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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坐在床上长吁短叹,难为我还一直以为茉茉是个沉稳的性子,她这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一阵狂风骤雨的,实在叫人无言。
☆、第11章 池鱼
我靠着门往外张望,瓢泼似的大雨仍是一刻未歇,反倒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茉茉离去的身影在三丈开外就看不清楚了。
雷鸣轰然响彻天际,洗刷着千篇一律的雨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回临近房屋倒塌时木梁砸地的巨大声响,与随之而来的尖叫和哭泣。
似是微有感应,我往窗子边上走了两步,抬头望天,看见一团猩红的雷云,压得极低,缓缓移动着。
我啧啧两声,看来今个冥界的确是出了个天大的乱子,竟是衍生出了通天的妖物,引出万年难得一见的血雷天罚。
这回,不晓多少旁近而不知情的妖物要被殃及池鱼。
我回屋带上茉茉替我找来的无名招魂铃,眸光注视着天上的血雷云,心中默默推算其行进路线,打算暂避锋芒。想那通灵妖物发现雷劫,此刻正拼命逃窜,才导致雷云不稳,无根水倾泻不停。
静静演算时,茫茫的雨幕中跑来一个矮小瘦弱的小孩,‘咚咚咚’狠力砸着我的门,胜过雷响。
我将门带开,莫名其妙看着他一身湿得不成样子,喘息着,慌到不行提醒我,”公子,你赶紧逃,冥河泛滥成灾,水就要漫到这里来了,你快走!“
我一怔,心中有一丝微妙。温声宽慰他,“我没事,你先走吧。”
那孩子先是一呆,脸红的点了点头,连面容上附着纠缠的濡湿发丝也没空拨开,又是慌慌张张的想要跑出去。
雷霆乍惊之时,我鬼使神差的一把拉住他,“你去哪?”
小孩喘息得狠了,连连咳嗽两声才道,“我要去逃命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外遭喧嚣的雨声弄得我脑中一阵阵的嗡鸣,打量一眼小孩瘦弱的胳膊腿,想也没想道,“你还是别走了,洪水来得快,你躲不开的,随着我吧。”言罢,也不待那孩子说什么,将之随手提起来,冲入雨帘。
我原想先去叫上折清,可雨势颇大,我去了几个空置的避雨场所都没能见到他。
我扛着小鬼头实在无法,便先行往地势高处走。想必折清他审时度势之能远在我上,此时此刻当早就避开了。
正是出村子,临近了方才得见原本离得远的冥河河岸线不知不觉已经狂涌漫到村边,村中大多的鬼魅都爬上了茉茉安置的镇石,只要漫到村中的水位没能超过五丈便不会有事。
我原想将小孩送上镇石,毕竟我也归属妖物一类,很有可能被血雷云殃及。但转而想这次的洪灾非同小可,那镇石不晓还撑不撑得住,遂暂且决定还是将之带在身边。
村前通往冥河左右堤岸的小路眨眼间已经漫上冥河之水。事不迟疑,我将小孩举高,小心的踏进水中,一步步走着,生怕一个打滑,摔倒时将这孩子丢了出去。
在雨中时,小鬼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是雨声太大,我听不清楚。腿骨被万鬼啃噬得剧痛,偏偏还不怎么敢加快速度乱跑,弄得我很想骂娘。河面渐高的涟漪撞击着我的骨架,带着毫不含糊的力道,幸得我昨日融合了两魄,不然当下估摸连和平带着小鬼头淌过冥河一趟都不能了。
终于撑到岸上,我爬到更高的乱石堆上才将小孩放下了,一声不吭坐下,垂着头一顿‘梆梆梆’的狠锤着自己的腿骨。
原是想尖叫,但介于小小小辈在这,我实在没好意思。
正是压抑着因剧透而颤抖的呼吸,打算抬头看看雷云,再避得远些。不想小孩坐过来,揉了揉鼻子,认真对着我道出一句叫我险些背过气去的话语,“茉茉都在村边备了小木船,公子你为什么要徒步淌过来呢?”
“……” 当着小孩的面,我忍……
想是我捶腿的手顿得突兀,那小孩也看出我一丝情绪变化的端倪,默默道,“我一直在提醒你,但是你没听。”
“……”再忍……
刚还没有落脚半刻,雷声集聚,竟渐渐凑近。我站在石堆的高处,眼见四周皆是茫茫然的雨幕,也感知不到那所谓的妖物到底在何处。它这满冥界的乱窜,当真也不怕引得冥主亲临,死得更为凄惨么。
我一边腹诽着那刚入修罗道妖物的不明智,一边再度捡起小鬼头开始转移,一定要和雷云保持安全距离我才能宽心的。
这回我学聪明了些,将小鬼头搭在肩上,容他刚好能在我耳边说话,他眼睛比我好,能替我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境况。
一口气跑到中游石窟地段,我早想着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此时此刻石窟中的恶鬼应当作鸟兽散,刚好由我来占一占这个空巢。
正要入窟,耳边小鬼头发出一声轻咦,我心下一凛立马便止了脚步问,“怎么?”
小孩趴在我的肩膀上道,”石窟里头有好些可怖的恶鬼,我们一定要进去吗?”
我有点诧异,难道这些个雷云首要清扫对象们个个都比我还要清闲,事到临头了,连挪个窝都懒得动么?
我犹豫一下,还是转了身,往旁边一点小石窟中去避雨。一面对小孩安抚道,“那就不进去了。”
这些既然都留着,整个石窟内一丝躁动都没有,想是这有什么能护住他们一脉的物事存在。我不招这些恶鬼的待见,只能在一旁权且等等,看看情况再说。
同着小鬼头一大一小的缩手缩脚蹲在石窟边上避雨的岩洞内,我正要问问他到底是哪户人家的,竟会傻傻好心到火烧眉毛了,还来给我通风报信。岩洞前的石子浅滩上却蓦然嗒吧嗒吧的传来些许脚步声。
那声音规律而沉稳,同外遭喧嚣湍急的水声形成强烈对比,反倒叫人不安。我下意识又去将小孩捡起来,隔一阵后,却依稀辨出来雨打伞面的声音。心中一动,从岩洞口探出头去。
但见茫茫雨幕下,入画一人举手投足间勾勒出画意山水的恣意从容,一纸青伞淡泊,恍似凄风冷雨无存,他的身边,不过晴朗安好。
折清彼时离岩洞已经只有一步远,我探出头时他正垂着眸往岩洞这边瞧,咋见我这么一颗光溜溜伸出来的骷髅头后,眼眸微眯,抿了抿唇,似是要说什么伤感情的话。
我毫不介怀,热情的招呼他,“外头雨大,你要不要进来避避?”
想也是无处可避,折清并未推脱的矮身进到岩洞来。屈身时,见着岩洞内一多出来的小孩也没多诧异,极淡的瞥过他一眼便挨在我身侧坐下了,缓声道,“你脚程倒是快,早前见你时还在下游渡河,转眼就到这了。”
我亦奇怪,”你方才去哪了?“
折清漫不经心回着,”与你没干系。“
我被这一句伤到心中一痛,干笑两声,识趣的不说话了。默然安慰自个,在这既定的食物链中千溯吃定折清,折清吃定我,故我作为末端生物,唯有诺诺的份。不期然再想起自个魔尊的名号,经不住还是有那么点儿悲哀。
小鬼头见气氛诡异,将我挨近了些,小声同我耳语道,”这位公子是谁?“
我想了想,顺应当下的心境,亦小声回,“是我老大。”
小鬼头恍然大悟,望向折清的眼光中热切而崇拜几分。
是以,此话刚落不久,折清半靠在岩壁上,摆了摆手,不紧不慢道,“过来给我捏下肩。“
彼时我正背对着折清同小鬼头乱扯着,他自后面来这么一句,让我怔怔迟疑了半晌才扭过头去,难以置信的抬起一跟手指指着自己,”我 ?”
折清风情云淡扫我一眼,颔首。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明显是拿捏着我的话柄占便宜。
我仍是有点不可置信,亦弄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作想的,但整个人都已经回转过来了,左右我都是不怕他占我便宜的。犹豫一阵后道,“老大,我这么靠近真的没问题?”
折清点漆如墨的眸中淡然沉寂,“怎么?”
“我现在这副骷髅的模样,不会觉得寒碜?”老实说,我挺不想以现在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的,站在一起都嫌违和,煞风景。当然,这也是我恢复了点儿记忆后才有的惭愧感,当属一份细致的情思了,所谓女为己悦者容么。
折清眸光自茫茫的雨帘间移回,望着我,良久,”是有那么点不想看。“
我尴尬和着道,”是么,我也怕离你离太近了,吓着你。“
折清听着我的笑,无端颦了下眉。我以为我这刺耳犹如咳嗽般的笑声让他不高兴了,遂立马止住。哪想他却缓缓与我道,”你果真是一副狼心狗肺。“顿一阵,也没待我接话,偏开头,”我有些倦了,你离开的时候可以不用唤我。”
☆、第12章 圈养
老大他道了一句这样的话,任凭我再没心没肺也没好意思真一声不吭的丢下他一个人,带着小鬼头跑路。
至于狼心狗肺的那一句,我不觉得他是在贬低我,的的确确是客观描述,我没什么可说的。
叹息间偏首,复见折清磕眼,我岿然悬着一颗心去查探雷云的方向,又想,他能当此境地心平气和的闭眼养神,难道真如我所推测,这临近石窟之处有什么东西能拦下或是避开雷云?
这等的预测是没法验证的,我亲眼瞧见雷云越来越近,心中渐渐打鼓。我唯余三魄,可是经不起一道雷劫的,万一出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小鬼头瑟瑟的缩在我手边,小声道,“公子,这是什么云啊,怎么这般可怕?”
我一面同他解释着,“这是清扫妖物的劫云。”一面将他抱起来,半是询问半是嘱咐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我忘性比较大,一时也弄不清了。不过我现在感觉自己染上了点麻烦,不能将你带着了。到这里洪水已经没大碍了,你只消自己找个清静的地方等雨停了,便可以回去村庄,不会有事的。”
小鬼头在我怀里一愣,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可……可我不会回去。“
我诧异,”一条笔直的大路你不会走?”
小鬼头默了。
我没声没息的瞧他一阵,“那我将你先送到离得远些的一处僻静的岩洞,暂且躲着吧。”
他点头应道,“好。”
将要出洞,我无意识回眸一眼折清,却恰见他眼眸半敛、不动声色的凝着我,神情之内并无半点倦怠,不若他早前说的要小憩休息的模样。我心中缓缓的一顿,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带着小鬼头入了雨帘。
在洞中还不觉,待得出洞之后,噼里啪啦降下来的瓢泼雨拍在我身上确然还有那么点疼。我哼哼唧唧的一路走,轰鸣的雷声就在我头顶上一阵阵的炸开,甚是骇人。
小鬼头说他害怕,想叫我把他抱紧点。我在雨中艰辛走着,如其所愿的将他紧紧扣在怀中,而后艰难发问道,“小鬼头,我们过往是在哪见过呢?不然,冥河洪水逼近如此危机的时刻,你怎还会来唤我。”
小鬼头甜软着六七岁孩童特有的稚嫩声线,在风雨中似是一份慰藉,“我之前没有同公子打过照面,但却总听茉茉提起公子你,我从村外跑来的时候,见你还在窗边呆站着,下意识就去唤你了。“
我听罢,良久未说话。风声大作,拂乱了他一头细软的发。
做为骷髅便是有这个好处,一张凸凹有致的脸上,无论何时都不至于能显出什么情绪来,尤其是当连话语都省了的时候。
我给风吹得有些摇晃的步伐渐渐偏离既定路线,朝冥河边上走去。
小鬼在我怀中动了动,不安的小声唤我,”公子?“
我没答。
小鬼环住我的手臂,仍是怯怯,”公子你怎么啦?“
我继而没答,却垂头平静,扫了他一眼。
小鬼头怯怯而苍白的脸色因这一眼,渐渐涌上一层灰暗。
我细细打量着他面色的变化,终是缓缓开口,不紧不慢道,”你说什么?方才风大,我没听清。“
小鬼头抬头看着我,纸般惨白的脸上一点神情都无,空洞幽黑的眸一动不动,死死将我盯着。
我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别的,有什么在我肋骨处蓦然一滑,接着紧扣着小鬼头的怀抱便是一空,手骨之上平添三道轻微的指甲刮痕,痛楚尤盛。
一切只是转瞬,雾蒙蒙的雨帘视野范围内,小鬼头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地上唯余几节带血的断甲。
我松开空空作合抱状的手臂,站在原地,心中暗道不好的干笑两声。
大抵是做骷髅还没有做习惯,我时不时都会忘了自个肋骨下头是空荡荡的一节,将人扣得再紧,他往下挣开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一过失,实属不幸。而更是不幸,我在小鬼头挣脱的前一刻,曾不小心的瞥见过他撕开柔弱面皮后的原貌,清楚瞅见他幽青惨淡的肤色和覆盖整个眼眶的眼白,周身上下似是裹着一层湿腻而粘稠的尸水,绿油油的,显然携了致命的尸毒,当属厉鬼。
小鬼头断了指甲,哀哀似哭婴儿般的尖叫声回响在周遭蒙蒙的雨雾之间,犹若一只濒死的猫在游荡着哀嚎,听着毛骨悚然。我独自在雨中立着,一览无余的由他躲在暗处窥觑,却没多少心思害怕了。
我起初第一眼见小鬼头时便觉他举措奇怪,却因为自己忘性太大,时时给压根没点印象的人搭话,故没多放在心上。
后来临别折清的那一瞥,他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