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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上昏迷不醒的时候,我曾经做过一个既视感强烈的梦。
在我家广陵的宅子里,一位面目模糊的男子要从我娘身边要带走我,我爹说要送我去修仙。我害怕那个陌生的男人,我哭喊着用小孩子撒泼的方式赖着不走。作为金丹武者的父亲和我印象里完全违背的跪下来哀求那个男人改变他的心意。
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在梦里我得到了一柄男人送我的银蛇剑。
——可这和现实中我娘对我讲的幼时经历出入很大。
我爹娘成了婚姻后,次年在南宫家的地盘广陵城某处宅子娘诞生下我。我在广陵一直生活到七岁,然后随我母亲被爹接到神风国我们占据的城堡里。初生的我据娘说有走魂症,我爹曾经主张扔掉我再生一个,毕竟海盗不能留白痴儿童。后来有一位仙长(现在我知道那就是世俗中对修真者的敬称)飞过广陵,为我开启灵光,我才能说能笑能哭能闹。银蛇剑是那些仙长留给我辟邪的东西。
至于风火雷三咒是我一年前在海上连内功走火后,才突然拥有的。这我不会记错,毕竟是我第一次濒临死亡,至今记忆犹新。
——我没有慕容芷过目不忘的多闻通,五岁前的时候大部分记不起来(印象最深的是和她第一次跟我娘读书),这些过往都由后来爹娘为我补回来的,到底如何我其实也不甚了了。如果我现在手头还有银蛇剑,说不定能回忆起什么来——不过估计希望不大,以前我天天佩着银蛇剑,也没有任何记忆错乱感。
——难道说!
我背脊冒出冷汗来。
这么多时间和外物与他人之心的恶斗,让我习惯逆向思维和往坏处想人。
我从来不会怀疑的人,突然之间成为我心中最大的疑点。
——我父母都对我说了谎!
正因为我天天佩着银蛇剑,所以记忆才不会出现异常。
也正因为银蛇剑离我而去,所以我才会胡思乱想,然后胡思乱想到另一个方向上去
——为什么我父母不会对我说谎呢?
如果有必要,而他们觉得为我好,完全也可以对我撒谎。现在我为了心爱人的不伤心,也会选择对她说谎的。
我逆向思维,得出了另一个可能:
风火雷三咒我从出生就会!
并且我曾被某个修真门派选中为仙苗,但小孩子时的我因为恋家而拒绝。
为了掩盖我会三咒这点,我被人封闭了神通。然后我爹娘精心编织了一个我过去的记忆。直到我第一次阴神遁出后,三咒的记忆才重新觉醒。而当时我娘为什么会要我每天吃特别的药把这三个法术压制下去呢?
因为她害怕我的仙苗身份暴露。
——我爹娘到底和哪个修真门派的什么修真者签订了什么样的《仙苗契》呢?为什么担心我仙苗的身份暴露呢?
要是那把银蛇剑还在就好,现在我或许能和那几位儒门博闻强识的长老共同参详。
可恨,我现在没有什么和五岁前的记忆特别有关联的东西留在身边。
“武道时代的《小无相功》古本有八本,我们这个修真时代浓缩成了两卷。这是上卷,你背诵下来后立刻烧掉。然后我一句句传你心法。”
慕容芷让我把她的抄本贴身藏好,
“先把雷咒的符文画给我,我练会后给你默写下卷,你再传我火咒。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我在想抽空我要去看点书,和修真啊洞府啊有关的书籍,儒门都是博闻强识之人,多半也藏讲世外事的图书。我在琢磨如何开口问镇里长老借。”
——我其实重点目标在有关“仙苗”的内容。
“噢,难得你有读书的心。我问过学仁长老了,石塔的四层有个书库,都是王祥符族长从中原带来的珍本奇册。我们明天不妨一道去查阅下有没有讲洞府和阵法的书籍——儒门历史上也出过不少阵法大师,九宫八卦阵、金龙八锁阵、天门阵等原型阵法其实都是大儒所创,后来才被修真者升华的。我想坠星山的阵法其实也未必那么可怕,没有人主持的阵都是死物,按照固定的套路破坏就是。”
“你每次考虑得都是那么周全。”
我不由赞她,
“要是,不那么苛求自己,平时再稍许温柔些就好了。”
——我暗暗发誓,日后等我修炼到金丹的时候,一定要离岛去天下寻找解除慕容芷妄心的方法。我放让她放弃王图霸业,幸福地做我的妻子。
她静静地望了我一眼,
“以前说过的,我们慕容家是不被修真门派收容的人,如果要有实力只能自己去抢。坠星山的洞府是我兴复大燕最大的转机,我绝不会让给任何人的。你务必明白这一点。”
慕容芷长久地凝视着窗外溟溟的大海,
“天下始终有着命运的幸运儿,作为仙苗你总有一天会被门派带走成为修真者的。到时候,我们就会分道扬镳了,以后的你肯定越来越不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或许有一天,你还会奉门派的命令来把我从世界上抹除。”
“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的。”
——为什么幼时的我会拒绝被修真者带去修仙呢?神通、逍遥、欢娱,甚至可能的长生都是我之所爱,而这个乱世不能给人们的东西。为什么幼时的我会拒绝被修真者带去修仙呢?真的是我害怕离家和对爹娘的依恋吗?
“又撒谎了。天下的事情是你想说没有就不会有的吗?”
“但这是关乎我个人私心所爱的事情,要不要去做全在我个人的决定。不是说修真者都是自私的吗?我只是在坚持自己的私心。”
“讨我喜欢的谎言。”
慕容芷枕在我的膝头说,
“你是天下我最信任的人了。那么等天亮我醒前,把《小无相功》的上卷背出来并毁掉,行吗?”
“恩。”
她在我膝头很快入睡。
——天亮前要我把书背出来委实是一件极难的任务。
第五十章 备战(一)
七月初的时候王启年的死讯向全镇人公布,几乎全镇的人都出席了他的葬礼(王祥符托病没有出席,只让学仁替他主持仪式)。他的遗体被埋葬在面朝中原的一个山丘上,那里也是舜水镇人的集体墓地,三十年来所有死去的华夏人的归宿。
金丹武者兼素有威望的长老之死让舜水镇人暂时弥漫了哀伤和惊惶的情绪,镇中迄今并没有发生什么过激事件,只是全镇缟素之人的脸后难免泄露出股股涌动的暗潮。
王启泰在南坡大寨顺利地接管了巡山的军队,四位健将和他沟通良好,军中的士气难免低迷,但没有到一蹶不振的地步。
几日来,土著也曾派出一队人马在南坡的大寨前叫骂邀战,他们抬着昂山俘获的王启年遗物铁脊矛耀武扬威。舜水镇四位健将之一被激出战,三十回合刺死土著一位筑基武士,但没有夺回铁脊矛,被土著的毒箭之雨射回大寨。
不过这场小胜利也稍微提升了下军中的士气。
昂山宝焰自杀死王启年后就再没有现过身。土著部落中出现了较大的人事变动,亲华夏人的长老有很多被公开处死或者失踪。
——以上是我们在石塔里听学仁的转述。
我猜这里面有王祥符兵法上的诡计。王祥符这张强力的金丹武者牌藏了起来,又在全镇军民中营造一股哀兵的气氛,能让土著麻痹大意,到血祭之日他一定会奇兵突出。
至今舜水镇还没有动乱的迹象,我判断是王祥符秘密地和掌管庶务的几位次要长老通过声气,表面上镇中自王启年死后气氛紧张,其实真正掌事的人都吃了定心丸。
这段时间我和慕容芷却不管闲事,在石塔中专心读书练功。
我们最集中精力完成的是每天一个时辰的身体锻炼。
——这是一切武技、法术等等神通的根本。
我父亲就对我说过,法术和武技都靠元气支持,只有练好身体,才能积攒大量的元气。外功看似最基础入门,其实是万术之本,每天都不能怠慢。
一个时辰的时间并不算长,关键是最质不重量,练习的时候绝不能心存游思,必须全身心的投入。
第二个项目是在日常的行止坐卧中随时保持“绝”的状态——并不要到达我在小黑屋时“活死人”的状态,而是保持在一个从没有练习过外功的人状态,要像本来的呼吸那样自然。
第三个项目才是慕容芷练习雷咒,我练习小无相功。
降龙掌和小无相功的风格大相径庭。
降龙掌是从御气最简单的刚、柔、中、绝四种御气法门推导出无穷尽的御气变化。
而小无相功是从不厌其烦的繁复变化慢慢归纳出有限和根本的几个御气法门。
从古本的八本《小无相功》到今本的上下两卷,删去的篇幅除了已经过时的内容,根本的改动仅是记谱方法的变化,实质内容并没有少掉多少。
——所以我越学越是头大,《小无相功》对气各种用法归纳简直如同梳理牛毛那样细致,我也必须怀着数星星的心态去一段段练过来。
学习的过程我发现慕容芷又偷偷藏私:刚、柔、中、绝四大窍门她在我学降龙掌之前就了解过。如果不是我得王启年传艺,到时遇到实修的难题少不了要老着脸皮问她——万一她借机敲诈我点什么,就把我搞臭了。
两门功法都能飞快和高效地锻炼修炼者对于自身气的控制。
此外,降龙掌的最大实战应用是加强攻防的肉体能力。
而小无相功则是模拟气,也就是其他人气的特征。
慕容家的易容术和人皮面具是伪装成别人的脸,而小无相功是伪装成人的另一张脸:气的特征。
经过王启年的训练,内功中层的我有不错的运气,虽然才学了小无相功不久,但现在如果有心,可以冒充熟悉人的气,比如王启年、王启泰、王祥符等等,只是气的规模上只能和我自己的气量相当。
昂山宝焰的气特征鲜明,让人感应一次就不能忘记,但十分诡异,目前的我还不能模拟那么复杂的气。
——终于我完全明通了慕容芷能学习我法术的原理。
她虽然从没有接受过法术的训练,但只需要把我的气模拟出来,然后按照我讲述的存想方式,脑中完全复现我画出来的极度复杂符文(如果她没有多闻通就几乎不能背出来),就能发出风咒。
本质上,这只是一个伪风咒,就像小孩子临摹书法那样,没有自己的心得,虽然惟妙惟肖,但缺少了那点最根本的精髓。
她也是这样把我的雷咒和火咒依次复制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慕容芷的书法也和小无相功那样,她会写很多很多种我从没有见识过的字体,但我从来没有见到她自我的风格。
——慕容芷本人的风格是什么?或者她压根没有自己的字体?
不出所料,慕容芷学会的雷咒和火咒一如既往地没有我灵动。
而且尽她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做到三个呼吸发出一个威力比我还小的法术。
这无关她的天资。
实在是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合适教她的方法,
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搁在那里。
这不是个人智慧上的不足,而是一个人和数千年无数修真者智慧积累的差距。
一人之力如何能够越过?!
如果有正规的修真门派传授我们,哪怕不是四大修真门派那样的巨头,只需要二三流的小门派修真者指导,掌握这些法术都会是很容易的问题——现在只能靠着我们自我的一点点天资胡乱摸索。
算了,到时我们遭遇到食尘虫,由我负责用雷咒快攻,而她辅助就行,就像以前在海上我们用风咒的分工。
——互相交换功法和练习法术,是我们在晚上秘密进行的。
白昼的时候我和慕容芷的时间是在第四层石塔的藏书阁中度过。
藏书阁收书极丰,远超出了我纳戒里母亲留下书籍的范围。书库的分类以儒门为首、后续依次是制定法律的刑名家、合纵连横的纵横家、主攻伐之事的兵家、经营产业的货殖家、专精农桑医药之术的农家、制造机械的墨家等七大学派,百家学术——这是文明时代以来人类积累的世俗智慧之库,在中土的皇帝独尊儒术后都被儒门收集兼并。
学仁在中原的时候就是儒门的藏书家,这里的每本书都经过他亲手的校勘。
传说有的修真天才单是看看流出到世俗中的一些道藏,就能练成金丹。学仁不是那种变态,却也有筑基的境界。
——他看似中年,其实养生得法,实际有八十余岁,从王祥符中年后就一直随侍在侧。
这段时间他代王祥符处理王启年的丧事,一直不得闲空,就把书库钥匙交付我们,由我们随意在藏书阁中检索。
我和慕容芷关注的是书库中的第八个学派“道家”。
这是文明时代修真者的古称,他们的学问属于世外之学,因为他们追求的是证道长生,和世俗人的兴趣不一样。
现在却是主导天下的文明。
我的找书方法就是没有方法,漫无目的地在藏书阁乱荡,遇到合意和新奇的就翻上一翻——我从小看到很多野史笔记,经常有记载某书生在古书堆里邂逅到一部绝世功法,然后横扫天下的传说。理智上我觉得不可能,但我不排除自己有撞到这等好事的运气,逢上古书的夹页和封皮我就小心地检查一下。
慕容芷搜寻书的方法是把学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