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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云想道:“看她这幅模样,只怕还是当我做逃犯,唉……我该怎么解释才好?”正想间,只见顾倩兮已然倒好了茶水,缓缓将茶碗端到他面前。
卢云嚅啮地道:“我……我那年离开你家,便做了个面贩,在江南一带卖面维生。”他只觉喉头干涩,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几句话挤出来。也是这些年来饱受世人轻贱,他心头暗暗害怕,只怕顾倩兮看不起自己。
顾倩兮听了这话,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对他微微一笑,道:“看不出来卢大学士也会煮面,我还以为你只会写诗画画呢。”
卢云见她不来耻笑自己,心下一宽,轻声道:“我在江南卖了几个月的面,觉得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决定上京城闯荡看看。后来总算安定下来,就一直在王府胡同外卖面。”
顾倩兮啊地一声,道:“原来你就在王府胡同外卖面,我常经过那儿呢……”
卢云微微苦笑,道:“想不到吧,那个面贩就是我。”
顾倩兮做了个顽皮的神情,道:“每回经过王府胡同,都觉得那儿的面好香,可惜没去吃上一碗。”霎时四目交投,两人一起微笑。
卢云心中一阵温暖,想道:“若能天天为她煮上一碗面,与她这般说笑,今生于愿足已。”
两人对望一眼,卢云忽地想起顾家老爷,他叹了一声,低声问道:“令尊呢?他这几年可好?”
顾倩兮听他这一问,登时低下头去,眼中泪光闪动,道:“你问他做什么?你真的还念着他吗?”
卢云见她神情如此,忙道:“我……我那日不告而别,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顾倩兮别过头去,两手捧住茶碗,低声道:“卢云啊卢云,你只知道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最可怜的人。你说来便来,要走便走,从来不管别人的苦处,你……你好生自私……”说着泪光一闪,两行清泪落了下来。
卢云心下一动,寻思道:“没错,我……我真的很自私,我从没顾虑旁人的感受。那日我离开顾府是这样,离开定远时也是这样,我……我从没替他们想过……”言念及此,忍不住全身震动。
顾倩兮见他全身颤抖,深怕自己这几句话又刺伤了他,忙凝目去看,柔声道:“你生气了,是不是?”
卢云见她爱怜横溢地看着自己,心道:“她怕自己说话重了,会因此伤了我,这才柔声安慰……卢云啊卢云,你配么?你配消受人家的心意么?”
顾倩兮见他低头不语,轻声道:“两年了,难得我们有缘再见,你可别为了我一句话生气,好不好?”
卢云听了这话,心中又爱又恸。他仰天一叹,寻思道:“我到底该怎么办?要我忘了她,我……我舍得么?可要和她在一块儿,我又配么?”满心悲苦间,一手支额,举袖挡住了泪水。
卢云心里明白,横亘在两人面前的,不是这张薄薄的板桌,而是令人窒息的身世差距。若非那一缕愁苦的相思之情,今日两人却连见也见不上一面了。
卢云望着店外来往的行人,心下悲伤,苦笑道:“你知道吗?我……我真是个没用的人……”
顾倩兮痴痴看着他,忽尔道:“卢公子,你是宰相也好,乞丐也好,对我都是一样的。你永远都是那个不服输的卢公子。”说着缓缓伸手出去,轻轻按在卢云的手背上。
卢云被她这么一握,登时双目泛红,颤声道:“倩兮!我……我……”
顾倩兮见他真情流露,心中也是一酸,哽咽道:“卢郎……卢郎……自你走后,我每日每夜都在担忧,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可还有人欺侮你……我……我好生挂记你……”她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洒下,竟在卢云面前哭泣出声。
卢云心中大恸,他紧抓顾倩兮的小手,颤声道:“倩兮,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
顾倩兮低声叹息,她拭去泪水,幽幽地道:“那日在杨家,我见你吐血的模样,我心中好生难过,我不要你这样……”
卢云听得此言,陡地想到杨肃观,他身子一震,缓缓地放开了手。
顾倩兮见他这幅神态,脸上神色黯淡,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又看不起自己了,对不对?你……你为何总是这样……”
卢云低头凝望自己的茶碗,咬住了牙根,心道:“我真是看不起自己么?嘿嘿,卢云啊卢云,只怕连你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吧……”
卢云是个不服输、不认份的人,无论是大牢里的百般折磨,还是二姨娘的恶毒陷害,他始终坚持自己的风骨,绝不向命运低头。当年若非他断然拒绝二姨娘的提议,此刻的他,仍是顾嗣源身边的书僮。
只是卢云心中明白,他之所以熬过大牢里的拷打,绝不是要成为一名卑微的书僮,继续在姨娘、小姐与老爷之间的夹缝尴尬的活着。他饱受世人的讥嘲怒骂,只因他要做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伟大人物,但是眼前的他,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令人难堪,这要他如何面对心爱之人?
对卢云来说,只要能忘却自己卑微的身世,远远地瞧着顾倩兮,那已是生平最大的福份了,顾倩兮越是接近他,他心中的苦痛越是加深,深到他自己也难以承担的地步。
在扬州分手时还只是一场无奈,但眼前的局面却是现实无比。两年了,他卑微依旧,贫贱如昔,所差者,只是马齿渐长而已。
过了一会儿,卢云见茶壶里没了水,当即道:“我……我去添点水,一会儿就来。”
顾倩兮嗯了一声,道:“你快些回来。”
卢云走到后厨,将茶壶递给伙计,一时之间,只觉心中千头万绪,实有莫衷一是之感。他叹了一声,眼看茶博士已将茶水装好,提着茶壶,便要走回座位。霎时之间,忽见一名年轻男子走进店来,那人见了顾倩兮,登即满面惊喜,道:“啊!倩兮!怎地你也在这儿?”
这人好生英挺,直可说是气宇非凡,他腰上悬了只长剑,身穿一袭宝蓝色的长衫,却是一名贵公子。
卢云心头大震,心道:“他……他也来了。”
这人正是五辅大学士之子,少林天绝亲传门人杨肃观。
卢云万万料想不到,竟会在这儿遇上了杨肃观。他心下慌张,不知该要如何应对,急忙别过头去,手里却还拿着那只茶壶。
杨肃观满面惊喜,道:“真是巧了,想不到你也在这儿。”
顾倩兮点头道:“是啊,还真是巧。”
杨肃观指向门口的几名文士,道:“那些是我的朋友,咱们也才刚到。”
顾倩兮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门口,几名年轻男子向她微一点头,纷纷走进店来。这几人举止文雅,看来都是京城里的俊杰。其中几人曾与顾倩兮在杨府家宴照过面。
顾倩兮眼波流转,嫣然一笑,道:“杨郎中也是来喝茶的么?”
杨肃观笑道:“与几个朋友约了,便到这儿一叙。”
杨肃观的几名友人见他与一名美貌女子说话,登时心中暗笑,都想道:“好一个‘风流司郎中’啊!又在掳掠芳心了。”诸人互望一眼,脸上都露出笑容。
杨肃观向来世故,当即介绍众人。这几人多是知书达礼之辈,纷纷向顾倩兮微笑点头。顾倩兮也是含笑回礼。
卢云呆呆地看着这对男女,眼见杨肃观衣着光鲜,顾倩兮言笑晏晏,两人相貌家世,无一不配,直可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卢云猛地自惭形秽,寻思道:“卢云啊卢云,都说人各有命,今日今时,你再不认命,还想如何呢?”
热泪盈眶之中,卢云缓缓地垂下手去,壶中的茶水猛地倾了出来,洒上他的裤脚。
客店中的几名文士都是杨肃观的知交,眼见杨肃观对这名小姐神态大为不同,而这小姐也是落落大方,确是名门闺秀的风范,众人都觉这对男女郎才女貌,心下都是有意撮合。一人便道:“难得在此相会,不如咱们同坐一桌,也好说谈则个,不知此议如何?”说着往杨肃观看了一眼。
杨肃观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却见顾倩兮神色间颇有为难,料知她另有朋友在此。他虽不知顾倩兮与何人相约,但察言观色,自己绝不该在此时打扰于她,当即笑道:“咱们这群不速之客,可别打扰了人家的清兴,到那儿坐吧!”说着伸手肃客,将众人引到了一旁。
眼见杨肃观等人往一旁的空桌坐去,却留了顾倩兮一人坐在那儿,卢云心中感慨万千,寻思道:“人家好好的一对金童玉女,我何必拆散他们?等会儿我若走了过去,与她坐在一块儿,岂不让她被旁人看轻?卢云啊卢云,你在山东时不是想得清楚了么?怎么临到她的面前,你又不能自已了……”他虽然这般想,心中却有个声音呐喊道:“别放弃啊,她曾经是你的啊!”
卢云两行泪水滴下,已然泪湿衫袖。
这一缕相思直是如此锥心,令他万般痛苦难为。
一次又一次的相会,换来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惆怅,尽管他曾燃起过熊熊的希望火焰,但此时此刻,却已随着杨肃观的来到而消灭殆尽。泪眼朦胧间,卢云的手指已然捏碎茶壶,碎片割裂了肌肤,只弄得满手鲜血,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顾倩兮等了卢云良久,却始终不见他来,忍不住便起身去找,只是店里店外看了一阵,却见不到他的影子。正自焦虑间,只见小红匆匆走来,顾倩兮急问道:“你有看见卢公子么?”
小红低声道:“他走了。”
顾倩兮啊地一声,颤声道:“又是这样不告而别,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红道:“他要我转告小姐,说从今以后,请你不必再记得他这人,就当你二人不曾相识。”
顾倩兮全身巨震,俏脸毫无血色,颤声道:“他真的这样说?”
小红点头道:“他说了这两句话后,就急急地走了。”
顾倩兮再也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登时泪洒当场。
杨肃观始终留意顾倩兮的神态,待见她忽地悲伤哭泣,顿时一惊,急急走向前来,温言道:“倩兮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么?怎地哭成这样?”
顾倩兮望着杨肃观的英俊面孔,耳听他软语相慰,泪光盈盈中,实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六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卢云满怀心事,缓缓返回寄居客栈。
他甫一走进客栈,自对店小二道:“取坛大曲来。”
那小二一愣,道:“不是明日才放榜吗?怎么公子这会儿就要喝酒了?”那小二曾与卢云聊过一阵,知道他是赴京殿试的考生,此时便出言相询。
卢云苦笑道:“放不放榜,对我都没什么不同了。唉,取酒来吧!”
那小二笑道:“公子莫要这般说,你好歹也是举人出身啦,算来比寻常人强上太多,只要不遇那些进士出身的大人们,你可是谁也不怕哪!”
卢云心道:“唉……可我就专门遇上这些进士大官……”他取过酒碗,自饮自酌起来。
正饮间,忽然一人道:“我操你奶奶,不是说好要来找我吗?又他妈的骗你老子!!”
卢云听这声音粗豪,满口污言秽语,一时心头大喜,抬头叫道:“秦将军!”
果然眼前那人身着军装,腰悬钢刀,正是“火贪一刀”来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考得怎么样啊?”
卢云尴尬一笑,道:“我也不晓得。这几日浑浑噩噩的,好容易撑过贡试。谁知来到京里,却始终定不下心来,唉……想来准是落榜了。”
秦仲海“我呸”、“我呸”地连吐了几口唾沫,大声道:“放屁!还没放榜就先放屁!我说你定是高中榜首,大魁天下!”
卢云摇头苦笑道:“别说了,喝酒!喝酒!”
秦仲海与他干了一碗,骂道:“许久不见你老兄了,却还是这幅倒楣相,快多喝几碗吧!”
两人喝了一阵,卢云见秦仲海眉宇间也有淡淡的忧色,想来最近定有什么不顺遂,当下便问道:“我看秦将军好像有什么烦忧?可是皇宫里有事?”
秦仲海干了一碗,道:“这些日子朝中斗得好凶,这你可曾耳闻?”
卢云奇道:“竟有这种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秦仲海想到琼贵妃等人的事情,忍不住心下烦闷,摇头道:“此事不方便提,咱们还是私下再说吧。反正你老兄这趟回京,总要留个一年半载的。”
卢云低声道:“怎么了?事情真的很严重?”
秦仲海举起酒碗,道:“别说这许多了,喝酒喝酒!”
卢云也是心烦意乱,当下举起酒碗,两人一饮而尽。
这夜两人心情烦乱,只喝个烂醉如泥,秦仲海直到三更才回去。
第二日清早,宫中送出榜单,便要在承天门外张贴。秦仲海不顾昨晚全身酒臭,一大早便到卢云的客栈里叫嚷,硬把他拖了起来,喝道:“大喜的日子来啰!”
卢云宿醉未醒,头还痛着,一见他这幅神气,便叹道:“秦将军快别这样。一会儿若要失望,那岂不更加难受?”
秦仲海呸了一声,道:“你看看外头,谁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