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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形势在今年(也就是正泰帝元年)三月发生了逆转。
花马桥得意洋洋地说,
“公主和师叔想必都知道——修真时代初宗门罗刹平妖之役后,北大荒洲就成了遗弃之地。不过近百年来和妖族勾结的罗刹国势复振,每隔十年就在中土的北方掀起一股妖潮,今年这次的妖潮会格外大——可靠线人透露,北荒数只元婴的大妖怪许诺了敖饕餮极大的好处,大到让他下决心从南宫家那边站到北荒妖族的一边。入秋之后,罗刹和群妖就要再次大举入侵中土……”
我沉吟思索,以我见闻,妖族也分诸多族群派系,绯红衣那族狐狸精就和北荒的妖孽不相为谋。敖饕餮传承自中土龙虎宗,和北荒粗野的群妖大概也尿不到一块儿。妖龙身为元婴强者,世俗间的权势财宝应有尽有,能有什么东西打动他?甚至可以牺牲人品来突然和盟友翻脸呢?——一个模糊的想法在我心中酝酿:超越了世俗一切享受,只有北荒的妖族可以提供的东西……那是?
花马桥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可靠线人透露,敖饕餮受邀成了罗刹国帝师,他许诺在这次妖潮中相助罗刹方三次。公孙家的世子公孙纹龙是罗刹国主的首徒,妖龙就把那位萱公主暗许了公孙纹龙,同时密令处决在水晶宫一无无知的南宫磐石,送首级给罗刹国主当投名状——呵呵,那南宫世子不是一般人物,居然在死到临头前,遁出遍地妖魔的大洋,二个月后在数万里外的南海边缘现身,把自己的消息传了出去。所以,南宫家接应的部下和敖家追踪的部下从东大洋西转战到南海。敖家务必要阻止南宫磐石进入南海——那里不是他们生是非的地方,而是上官天泉的禁脔。”
——上官天泉?我父亲说起过这个名字。中土神洲的海盗行里都知道,东海姓南宫,南海姓上官。那个人是师承龙虎宗的元婴强者,百年前入世创立金钱帮,本城立于天涯海角的凌牙门城,割据南海一十三郡,遥尊大正天子。朝廷默认他的势力,赐爵“通宝侯”,天下唯二的亿万钱庄也是他一手建立。
“为了追踪南宫磐石,敖家调集了三支夜叉大队,由金丹中层的敖家八子统领;南宫家仓促援救,临时编出一支不整的旗舰队赶往战场——公主和师叔要的消息就是这些……这次大妖潮反正我是躲在帝都家中的地窖不准备出去了,随便倒卖些粮食。就等宗门的长老救我们于倒悬了。”
花马桥谄媚地笑了一下,投影消失。
“……下次见面,还要靠公主和原师叔继续照顾我的生意。无论世间的风云如何变幻,我们的满盈会的生意一直要做下去。”
我的心头悄然蒙上了一层阴云,我的九难试要通过帝都和长安等地,不知道妖族入侵的话,道路是否会被阻断。
“修真者支配天下已近千年,为什么来自北荒的妖潮始终无法驱除?让中土百姓忧患始终不断。”
我问颜若琳。我想到在北方和罗刹妖潮抗争的诸多义军(自然包括曾在中原的舜水镇民),他们仿佛被宗门不管不顾地抛弃掉了。
“哈,你完全不必担心妖潮能翻转天下,那些危言耸听都是局外人的夸大其词。”
少女说,
“只要有修真者,就会有妖。人类开创了修真文明,泽及灵兽,灵兽化形,于是成妖。站在更高的位置看,妖也是在为天下生灵开辟一条证道长生的路子。再清明的能吏也不能杀尽世间的奸徒,修真者也同样不能剪除尽那些吃人的妖魔。堵不如疏,所以宗门做的是把它们控制在适当的程度——妖潮是我们这个世界必要的疾病,小妖潮是小风邪症,大妖潮是大风邪症。”
“那么说,中土的北方真的是宗门抛弃给妖族的游乐场吗?”
“只是一条隔离带。”
颜若琳叹了口气,目中的寒光一掠而过,“如果大风邪要变成恶疾,宗门稍认真就能碾碎它们。五百年前如是,五百年后亦如是。”
“那是你爹爹说的吧。”我不认为十七岁的琳公主有这样把小半个大洲做饵食的目光和气魄。
“被猜出来了。”少女脸红,“对我来说,大妖潮来了,又有无数厉害的妖魔可杀,无数奇珍异宝可收了。”
——她的想法果然被我猜中了。
……
我们越飞近南海,洋面上楼船的残骸和巨蛟的断躯就越多,南宫家的面面青龙旗漂浮在大洋上——我想起来,南宫腾蛟已经在几年前已经被朝廷封为二品将军了。
当然,洋面上还漂浮着更多的敖家夜叉兵和南宫家直属青龙兵的尸首。
无人清理战场,不祥的渡鸦食尸果腹。
一个碧空无云的炎天,青龙会旗舰上招摇的大旗吸引了我们的目光。
黑林子一般的夜叉群把旗舰围死,四条巨蛟升出海面,各守住一个方位。又有三只巨蛟盘旋在大楼船的上方——它们的两翼已经生出了蝙蝠般的皮翅,能够御风而行——这种蛟为腾蛟,是修炼近巅峰的蛟精,离化龙只有一步之遥了。
楼船下的波涛奇谲地晃动,还有四条蛟守住了下方。
我和颜若琳在腾蛟之上的云旁观,她忽然问,
“考考你,感到下面气的异常吗?”
我用神念感念,在下方三蛟衔成的环阵上似乎碰触到了墙一样的障碍,再无法透过。我的神念再往方圆数里展开,直到五里之外,才没有滞涩感。
“好像有一座大笼子,把这片海域都封住了。外面的念头进不去,里面的念头大概也出不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问少女。
“你也学了一阵《基础符法》,怎么入门都没有呢!”
那本典籍我基本没学,因为我手头没有符可以练习,而且要花时间学《极乐拘魂》里的摄心术——当然,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她。
幸好不等我回答,她自顾自说起来,
“阵法是无数符法的复合,敖饕餮师承天下符法第一的龙虎宗,此道当然精纯。这一只夜叉大队就是他的道兵!夜叉兵卒就是他的灵符,他们结成的阵势就是一座隔绝内外的阵法。阵内的夜叉主将得到了阵法的加持,他的气从金丹中层攀升到了金丹上层;南宫家的旗舰现在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不知道那个天才南宫磐石躲在哪里,他只有出来一战的选择。在道兵阵内,金丹的遁法是用不出来。他插翅难飞。”
啊!“道兵”我貌似读到过——那些探海夜叉原来是豢道兵,它们该是敖家的家兵,从灵兽起就洗脑栽培,传授统一功法,化形为妖后刻烙符印,结成阵法加持阵主的战力。
从路线图上看南宫的旗舰离上官家的南海只有不到十里,南宫磐石还是功亏一篑——只差一步,他就可以脱险了。
“轰!”、“轰!”、“轰!”
青龙会的旗舰巨炮扫射八荒六合,每一发神威大将军都清出一片海面,把许多夜叉轰成肉泥,阵法的威力削弱了几分。但后继的探海夜叉似乎源源不断,又把缺阵补齐。
南宫家的炮声渐渐小下去。
他们弹尽粮绝了。
忽然,一个身披玄武甲的夜叉将军腾云飞向我们这边,他的气自然放出,是金丹下层。
我警惕地握紧银蛇剑
夜叉将军见状解下兵器,也不望我,而是飞向颜若琳这边,客气地问道,
“这位仙子何方修道?哪里来?往何处去?末将沙无染,奉水晶宫主、敖皇之命行事,下面敖皇的八皇子在忙一些世俗间的事情,希望两位不要沾染红尘煞气。”
——就是说不要让我们搅混水吗?
(“为什么他不正眼瞧我?”)我用神念问颜若琳。
(“傻瓜,谁叫你一直用绝隐藏自己的气息,他当你是未出师的弟子;而我一直把自己金丹上层的气放出来,当然成了别人瞩目的焦点了。”)
于是我也把自己金丹下层的气放了出来,
“我们是昆仑的。没见过打仗,看看罢了。”我晃了下令牌。
“失敬,末将差点错过仙长金面。”他深深抱拳,不卑不亢地战在我们身侧,“那么,在下就陪两位昆仑仙长品赏下方征伐。如果仙长有兴趣,末将一定倾我所有,知无不言地把胸中兵学贡献出来。”
我瞪了他一眼,注视死寂的旗舰。
良久,一个意气风发、身披精金重甲的银发老将走上甲板,他放出了金丹中层的气,向方圆十里内的海面豪笑道:“敖八皇子,世子说你是他手下败将,不配和他交手,让我来会下你!”
——这个老头一定不是南宫磐石。花马桥说过南宫磐石是三十岁整的青年,气质沉稳内敛,眼如深潭寒水,女子望之倾心至死的男子。
我注意到老将头颈部的狰狞伤疤,父亲说过南宫家直属青龙兵的副统领就是这般模样。
“哗哗哗哗——”
南宫家的旗舰突然往下一沉,楼船轰地撞在新生的地面上。
旗舰下的海水被某股大力往四面排开,排开的海水如同山谷一般环绕住巨鲸般搁浅在陆地的楼船。
山谷般的浪尖矗立着一个黑色独角妖王,他负手抱胸,獠牙探出他的血盆大口。妖王全身覆盖了冒出骨刺的黑鳞重甲——这是角芒铠,用妖龙之蜕制作,和我的狻猊狮子甲都是在天下名甲之列,上品。
“磐石不出来吗?他是让你螳臂当车,你活不过我三拳。”
独角妖王轻蔑叱道。
“这是八皇子殿下。”夜叉将军介绍,他的目光现出赞许的异彩。
第九十七章 逃跑的质子(四)
“你们的八皇子是纯妖血脉吗?化形后修炼了多少岁月?”
颜若琳问沙无染。
“八皇子的生母是敖皇陛下的灵犀妃,敖皇赐名为狞。他化形不过一个甲子,就从内功下层修炼到金丹中层,神通手段也是多多。”
“对龙来说不错嘛,不,是进境相当快——他到了金丹上层,进度大概就和人类修真者差不多了。”
“仙子目光如炬。敖皇陛下有九位殿下,每一位的母后都非凡人,诞育的龙子龙女自然天赋异禀。不过,敖八皇子的潜质在九位殿下中也是名列前茅。”
——原来敖狞有犀妖的血脉,怪不得他的角不是鹿那样往两侧探出分叉,而是像犀角沿着额头中线逆生。我注意到敖狞的额头还有一个角的残根——不知道是什么厉害人物把那角硬生生折断,让原来的双角妖王变成了独角妖王。
突然敖狞扬了下手,
“夜叉道兵,把加持在我身上的功力撤了!杀那个金丹中层,我不想浪费你们的元气。”
探海夜叉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助威,他的气退潮,回到了金丹中层。
然后敖狞把自己角芒铠解去,重甲抛给八个随侍的健实夜叉,赤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人腾地从十丈高的浪谷降在新生的地面。
“轰!”
敖狞手撑地站起,烟尘从他周围散开,他立身的地方形成了一个陵墓穴室般大的巨坑,大小恰能容纳青龙兵副统领的身体——青龙兵副统领的体格有丈二之高,是个不折不扣的巨人,一握能包住一个人的腰。
“这是给你挖的坟。”
烟尘完全散去后,敖狞变成九尺高的黑肤人类青年形态,只有标志性的额中逆生角不变。
“倏!”
敖狞的两拳各生出三枚骨刀,走上楼船。他划出残影,两个拦在道上的青龙兵队长一个被拦腰截断,一个被从中割成两片对称人形。
“试下刀。”他长着肉刺的猩红舌头舔了下刃尖的人血,向青龙兵副统领狞笑,“筑基者的血还算润喉。”
“八皇子,藐视同是金丹中层的敌人——这是你死的原因。战场不是游乐场,你太天真了!”
副统领的身形又庞大了一倍,轰地一拳揍向敖狞的脸。
敖狞的右手骨刃候在那拳的线路上,巨人的左拳被割开大半——“铛”得一声,三枚骨刃被拳撬飞;
敖狞想用另只左手的骨刃在巨人的心房补刀,才刺入巨人的精金重甲,另一枚拳头已经重重砸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上半身完全吞没。
“内缚拳!”、“外缚拳!”、“金钢拳!”、“忿怒拳!”
副统领的拳头连变四个手印,不依不挠地轰击在敖狞的头颅上。反复四次,连轰十六拳,把独角妖王的头颅打成连骨头渣子的血泥,抛到敖狞新挖的坑里。
“放着自己匹敌百象的一龙之力不用,和身为武圣的我比试武技,真是自寻死路。”
副统领看了一眼自己那个被骨刃全毁的左手掌,叹了口气,拔下来扔掉敖狞的尸体上,
“你们把主将的尸体领回去给敖皇,我的这只左掌算给敖狞的陪葬。我代南宫世子向诸位告辞了。”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战局的逆转——金丹中层的副统领力量不止是我的十倍,他的十六拳近乎百头大象的巨腿一齐在敖狞的身上践踏了十六遍。那是南宫腾蛟亲传的武技“手印拳”吧,短暂让副统领凌驾在龙的力量之上。
颜若琳失望地嘘了口气,“原师叔,我们走吧。夜叉将军,你要给敖狞找位儒者写祭文,你的将军位置多半也要被敖饕餮拿掉了。”
“八皇子的疯劲又上来了。”沙无染说。
我奇怪地回头驻足。
“我说过,这是给你挖的坟。”
敖狞无头的尸体爬了起来,抚摸自己脖子之上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