叙说这段历史,曹清远不但眼神悲痛,甚至嘴角不住的抽搐着,手也在发抖,好像是突然见了鬼。
“爸,爸,都过去了,您别激动,慢慢说。”曹菲菲按住了他的手,让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曹清远果然慢慢平复下来。
曹清明虽然就这么死了,可故事并没有讲完。当曹清远带着弟弟的骨灰回到城里时,最先接受不了的是他们的奶奶,七十多岁的老人伤心过度,还没等曹清明过头七,她也跟着去了。丧子又丧母,让曹清远的父亲,这个曹家的顶梁柱也垮了,他躺在病床上,几天后又被确诊肝癌晚期。从那时候起,曹家才真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期。曹父死后不久,组织上为表彰他为国家做的贡献,也是对曹清远能力的认可,所以特例让他接替了父亲在事业单位的职位。那职位搁在当时,可不算低。这么年轻就有那样的社会地位,自然容易引起别人妒忌。不久后,一个与他不甚交好的当年和他上山的同伴便向红卫兵揭发了他在火灾时说的那就话。
“蠢货,烧死你这个王八羔子。”
很显然,他们断章取义,歪曲了他说那句话的本意。在那个说句话都要带一句主席语录作前缀的文/革时期,他那样说,无异于引火烧身。他被红卫兵们押到广场上,批/斗了三天三夜。那是曹清远这一生当中最屈辱最难捱的时期,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嫉妒弟弟的能力比自己强,故意想害死他的,还有人甚至说,那场火就是他放的,为的就是要烧掉所有人的笔记,一个人拿头功,要不然为什么所有人的笔记本都被烧毁,就只有他的完好无损呢?
虽然不久后他就平反了,但那些跪在广场,脖子上还挂着牌子,被人指着鼻子骂,用牛鞭像对待牲畜一样抽打他的耻辱却在他脑海里留存了下来。最让他难受不理解的是,他最亲的母亲也和外人一样怀疑他,认为是他故意不救老二的,伤心加寒心也让她病倒了,可直到在临终前她都不愿看曹清远一眼。
就这样,偌大的家因为曹清明的突然离世一个个都过世了,只剩下他和三弟曹清华,母亲死的那年,曹清华还未成年。或许他的心里也和母亲那样想,可是他还小,要依附着大哥生活,所以才没说出来。然而曹清远的心态从那时起,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算命的说我六亲零落,是天煞孤星,死后都没人给我送终。菲菲,你说,爸爸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曹清远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可双眼却饱含热泪。
曹菲菲不答话,只是把脸深深的埋进父亲的怀里,双手圈到他背后,环抱着他。千言万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思考人生
? 正如曹清远安慰菲菲时所预言的,他会没事的。因为他大义灭亲的壮举,也因为他坦白的时机相当微妙,态度又诚恳,还有魏燃等人为他求情,法庭最终没有追究他渎职的刑事责任,只交由银行内部处理。然后,谁也没想到,他盼了好几年的提前退休审批文件以这种让人跌破眼球的方式降临在他面前。
曹清华最终被判处入狱十年,罚金五亿,没收个人财产一亿。而他一手经营起来的万厉集团也最终因为这笔巨额罚款以及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财政赤字陷入了空前的债务危机,在董事局股东的商讨下,不得不忍痛卖掉了一些还在盈利的产业,其中大部分都是雷诺所负责经营的娱乐场所。最终,这个版图遍布各个产业的商业王国大刀阔斧,断臂自救,又变回了当年那个以生物制药为主的大型药企。还有雷诺,这个跟了曹清华十年之久的心腹,为表衷心,在曹清华落马之后,最终在迫害叶子事件上,一个人顶了罪,被判了个死缓。
整件事从王凡起诉到曹清华入狱,身为他的独子,万厉集团的太子爷曹新宇却一直没有露过面。据和夏七月还保持着微信联系的小海透露,曹新宇和夏七月结婚后,就出国蜜月去了,至于回来了没有,就没人知道了。
曹清远正式退休后一个星期,他就买了两张去巴黎的机票,说要带着沈冰一同去女儿当年求学的地方看看。
走的那天,曹菲菲去机场送他们。和以往每次她出去旅行时略有不同的是,沈冰在唠叨着让她照顾好自己的同时,嘴角时不时露出笑容,藏都藏不住。曹菲菲打趣道,“妈,爸是不是从来没带你出去旅游过啊,瞧你高兴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沈冰脸上挂不住,瞪了她一眼,蹙眉道,“瞎说,妈哪有高兴,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高兴的。再说,你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不是常出去旅游吗?”
“诶,那能一样吗?爸这次是专程带你去呢!巴黎是个好地方,浪漫,繁华。你们这次去可要玩个尽兴。”
这时,站在一旁的曹清远突然插了句,“菲菲,要不你也一起去吧!”
曹菲菲愣了愣,忙解释道,“我也想啊,可是我这一年的假期都休完了,上次在医院照顾小凡又请了一个星期,现在我的工作都垒成山了,我要再请假,我们老大非开了我不可。好了好了,你们去吧,难得去一趟,我就不凑热闹了。”
曹清远讪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说:“对了,那个王凡,如果他是真心对你的,爸不反对。你放心,我们也不是不开化的人。到时候你们定日子,我亲自给你们操办婚事。”
曹菲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