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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弦-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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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心中又是一痛。忽然听到皇帝咳嗽了几声,说话的语音也轻了不少。朱于渊抬起眼,却听朱云离在说:“圣上身体尚未恢复。还宜多多静养为佳。”
那皇帝低声道:“朕的身体很难恢复了。这样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了。”朱于渊听他的话颇为奇怪,禁不住瞧着他。有些出神。皇帝忽然也望着他,微微笑了笑,朱于渊见他相貌清秀,除去眼角有几丝皱纹外,周身洋溢着一股斯文端然的气质。朱于渊寻思道:“看他不像心狠手辣的人,怎的说杀人便要杀人,莫非相由心生这句老话,其实是假的?”
正胡思乱想间,那皇帝已温和地说道:“今天召你们来,并无甚么大事。只如朕先前所说,团聚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所以,难得今日身体尚好,咱们几人一起喝喝茶,听支曲子,他日也好当作一段回忆。”
朱云离欠身道:“多谢圣上思虑周详。不知皇后可否安好?”皇帝道:“皇后还是老样子。她为了朕,吃过的苦太多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叹,叹息里包含无限歉意与惆怅。朱云离宽慰了几句,皇帝又说:“皇后的身体已不宜外出,虽想见你父子,却有心无力。幸亏前些时日神乐观新召的乐舞生夏氏,与皇后颇为投契,夏氏的陪伴,令皇后心情开朗不少。”
朱于渊骤然听到“夏氏”二字,心中猛一激动。他强行按捺住,听皇帝继续说下去:“今日皇后虽未能来到,却专门嘱咐夏氏献上一曲,良辰美景,唯愿各位能铭记于心。”
朱于渊听得此言,一时间恍然如置身梦境中。他呆呆坐于椅上,竟生起一股“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来。皇帝又咳嗽了几声,似力有不支,便不再多言,略一挥手,一名宫人便悄悄退了出去。约过了半柱香工夫,耳畔忽传来一缕乐音,朱于渊闻音,心底又微微一惊:“果然是‘剔梦’古琴的声音。”
乐音自四面八方绵绵传入,却不知弹奏者身在何处。阔别多日,乍然间再闻这熟悉的琴声,昔日在洛阳璧月楼中的种种遭遇,尽皆历历在目。朱于渊的一颗心悠悠飞向远处,他黯然神伤,微微垂首,眼角忽瞥到白泽的衣袍倏地震动了一下。
他侧目瞧去,白泽已经迅速坐正,但左掌却仍旧搭在雕花漆木椅的扶手上,他五指紧紧扣住扶手,虽有织锦手套遮掩,朱于渊却依旧觉得白泽的手指仿佛在轻轻颤抖。他本极度憎厌白泽,可此时此刻,却又不免生出几分诧异:“原来这人并非泥塑木雕,他也能听懂音乐。莫非他同我一样,被这优美的琴音,勾起了一些对往事的回忆?”
各人都静默不作声,唯有琴音缓缓流淌。
那皇帝斜靠于椅中,听着乐声,温雅平和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哀乐。他听了一会,缓缓朝面前的案桌伸出手去,取过案上金盘内一支玉制的燕钗,握在手中。又过了片刻,他仿佛渐渐沉浸在弹奏中,手里的燕钗,不经意地轻轻碰敲着桌边,叩打出应和的节拍。
乐音渐到深处,就连朱云离沉静的面色里,也透出一丝动容。朱于渊心潮澎湃,却陡听“啪”的一声,却是皇帝情不自禁,手上力道用重了些,那支紫玉燕钗“扑”地断为两截,另一半砸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未完待续。。)

第177章 朝天子(四)
诸人循声望去,却见皇帝怔怔望着半支断钗,许久,才低声道:“汉宫若远近,路在沙塞上。到死不得归,何人共南望。”
朱云离和白泽却双双起身,朱云离朗声道:“过去种种,皆成昔日黄花,还请圣上安心休养。”皇帝将半截断钗放回案上,端起茶杯,三人以茶代酒,互相远远一敬,扬头饮下。而琴音也已至尾声,渐渐停止。
皇帝脸色苍白,已有力弱难支之相。他吩咐道:“将赐礼分发下,早些回去休息。”言毕,忽转向朱于渊,又恳切地说道:“朕知道你年少经历坎坷,如今既重回父母身边,便是莫大的幸运。须知人间至情,一乃举案齐眉,二乃天伦之乐。今日能与你共席听琴的,都是有缘人,须好好珍惜。”
朱于渊只觉他语气伤感,意思也有些晦涩。细辨他话意,竟似将自己与白泽归为了同路人。他心中不快,但他向来并非爱争口舌上风的人,便默然受之,只在心里暗暗地想:“就算有缘,也是恶缘,我主意既定,又岂为会了区区几句话一笔勾销。”
接了赐礼,便在宫人引领下缓步退出。快出厅时,身后忽传来皇帝对朱云离的话:“夏氏自请出宫,说神乐观音律人才辈出,她心下向往已久,如今皇后病情渐趋稳定,她便想回观看看。云离,你稍后可派人接她回去。”随后便听见朱云离的答应声。
朱于渊虽有些意外,却马上反应过来:“沿香想必已知道今日来宾中有我。她与青露要好,肯定急欲知道她的下落。她不惜自请出宫回神乐观,一片真心,昭然可见。”想到此节,他不禁又感动又难过,揣着复杂的心绪,默默随朱云离重新乘上来时的马车。
却见白泽一掀帷幔。也登上了车。朱于渊蹙起眉,却听朱云离问白泽:“你此次来京师,要待多久?”
白泽举起单掌,比了一个“三”字。朱云离颔首道:“那么你就住在观中的老地方。”白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朱于渊侧目朝向窗外,却将二人的一言一行都牢牢印在心底。待得回到观中,他暗暗记下了白泽身影消失的方向,便回了屋。
夜晚时游心来到,听他说了白天的经过,游心想了一想。说道:“夏沿香已在傍晚回到观中。杜息兰对她甚为厚待,让她独自住一幢小楼。观中六百多名乐舞生中,唯有我和与她有此待遇。她若真心想知道穆青露下落,今晚必不会早睡,恐怕正等你设法拜访。”
朱于渊点头道:“我也有此意。但我不熟悉乐舞生住处的地形,况且那边人多眼杂,夏沿香自请回观的时候,绝口未提与我相识之事,而我与她的交情。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需要你设法掩护我前往。”
游心道:“那没有问题。我们晚些再去,假若她熄灯就寝,那便是诚意不足,大不了到时再退回。”
朱于渊见她眼神中似有怀疑。知她还不太信任夏沿香,便也不再多说,只将话题转到了白泽身上。游心对白泽之事颇为在意,二人说起那夜千佛山客栈中白泽与傅高唐对掌一事。犹自心惊。游心听到白泽飞掷书页重伤穆青露时,长眉紧锁,喃喃地说:“能有如此可怕的武功。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朱于渊脑中灵光一现,说道:“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现下或许正有机会。”游心扬眉问:“如何?”朱于渊道:“他这三天都宿在神乐观中——难道他睡觉的时候,也还戴着面具不成?”
游心轻轻一击掌,道:“我懂了。”朱于渊道:“但此人武功高绝,倘若是功力不如他的人,暗中潜近,恐怕极易被他发现。”游心毅然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趁他今日刚到正忙乱之时,我且去瞧上一瞧,有暗暝术在,不必太过担忧。”
朱于渊想了一想,道:“你独自前去,毕竟太过危险。不如我随你同去,就算被发现了,还能有办法掩饰一番。”游心道:“也行。暗暝术若用得好,同行之人也能得到一些掩护,事不宜迟,咱俩且先出发,晚些再去瞧那夏沿香。”
二人计议已定,挑了个时机,便一同溜出了院子。他二人最近常同进同出,观中诸人识趣,从无人敢询问打扰,因此颇为顺利。朱于渊告诉了游心白泽住处的大约方向,游心思索了一会,道:“那个位置确实有一座雅致的独院,他必然住在那里。咱俩使出轻功,从隐蔽处悄悄地掩过去。”
他两人借着高墙与树影,一个施展临渊步法,另一个施展乘龙步法,飘飘然掠往目的地。朱于渊见游心身姿曼妙、脚步轻灵,比起采菱步与拾翠步又有别一番风味。他心中不由暗暗赞道:“天台派四脉的武功确然各有千秋,难怪师祖当年名动江湖。”
小心地行了一程,渐渐接近了那院落。那院子所处的位置,与关帝庙恰为两个方向。四周也很寂静,但花木林丛却都被人精心修剪,绝无败落之象。院门紧闭,二人不敢靠太近,便轻轻跃上附近的神乐观围墙,居高临下朝院中一看,只见内中几间小屋里,果然有一间燃着灯火。
游心与朱于渊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游心突然握住他左臂,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朱于渊知道她要使暗暝术了,他睁大眼,刚想瞧瞧如何施展,却霍然感觉周围的景象变模糊了。他刚吃了一惊,游心却牵起他,蹑手蹑脚沿高墙向院落垣墙掩去。朱于渊只觉有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笼罩着自己,他不敢大意,只不断调运内息,将乘龙步法发挥到极致。
二人踏上矮墙,慢慢接近那有灯光的屋子,游心将他左臂握得很紧,指尖微抖,似也有些紧张。离那屋尚有三四十步时,游心忽然微微一震,驻足不前,朱于渊倾耳听了一听,脸上亦流露出奇怪的神情——那屋中,竟隐隐传出一个女子的说话声。(未完待续。。)

第178章 朝天子(五)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大为惊奇。朱于渊抬起另一边的手,轻轻一按游心的肩,两人一同伏在矮墙上,大气都不敢出,只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
那女声并不太响,但他俩都是习武之人,虽距离颇远,若仔细倾听,却依旧能一一辨清。只听那女子说道:
“是我不好,没听你的话……你莫要生气,莫要不睬我,行么?……”
她的声音利落爽脆,且又掺着几分急切。朱于渊闻言顿时愕然,心下琢磨道:“这是白泽住处么?这女子的说话声又是甚么情况?”可此时此刻不容多想,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那女声停了一停,似未得到回应,只得稍稍放软语气,接着说道:“我也知道不该长途跋涉来找你,可你最近太忙碌,我已经很久没有见着你啦……放心,我掩饰得很好,绝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压低声音,又解释着:“我真的很思念你,你转过身来,好么?”
朱于渊寻思道:“多半跑错地方了。这分明是一对有私情的乐舞生,在此悄悄幽会。”他正感尴尬,想招呼游心一同退去之际,忽又听那女声幽怨地说:
“你还在生气。别……别这样啊……求求你啦。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每天每夜都思念你,只想能快些再见到你的脸。求你啦,摘下面具,让我再瞧瞧你,为了你,我做甚么都愿意啊。”
朱于渊一听到“面具”二字,心中大颤:“没有寻错!真的是他!”他满腹狐疑,益发聚精会神,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那女子等了一会,似乎仍没得到任何回应,她渐渐焦躁起来,带着几许哭音诉道:“这么点小事。你就不肯原谅我!我为了你,过去做了那么多事,将来也一样。你只要点头说上一句,我甚至愿意抛开一切,地位我不要了,夫君和孩子我也不要了,天涯海角,我都跟随你去。”
屋中传来“啪”的一声,仿佛是她过于激动碰翻了甚么东西。被灯火映着的窗纸上骤然升起一道影子,苗条纤秀。果然为女子身形。
那身影猛一抬手,竟握着一支薄薄的长剑,剑影舞动,她将长剑横于自己颈间:“你既然不愿理我,我活着也没甚么意思!不如现在就横剑自刎,死在你面前!至于别人发现后会怎么想,可再也顾不得了!”
朱于渊越听越惊,先前见白泽行事狠辣无俦,只道他是无七情六欲的人。却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也会惹风流艳闻。何况听那女子的话,她竟是有夫之妇,与白泽的恋情,实为违背人伦的禁忌。他努力盯着窗纸中透出的身影瞧了又瞧。可毕竟只是一道身影,无法窥破对方面貌。
那女子身畔忽又移过一条影子,长身玉立,依稀便是白泽。白泽陡然伸手。夺下她掌中长剑,那女子轻轻一颤,猛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再不肯松开。
窗中灯火闪了一闪,便熄灭了。唯有那女子的声音隐隐从中传出,已不复先前的迫切焦虑,反而如释重负,更含了几分娇媚:“干甚么呆呆站着,抱我呀,快抱住我呀……”
她仿佛激动起来,话音中夹杂几分喘息:“再抱紧些……我好想你……你知道么,这些天来,我每日每夜,脑中都只有你的脸,和你的身影……我好想……我想要……”
她顿了一顿,似在倾听对方的回答,可白泽的声音实在太轻,朱于渊竖起耳朵,也无法辨清。须臾,那女子才失望地说:“为甚么?你不想吗?可是我们已好久没有……”
她又停了一会,恳切地问着:“你不开心?发生甚么事了?咱们一同躺下,说给我听听……”她的话音越来越低,渐渐化为一缕缕嘤。咛声。
朱于渊听不下去了,轻轻捅了捅游心,使了个眼神。游心正听得津津有味,一双凤目中,全是戏谑与嘲弄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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