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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精校版)-第7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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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退让。

两边气力越发惊人,在场黑衣人万众一心,共抗外侮,毕生荣辱都放到了阵上,卢云也是疯狂嚎叫,生死许之,猛听“嘎”地一声,那黑索已然裂了。

这黑索不知什么质料所就,坚韧牢固,始终不破,如今却让两边扯裂了,又听“绷”地一声,清脆响亮,黑索断成两截,卢云也是啊呀一声大叫,身子扑天而起,从树林里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卢云由高处坠落,这回摔了个四脚朝天,大批黑索正要包抄而来,却见卢云衣襟敞开,露出怀里一块金牌,上书:“镇国铁卫之令”。咻地一声,六道黑索同刻回缩,回入了树林。卢云也倒在地下,力尽难动。

卢云内力枯竭,倒地喘歇,只听不知名处传来古琴声,却也没人再来压迫自己,他想爬起身来,手脚却没了气力,撑了几撑,跌回地下,慢慢眼皮渐重,睡意渐浓,眼看便要昏睡过去,忽听一名女子道:“夫人留步,我自己出去可以了。”

这女人咬字带了扬昆腔,却是南方口音,卢云听在耳里,自是双眼大睁,暗道:“是……是倩兮?”此刻虽已近昏晕,但心上人就在身边,怎能躺着不动?霎时双腿灌力,奋然站起,正要过去察看,突然间脚下一滑,好似踩到了什么陡坡,便一路滚了下去。

此时百哀齐至,不单筋疲力竭,脑袋偏又插到了雪堆里,正悲鸣间,树林里又传来了叹息声,听得一人道:“其实你也别自责了,当年我把阿秀托付给你,现下又怎会怪你什么……我看他要不多久,便会乖乖回家了……唉,倒是害得你两夫妻争执……我真是过意不去……”这嗓音带了一抹妩媚,字正腔圆,说不出的好听,卢云听着说话,一时心下震动,暗道:“这……这是七夫人?”

阿秀的生母,此刻便在林中说话?心念于此,卢云满腔热血,不知多少话想问她,几番想撑起身子,偏又爬不起来,待想张嘴呐喊,满嘴都是雪块,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又听七夫人叹了口气:“杨大人现下就在塔里,你真不去见他?”

顾倩兮的嗓音平平淡淡,道:“他真想见我,自会过来找我。不是吗?”七夫人道:“你俩是夫妻啊,你都不问问他在塔里做什么?”顾倩兮道:“他在和一位公主说话,对吗?”

闻得此言,卢云双眼圆睁,方知银川真在左近,眼看天下美女都到齐了,霎时奋起生平余勇,一个运劲吐纳,昂然起身,果见树林里站了两个女人,一个身穿道袍,未施脂粉,另一个容貌清丽,神情隐带憔悴,不是顾倩兮,却又是谁?

一直以来,卢云都没打算现身,此刻却是拔腿直奔,只想用力抱住她,突然间脚下再次踏空,便又咚隆隆地滚下了土坡,随即扑通一声,摔到了一处池塘里。

水花四溅,轰然巨响,顾倩兮微微一惊:“这……这是什么声响?”脚步微动,正要靠近察看,七夫人却拉住了她,低声道:“别过去,方才林子里嚷得响,说是有刺客。”

脚步声一顿,顾倩兮没作声了,可怜卢云泡在水塘里,神智渐失,身子怕都快结冰了,又听七夫人叹了口气,道:“你别嫌我多嘴,其实有些事情……你不能全怪杨大人,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就好比那位公主吧,她执意要见杨大人,说是要讲个故事给他听……却要他怎么推托……”

顾倩兮淡然道:“还有这等事?她想说什么故事?”七夫人道:“说是叫小泥鳅。”

“小泥鳅……”卢云疲惫之至,话到口边,身上再无一分气力,便慢慢闭上了眼,好似化为一具冻泥鳅,顺流而下,却不知要飘向何方了。


第八章 小泥鳅

从九岁那年算起,小泥鳅就独自住在这里了。

一个人住,自由也自在。口渴了,便从后院古井里打水出来,肚子饿了,便去一里外的小镜湖畔钓鱼。天色暗了、困了,他便溜到妈妈的床上睡觉。

妈妈的房舍无顶无墙,只余一张空床。只是小泥鳅从不寂寞,夏日里蚊虫飞舞,秋夜里落叶飕飕,从床上仰望天际,有时月照银海、缀点繁星,有时蓝天白云、小鸟翱翔,不时还会降落下来,栖在小泥鳅的鼻子上。

虽然这般快活,可小泥鳅却还挂心一件事,不论他在捕鱼打水,还是读书写字,他的眼角一直在留意,留意妈妈房里的那座大衣柜。

又大又破的衣柜,连接了地狱与人间,小泥鳅始终苦苦守候,等那衣柜再次开启……让他再次见到地狱里的那个恶鬼……

第一回背出道德经的那天,往事历历在目。

“来!三十五!执大象!”外公捧着旧书,喊出章回号数。背诵声传来,小脚打着拍子:“人示以可,不器利之国,渊于脱、可不鱼……”他摇头晃脑念道:“强刚胜弱柔,明微谓是……”

满口胡言怪语,道德经虽以艰涩闻名于世,却非无字可解,一旁舅舅蹙起了眉头,附耳问向外公:“像是背错了,是不?”外公愁眉苦脸,一边对照古文,想来确实离了谱。他将小泥鳅拉到跟前,叹息嘱咐:“来,咱俩重背一遍……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陡然间,外公咦了一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倒过来便是“人示以可,不器利之国”。发觉此处奥秘,张口结舌的外公望着面前小童,喃喃自忖:“小泥鳅……你……你……”

“公公像是好吃惊啊?”四岁的小泥鳅嘻嘻笑着:“你不是说了么?倒背才是如流啊!”

倒背如流的小泥鳅,什么都开心。

住到这大房子以后,小泥鳅更开心了,那房子好大好大,从娘的卧房瞧去,可以瞧见镜子般的湖水,窗外花树绿香香,蓝天绿地如茵,小泥鳅真个觉得家里发财了。

那天小泥鳅背完了整本道德经,便跟着外公来到娘的香闺里,他东瞧瞧、西看看,还没来得及问窗外那棵是什么树,便给外公拉着跪倒了。

“乖乖小泥鳅。”外公带着小泥鳅,面向衣橱,他这样笑着:“一会儿记得要诵经喔。”

面前的衣橱好大、好新,望来像是一座大宅门。小泥鳅眨了眨眼,不知自己为何要背经,却听舅舅笑了起来,插话道:“小家伙,背就背,你可记得,千万莫要倒背啊!”

哈哈大笑中,小泥鳅凝视着大衣柜,不知里头有什么奥妙,他更加惊讶起来了,抓了抓脑袋,还不及问话,便听姥姥这样说了:“行了、行了,你父子俩出去吧,这儿男人不能留。”

外公与舅舅相顾一笑,父子俩各从地下爬起,并肩离开,小泥鳅最是懂事,一听男人不能留,正要跟上外公舅舅的脚步,却给外婆拉住了。

“你别走。”外婆含笑搂来小泥鳅,抚了抚他的聪明小脑袋,道:“你得留着。”

“不要!”小泥鳅嘟着小嘴,忿忿不平:“婆婆说男人不能留,难道小泥鳅不是男人么?”

“你不一样、你不一样。”外婆挽着小男人的小臂膀,温颜笑道:“你是男人没错,可你是咱们杨家的心肝宝啊。”

喔,杨家的心肝宝啊!生平第一回听到这样的称号,小泥鳅真高兴,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外公和舅舅像猫儿般溜出去了,既是心肝宝,小泥鳅也不急着走了,正要依偎到外婆怀里撒娇,忽然鼻端传来香味儿,引得小泥鳅心跳加促。

这是什么味道呢?玫瑰花儿长脚走路了么?小泥鳅眯眼嗅了嗅,转头去望,赫然讶道:“娘……你……你好奇怪啊……”

面前的娘亲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穿着奇怪的衣裳。

真是怪衣裳……两条红线挂着一兜红布,比乞丐的破洞烂衣还少了点料子。虽是这样,小泥鳅还是呆呆望娘,柔亮亮的肩头腻肤,像是擦了光漆的白羊儿……红烫烫的瓜子脸颊,看来比黄昏晚霞还要晕……她好美好美……

小泥鳅红了脸,他垂下小脸,避开娘的脸庞,却不小心瞧到了娘的那双白腿。

没穿凤裙的娘,在小泥鳅面前露出了玉腿,那也是他生平第一回望见女人的白腿。小泥鳅害怕起来,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高声背诵:“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在外婆的笑声中,娘拉着小泥鳅,三人面向那座大衣橱,一同跪了下来。小泥鳅拼命背诵着,妈妈与婆婆将小泥鳅夹在中间,模样像是大拜拜。小泥鳅满心疑惑,只能一心二用,他一边背著书,一边猜想……

为何要跪下呢?黑灶有灶神、古树有树神,难道衣橱里也有橱神么?

正想间,衣橱里传来喀地一声,也打断了小泥鳅的背书声。他呆呆抬起头来,娘与外婆却同时弯腰垂头,前额触到了地板。

衣橱里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小泥鳅不由自主地站起,正要向前察看,却给外婆一把拉倒了,她按住小泥鳅,让他趴伏在地。小泥鳅没学娘用额头触地,他只用下巴抵着凉地板,虽然张嘴挺费力,他还是忍不住开大了嘴,就像面前的衣橱一样。

衣橱开了大嘴,吐出了一个人,男人。

那天小泥鳅实在太惊骇了,他活到了四岁,头一回见到衣橱会吐出活人。可能是太讶异了,他不记得男人长什么样了,只晓得他有个胖肚子,全身黄闪闪的,像个大赢家。

大赢家从衣橱里走出来,他哈哈大笑,笑得挺开心、挺得意,好似怕旁人不晓得他挺快活。他走到娘的面前,笑道:“宝贝儿,喜欢这栋新房么?”

娘垂下脸去,她搂着小泥鳅,细软软地呢喃道:“只要是万岁爷赏的,臣妾都喜欢。”娘的嗓子像是给掐住了,又柔又嗲,男人更是哈哈大笑,他俯下身来,拍着小泥鳅的脑袋,笑道:“说得好!说得好!这可是朕赏给你的龙种啊!”

男人的大手使劲拍着,小泥鳅给打得好疼,他有些不高兴了,正要开口相骂,一旁姥姥急忙推了推他的背,低声道:“快……道德经,赶紧背……”小泥鳅哦了一声,启齿道:“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还没名,那男人便扛起了娘,将她拖到屏风后头去了。一声娇唤传出,男人一直哈哈大笑,娘也发出了奇怪声响,小泥鳅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去望,便给外婆拉走了。小泥鳅脚下仓促,心里却满是纳闷,他一边回头瞧望屏风后的人影,一边高声背诵:“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是故……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是谓微明……

第二次背诵这段文字,小泥鳅五岁了。

这天下午,小泥鳅依旧背著书,来到了娘亲的卧房,旁边一样有外公、外婆、舅舅,只是不同于上一回,屋里还多了一个漂亮女孩子,小泥鳅称她做“舅母”。

这日小泥鳅又学了一个新把戏,他一边忙着背书,一边把几罐染料倒入茶碗里,染色互混互杂,水面荡漾,慢慢晕开了一朵紫花。

“行了!行了!真聪明!居然给他找出秘方了!”外公笑得泪水渗出,舅舅也是拼命赞叹:“染紫啊,咱们杨家硝了几十年羊皮都不成色,咱这小泥鳅不过区区五岁,他便成了啊!”

众多大人簇拥着小泥鳅,齐声欢呼,小泥鳅呆呆望着身边的大人,他不懂大伙儿在高兴什么,可他晓得人人都爱他,于是他又背起了书,继续讨好公公舅舅:“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于人……”正背诵间,又听舅舅赞道:“这孩子真是神童,别说顺天府杨家村找不出一个,我瞧就是整个北直隶,怕也找不出比他更聪明的孩子。”

“可不是吗?”外公眼中露出慈爱,他轻抚小泥鳅的小脑袋,叹道:“这般神童若能做太子,那可是万民之福啊。”小泥鳅眨了眨眼,心里有些奇怪,他晓得公公叫做“杨辛”、舅舅叫做“杨契”,小名叫“大成”,可谁是“太子”呢?唠唠叨叨中,他像是听到“太后”、“皇后”什么的,另有些叹息声。之后外公舅舅又退出房去,顺手把舅母拉走了。

房里又剩下了婆婆、娘亲、小泥鳅。连舅母也走了。小泥鳅望着舅母的背影,茫然道:“婆婆,舅母也是男人么?”外婆脸上一红,啐道:“休泼说。亏你好聪明,怎问这傻题目?舅母当然是女人。”小泥鳅讶道:“可婆不是说了,女人可以留在房里啊,为何舅母也要走呀?”

这回换娘脸红了,听她啐道:“别胡说,你舅母是咱杨家的媳妇,怎好留在房里?”

“怎么、怎么?”说话之间,忽然衣橱喀地一声,再次打了开来。听得一人哈哈笑道:“杨大成讨媳妇了?居然不给朕瞧?快叫她过来!”外婆干笑几声,娘亲则跪了下来,有了上回的例子,这回小泥鳅抢先站起,他拿着那只茶碗,喊道:“爹爹!爹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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