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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侯先生向晏祁和那紫衣少年笑道:“想不到‘紫燕’俞飞、‘猛雕’晏祁两位吴国公朱元璋跟前的红人竟然有空闲来到我们这僻野之地。”他指着晏祁向狄青霜笑道,“适才你若知和你动手的人是大名鼎鼎的‘猛雕’晏祁,只怕你心中一惧,三五招之间便要败下阵来了吧。”狄青霜肃立不答。侯先生又向晏祁拱手道:“咱们狄大管家嗜武成痴,久未和人过招,早已技痒得紧了。适才得罪勿怪。”晏祁撇了撇嘴,道:“他叫狄青霜么?功夫炼到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得紧了。”
侯先生却转身向方氏兄弟道:“青城双奇贤昆仲近日在张士诚王爷跟前大受器重,却也巴巴地赶到落梅山庄来了,小弟侯崇古,久闻贤昆仲大名。”方氏兄弟一起笑道:“鄙兄弟特来拜访柳庄主,来得卤莽,还请海涵。”侯先生早向辛无伤二人躬身道:“辛无伤辛道长的脸色可着实不太好,想必是汝阳王又交与道长什么棘手之事了,咦,妙极和尚,你喝酒之时,手也要握着剑把么?”说得那一僧一道面色微微一变。
走到刘元吉身旁时,侯先生又咧嘴一笑:“只消瞧瞧这把神鬼皆愁的天王刀,便知刘元吉为何被人称为‘不死天王’了!”刘元吉脸上依然一片悲怆,似是根本未曾听到侯先生的声音。陆鹤云心中忽然想起:“原来屋中众人各有来头,我和刘大哥是陈友谅之人,方氏兄弟给张士诚效命,那辛无伤二人却给元人卖命,晏祁俞飞更是朱元璋的死士……”
侯先生将头转向傅抟山时先是瞥到傅抟山腰间那把紫气沉沉的剑鞘,一对小眼立时瞪大:“这位公子莫非便是……便是傅抟山傅大侠?”狄青霜见他竟然点头,一直铁青的脸上也不由一抖,道了声:“久仰。”
侯先生最后盯住了陆鹤云,沉吟道:“奇怪奇怪……”鹤云给他那对细小的眼睛盯得发毛,却听狄青霜问道:“奇怪什么?”侯先生道:“这位小英雄年纪轻轻,但英华内敛,双目之中神光湛湛,看上去似是有三四十年的功力。只是小英雄面生得紧呀,莫非江湖上又出了什么少年英雄?”刘元吉指着鹤云道:“这位小兄弟陆鹤云,是……在下的朋友。他不会武功,更加不是什么少年英雄。”侯先生的细目眯得更细,喃喃道:“莫非……我走了眼?”
狄青霜却向屋中众人一拱手,朗声道:“家师柳含烟素喜结交天下英豪,今日在下便是奉家师之命恭请各位到府上一叙。还请诸位英雄不吝移驾,到我疏梅园内盘桓数日如何?”只听得唏留留数声马嘶,数匹健马套着的马车已到了门口。
鹤云心中一惊,暗想:“这柳含烟当真非同寻常,我们这多人来路各自不同,刚到此地,他便将我们的情形打听得清清楚楚……”正沉吟间,却见刘元吉霍地站起,道:“柳庄主名震天下,此来落梅,必欲一见。”说着一拉鹤云,大步流星地向马车走去。
青城双奇道:“久闻柳庄主的疏梅园妙绝天下,咱兄弟这可要大开眼界了。”二人说话间亦步亦趋地跟着刘元吉向外走去,似是生怕刘元吉跑丢了。
辛无伤和晏祁俞飞等人又如何肯舍开刘元吉,叫一声好,便跟了出去。只有傅抟山拱手道:“早就听闻柳庄主侠义好客,傅某这一次却是来得卤莽了。”
第三章 黄菊开时叹聚散
马鸣萧萧,车行碌碌。不一刻便来到了疏梅园。一路之上,鹤云早将楚先生毒发身亡以及传功授图之事向傅抟山刘元吉二人原原本本地说了,二人听后均是面色沉重,凄然不语。
走进这疏梅园,鹤云不由有些惊诧于这园子的别致了。其时已是午后,明灿灿的日光晕染下,但见重堂窈窕,飞檐九起,轩榭亭阁,金翠碧相。侯先生和狄青霜当先领路,众人沿着长长的回廊走着,眼前的风物或幽深或典雅或纤巧或旷达。但见曲廊三折,如龙曲身,似是永无尽头。廊外兰挺幽芳,竹凝风韵,从每一个回廊的曲折处望去,均觉景色玲珑万状,各不相同。众人心中暗自疑惑:“瞧这疏梅园的气魄,倒似是个王公贵胄的巨宅。”
进得一间轩敞的大厅,只见一个人背向门口,负手而立,听得有人进来,忙转过身笑道:“贵客远来,落梅山庄蓬荜生辉。”
众人见这人三十五岁上下,双眉挺劲,满脸精明干练之色。众人咦了一声,晏祁已忍不住问道:“阁下便是柳庄主么?想不到如此年轻。”那人拱手道:“在下卓青梧,家师此时有要事在身,未能亲至,且由小可奉陪诸君用过午膳。”众人听了心中均感不快。晏祁在当中那把太师椅上坐了,大咧咧地哼了一声:“这午膳适才在酒店中已然吃了,这个时候还有何胃口?还是早些见过柳庄主是好!”卓青梧倒是甚是客气,只顾一迭声的招呼上菜。眼见人影穿梭,顷刻间便摆上了一桌丰盛宴席,俞飞等人也只得团团坐下。
卓青梧抬眼瞧见傅抟山、刘元吉和陆鹤云三人昂立不坐,不由赔笑道:“傅大侠和刘兄陆兄为何不坐下同饮一杯?”刘元吉指着辛无伤和妙极道:“这两个贼人与洒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又岂能与这等人同桌而饮?呵呵,刘某要饮的倒是这两人的颈中之血。”辛无伤森然道:“刘元吉,这一路上咱们大小十几仗,你可曾饮到了老道的血了?”卓青梧双眉一皱,狄青霜却冷笑道:“落梅山庄可不是寻仇厮杀之地,二位少安毋躁,有何仇怨不妨出庄再算!”
青城双奇中的方文奇忙笑道:“如此好酒好菜,早教在下食指大动,多谢柳庄主美意了。咱们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举杯便饮。晏祁瞪了他一眼,也举起杯来。傅抟山拉了一下刘元吉,三人终是不上宴席,只在屋角的三把大椅上坐了。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也未见那柳含烟的踪影,那侯先生和狄青霜早已借口出去了,屋中只有卓青梧含笑相陪。鹤云见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住偷察众人的神色。一抬头间,只见屋中央的明柱上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鹤云不由暗想:“这柳含烟架子不小,口气更大,竟然自比吴越王钱鏐!”那晏祁却已焦躁无比,仗着酒意上涌,跳起身来,一掌将坐下的太师椅拍得四腿齐折,喝道:“柳庄主好大架子,我老晏如此等人,生平可是头一回。”卓青梧笑容不改,道:“庄主自有要事,晏先生稍安毋躁,再等片刻如何?”晏祁却发了脾气,赌气不坐仆人换上的新椅,在屋中来回踱步。
这时却听有人高声叫道:“卓师哥,师父在揽月轩相侯,恭请诸位英雄去饮菊花酒。”众人听了,均想:“这回倒要瞧瞧这柳含烟是何许样人。”
随着那卓青梧穿廊过院,行了片刻,眼前景物豁然一畅。只见树影纵横,枝干苍苍,一片梅林赫然在目。梅林前是一处似亭似轩的阁子。阁前悬着的竹匾上用隶书写着“揽月”二字,两旁柱上一幅楹联仙气十足:身比闲云,山光月华堪证性;心同流水,竹声梅色共忘机。这阁子古雅别致,全用青竹制成,让人瞅上一眼就打心里生出一股清凉舒畅来。侯先生与狄青霜二人侍立在轩外,见到众人,便即遥遥拱手。
进得轩来,只觉清馥袭人,轩中竟有三四十盆菊花喷蕊吐馨,争齐斗艳。一个布衣老者躬身花前,正自精心修剪花枝。卓青梧向那人躬身道:“师父,客人都已到了。”众人听了心下称奇:怎的这敝袍布衣的老者竟然是名满天下的柳含烟?
那老者转过身来,鹤云见他面白如玉,神气清朗,望之仿佛三十许人,只是两鬓已然斑白,颇多沧桑之色。“群贤毕至,含烟不曾远迎,还请诸君莫怪。”那老人拱手一笑,语气居然冲淡平和得紧。晏祁心下恼怒:“你这老儿明明在摆弄花草,偏说狗屁要事在身。”但一触见那老人两道冷电般的目光,心中一颤,便未敢发作。
辛无伤笑道:“哪里哪里,久仰柳庄主大名,今日一见,幸如何之。”柳含烟悠远的目光掠过众人,直盯着梅林深处,仿佛未曾听到辛无伤的言语。辛无伤正感尴尬之间,却听柳含烟喃喃道:“昨夜老夫做了一梦,梦见北斗七星夜坠在疏梅园内。想不到今日果有七位英雄来到我这疏梅园中。”
晏祁叫道:“错了错了,咱们一起来了九个人,你为何要说是七人之数?”柳含烟微微一笑:“晏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诸位九人之中有二人是元人鹰犬,这样的人如何称得上英雄?”辛无伤和妙极闻言一惊,才从柳含烟的目光中觉出了一种刀锋般的寒冷。只听柳含烟喝道:“含烟自三十岁起便矢志驱除暴元,不想今日竟然有两个元人鹰犬跑到我疏梅园中来啦。拿下了!”青光闪烁间,十余柄长剑一齐指向辛无伤和妙极。
妙极和尚哈哈大笑:“柳庄主,就如此招呼远来之客吗?”柳含烟冷笑道:“问得好,这么要了你二人的狗命,江湖之上只怕要骂我柳含烟以大欺小。依江湖上的规矩,你二人将自己的右手留下,这便滚吧。”辛无伤一声长啸,长鞭疾抖,四五柄庄兵的长剑被他卷上天空。妙极大袖飞扬,和辛无伤并肩疾退。
蓦然间眼前剑光一闪,狄青霜与卓青梧各挺长剑已然拦住了二人的去路。辛无伤和妙极知道今日若非死战势难脱身,当下出招猛恶,只盼能杀出一条血路。但狄卓二人武功殊非泛泛,一时之间只能斗个旗鼓相当。
刘元吉喝道:“且慢!柳庄主,便是因这二人的一番纠缠,楚千里先生才毒发身亡。且让刘某手刃了这两个贼子。”柳含烟叹道:“千里兄已然亡故了么?哎,江湖之上又少了一位英雄。虽然如此,疏梅园内也用不着刘天王出手。”他口中说话,双手疾弹,只听铮铮之声不绝。辛无伤和妙极忽然怪叫两声,鞭剑脱手,身子软软倒地。鹤云定睛看时,却见几小截树枝插在了他二人的身上,他心下称奇:“这柳含烟弹指之间便制住了这两个恶贼,难道他功夫比师父还要高么?”却不知辛无伤二人适才被狄青霜和卓青梧两大高手绊住,柳含烟正是攻了他二人一个措手不及。
几名庄兵一拥而上,将他二人拿了。辛无伤破口大骂声中,两人被推推搡搡押了下去。
方章奇赞道:“柳庄主这一手弹指神通的功夫,当真是宇内无双,独步江湖了。”柳含烟若无其事地一挥手,似是挥去眼前的一片浮尘,道:“世间偏有这许多杀不尽的可憎之人,诸位莫要给扰了清兴,坐!”鹤云觉得这葛衣老人举手投足之间似是有一种无形的威严。众人应了一声,在轩内团团坐下。
其时已近黄昏,夕光将梅林染上了一片瑰异的绛红色。一名青衫弟子便将酒杯满上。却听柳含烟道:“请,今日是重阳佳节,当今虽是乱世,但这菊花酒咱们还是要喝的。”其时世人风俗,每到重阳佳节,都要登高处,佩茱萸,饮菊花酒,以乞辟邪延寿。
鹤云望着玫瑰色的酒内浮着一瓣瓣清芬飘逸的菊花,心中一痛,暗想:“年幼之时,家中每逢重阳,总是少不了饮这菊花酒,哪想……”蓦然间家中的后花园、重阳糕、父母的笑容,儿时的影子点点滴滴地飞溅到脑中来,但自己飘零江湖多年之后再思哪些往事,竟是恍如隔世。
只听柳含烟续道:“今日以菊花酒招待诸位,还有一个缘故。那便是各位虽然各为其主,但却都是反元义士,与年少之时的柳某一般无二。只是如今柳含烟蛰居山野,与诸君相比当真是惭愧得紧呀。”方章奇道:“一到这九溪,见这秋山飘渺,使人顿忘俗虑,柳庄主,当真让人慕煞。”方文奇道:“不然,这九溪人烟旷绝,幽静深邃,非柳庄主这般遗世绝俗的神仙人物,难以久居,若是我辈俗人只怕待上两天便烦啦。”晏祁听得方氏兄弟阿谀之词潮涌,不觉心中有气,道:“若是给我这么大的一个园子,我也乐得作这遗世绝俗的世外神仙。”
柳含烟淡淡地道:“这园子是奢华了一些,实不相瞒,这里原是南宋和王杨沂中的和园。”刘元吉拧眉道:“和王杨沂中,那是什么人?”
柳含烟道:“这杨沂中在南宋时也是个风云一时的人物,早年他力主抗金,曾随张俊刘琦屡败兀术之军,后来秦桧专权,他又惟秦桧之命是从,从此权势日盛,官至同安郡王。诸位瞧这园子的奢华,便可想见杨沂中当年的气焰。”傅抟山正色道:“这杨沂中迎奉奸相秦桧,原来是个首鼠两端之辈,虽然位高权重,却也为我辈侠义中人不齿。”
方章奇却望着夕色中的梅林叹道:“柳庄主,这疏梅园美则美矣,只是……在下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