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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云殇-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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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半天,他好歹说出了这句,只是太过温婉,洛妍轻声应承着,安慰他睡下。亦璃握紧她的手,不愿松开:“洛儿,别离开我!闻着你的味道我才能安睡。”

细看他睡梦中的脸,找不出半点瑕疵,琉璃不及玻璃、水晶那般透亮,却正为此才承载了更多的底蕴。精致、细腻、含蓄——这是他的性子?亦璃,折断球杖的怒火几时才会真实的展现。

进退

《易》巽——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离开行宫之时,洛妍才又见到亦琛,他舍马就车,由内侍扶着踏上马车。想来到正月二十方才开印,他也可好生降息。回到府中,亦璃还是歇在洛妍处,如今她倒是能无所谓的开口劝他辗转于各房,亦璃总是埋怨几句,并不离开。闲暇时下棋、作画,他却再不碰笛子。

到得正月十五上元节,阖府女人都可以走出高墙,享受相对自由的一天。去年的上元节,洛妍还没出嫁,与瑑儿戴着灯节街市上的面具,穿着男装混迹于人群中。“别贪吃了,回王府若是闹肚子,可就丢脸了!”洛妍打趣道,“别人都摊上个懂事的丫头,知道去求求签、算算卦,你却只顾贪吃贪玩!”

“去年有人讨好你,买那么多吃食,我不吃不也白白浪费了!再说了,是你自个儿说的,别糟蹋冤枉钱,求人莫若求己。慧慧说,采菊天天给她们林妃熬药,还加了什么香灰,你乐意喝,我去送子娘娘庙将香炉搬回来!”瑑儿难得出门,乐不可支。

“罢了!承你盛情!王妃却不急?”慧慧果然是个好帮手,瑑儿不过在她跟前话多。

“正是奇怪呢!说今日巳时是求子的好时辰,林妃早早的就去了。王妃却午时才出门的!”瑑儿拉着她往前走。去年选了最普通的属相面具,茫茫人海中还是被亦琛轻易认出。那时候,他们彼此自认戴着面具上演一出相互勾引的好戏,却在不经意间,通通入了戏。如今,面具是摘下了,戏码却乱了。瑑儿犹自挑选着面具,二人都穿着娇艳的女装,她选了一个武旦面具,虽是巾帼却有须眉气,也不问洛妍是否乐意,给她戴上那娇俏的花旦面具。可她仍旧贪多,付了钱又回头瞧瞧。“买十个回去,天天换着戴,可好?明年,咱们买那湘君、湘妃的。”

隔着面具,洛妍亦能感受到她的喜悦,瑑儿能从幼年的阴影中走出,亦璃呢?不破不立,他真的需要直面根源才是。她忽然掀开面具,喜上眉梢:“洛儿,你闻闻,什么香气?”瑑儿在前手掌格开人群,拉着洛妍急奔,“是城隍庙那边!是豆咕噜!”

“慢点儿!”她自然闻得出,先前只道是错觉。城隍庙外老槐树下的卦摊处换了一辆小推车,炭炉上的砂锅热着香喷喷的豆沙,掌柜熟练的将馅儿灌入豆果子,又在碎冰上滚滚,馅便收了口子。看热闹的人多,买的人却少,瑑儿已甩开洛妍的手去付了十串的钱,掀开面具,急不可耐,头一口就烫了舌。

“饶舌多了,阎王爷割舌头来了!”洛妍从她手里接过一串,轻轻咬下去,满口生香。

瑑儿伸出舌头哈气,对她翻着白眼:“头次有人来说豆嘟嘟,我就知道你早解了馋!哼!也不见吃了肉给我带点骨头回来。你小时候——”洛妍瞪她一眼,瑑儿却不理睬,只凑在耳朵边低声道,“这里人不识货!”

“你倒是满大街嚷嚷啊!”洛妍懒得与她废话,主仆二人只对站着,守着小摊儿吃得欢,那享受的模样竟招揽了不少进香的少妇、小姐。掌柜的一时忙得不亦乐乎,一个戴着司晨星君面具的男人赶紧过来打下手,收钱找补。好一番忙碌,掌柜、小二都闷声不吭,倒是买豆咕噜的女人唧唧喳喳闹腾。

“掌柜的,你日后都在这里摆摊?”瑑儿好容易吃高兴了。

掌柜的看看带面具的小二,再朝瑑儿点头。

“可不许搬走,否则砸了你的摊子!”瑑儿恶狠狠的吓唬着。

洛妍无奈的扯扯她袖子:“别以为你家门槛高,人家小二比你更横呢!”

瑑儿回身还要吼几句,却见那小二已跟了来,声音沙沙的,压得低沉:“二位姑娘一光顾,小摊儿的生意立马红火了!特意来致谢!”

“谢就不必了!”瑑儿立刻将洛妍护在身后,“别跟着我们,登徒子见多了!”说着挥舞着她的粉拳。

洛妍却盯着嵌在面具后的那双深邃的眼睛,强忍着笑。那人丝毫没有走的意思,瑑儿伸手就要去揭他的面具,却被轻易晃过,更逗起她的争胜心,步步紧逼,可连对方衣角也不曾碰到。“这样多事的丫头,掳走算了!”

瑑儿这才发觉洛妍与那人相识,罢了争斗:“你是谁?”

“想来是大安了,能躲过她的花拳绣腿。难为你这点儿小营生也瞧得上,巴巴地千里请个手艺人来上京城。”洛妍笑看他一身打扮,虽是寻常布衣,在那炉子、锅子旁站了半晌,却不沾一点儿油星。

他拿出两锭元宝放在瑑儿手里,清了清嗓子道:“胆子愈发大了!只功夫不见长进,以后准你入宫随着你家小姐,护着她别再被人欺负!”瑑儿听出声音,赶紧吐吐舌头,施礼闪开。

“我当初都糊涂了,你若当真是清冷的性子,怎么会教出如此泼皮的丫头。”他站得近些,深情款款凝视着洛妍,“你别小瞧这豆嘟嘟的摊子,我做的可是大买卖。用来提醒某人,迟早要兑现了当初紫都郡的许诺。关乎余生之念,千里又何惧?”

“亦琛——”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承诺像压在心底的巨石。这一年,她经历过多情感的变故,曾经收放自如的情丝乱得无从整理,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洛儿,别理会骊姬、宁安的话,并非我的意思。我与亦璃的争斗中,你不必做什么,甚至你父亲,也不必太过偏颇。胜败,只等那一日——”

洛妍轻轻掀起他的面具,司晨星君,亦琛的属相。与他的相遇,真的就是这一世晨曦中的雄鸡唤醒的光芒。可这光芒不属于她一人,太多的人急于分享,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千秋家国业。

亦琛握住她想缩回的手,冰凉而纤细,一年前,各自都在算计,面对时,却能游刃有余,如今,情牵于心,再无法释然。

“刑天、共工!”瑑儿的话打破了闹市中属于洛妍、亦琛的宁静。

“刑天?”亦琛追问道。

“两个戴着面具的人看着你们,那个刑天的眼睛冰凉凉的!拉着那个共工就走了。”瑑儿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寻找。

洛妍见他神色有异:“难道是——”

“是亦璃!他自小就说得做刑天一样的男人,没了头颅也不认输。”拼将一切,也要复仇。亦璃或许还掩盖着更深的恨意。

洛妍稍一迟疑,神色大异:“亦琛,告辞了!记得!轩亦珩并未死心,有意挑起你与亦璃争斗,想从中渔利!”

“洛儿——”亦琛心中隐隐不悦,却也无计可施,大街上这样亲昵的被亦璃撞见,对洛妍显然不利。

“亦琛,改日再说!”她拉起瑑儿就混入人丛,“你没看错,是共工?”

“是!肯定是!怎么了?”

洛妍心急如焚,加急步子往前奔:“瑑儿,你快些,设法拦住轩亦璃!”

“怎么了?”

“传说中 共工氏姓姜,我想不出亦璃身边还有何人自认姓姜!或许,真的是他!”

瑑儿也为之动容,奈何人流如潮涌,很难加快步伐,只被推诿着走到街口,却辨不清方向。“我找不到了,人太多。”

洛妍灵机一动,大声嚷道:“蜜白!蜜白!”她握紧瑑儿的手,无助的站在十字路口,是他么?如果刑天是亦璃,共工——他已认不出她——他好好的,大火不曾夺去他的性命,为何不回去?瑑儿的手也在发抖:“真的,真的可能是——”

“蜜白!”亦璃温柔的声音,狰狞面具下的脸美仑美奂,微翘嘴角的似笑非笑,“蜜白!”

洛妍沉默不语,只呆看着他的面具,青面獠牙,当真是刑天,他孤身折返,却不见共工。

“难道是我听错了,洛儿方才不曾唤蜜白?瑑儿,孤王可是听错了?”

瑑儿赶紧摇头。

“亦璃喜欢刑天?”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洛妍惊得猛抬头,这是亦璃第一次在她面前表明永不妥协的决心。

他的眼中有着坚毅的光芒,似乎下定决心不再逃避:“天下如是!洛妍如是!”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让她难以承受的痛楚。

“若我先亦璃而死,总得放手!”

他摇摇头:“将你烧作灰,我也要带在身边!”

她不惧反笑:“若亦璃先我而去呢?”

“死亦同穴!我断气前一定亲手掐死你,在黄泉路上陪着我!”他一气说完,却笑了起来,“不过说笑,没吓着你,把这傻丫头吓坏了!”

瑑儿果然一脸惊惧。洛妍莞尔一笑:“我却当作真话在听!”

“是么?”

“是!”

他反被将一军,有些尴尬,悻然笑着:“可去求签了?”

“嗯!”洛妍张口就是谎话。

“签文怎么说?”

“生来克夫,命中无子!”

他压抑着怒火,冷笑几声:“不妨事,亦璃生来克母,命硬!”松开她的手,亦璃径直向前,“花市灯如昼,人约黄昏后。玩够了,就随孤王回府吧!”

“你这是要做什么?”瑑儿担忧的问。

洛妍看着亦璃的背影,幽幽道:“怒气郁结于胸不是好事!”

“你要帮他?”

“他帮我们的何止点滴!”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很费力,没有大家的长评厉害,惭愧!

若友

《易》大畜——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

门被一脚踹开,瑑儿简直不敢相信那阴沉的眼中充满怒火的男人会是温文尔雅的轩亦璃。

“王爷!”

“滚出去!”富山春居图的织锦屏风清雅脱俗,可印在他眼底的只有投射在其上的淡灰色倩影。她不慌不忙绾起长发,簪成坠马髻,舒展手臂穿上曲裾深衣,再缓缓低下头整理衣裙。“滚出去!”他将手中早已断作两半的球杖狠命掷在地上,发狠咆哮道。

“瑑儿!王爷的吩咐没听见么?”洛妍徐徐从屏风后走出,笑容恬淡,带着一种对周遭事物漫不经心的闲散。她的目光从亦璃脸上一扫而过,无视他的愤怒。待瑑儿退出去关上房门,她款步过去,弯腰拾起球杖,“刚极易折,强极则辱!”

他笑得生涩,怨恨极深:“情深不寿!你似乎少说了一句。是这个意思么?”

“王爷,伯牙鼓琴,子期闻高山流水,可亦有人言与弹棉花之音无异。”她屡屡相劝,以她认知的价值观去感化他,可毕竟不是同一个框框里的人。她要的是执子之手永生之念,他要的是执掌天下。

“哼!”他离她远远的,在椅子上坐下,“我次次给你留余地,你却步步紧逼。将球杖置在我书案是何用意?说什么克夫无子又是何意?我自然是愚钝的,不是你的知音人,翻山过岭来听你唱情歌。”

洛妍忽然笑起来,雪夜,亦璃果然细心听了那首《阿里郎》:“我彼时好奇,谁那么大胆,敢冒犯父皇,将槐树生生劈断。原来是王爷!其实,怒气可以疏解,不必每次都借物撒气。”

他那日夜里怒极,何尝留意是槐树,丝毫没意识到犯了轩宇槐的名讳。此刻被洛妍说破——亦璃随手抓起个青花小盖盅就朝门砸去:“滚远点儿!有胆子就回相府报信,或是去楚王府,我倒要看看轩亦琛有没有胆子来!”

他似乎还不解气,洛妍将放在小几上的一套琥珀色定窑茶具端到跟前,谦和的笑着。亦璃真的顺势接过去就摔在地上,瓷器的脆响刺激着耳膜,二人四目中却泛不起丝毫情绪的波动。他的怒气似乎真的被尖锐的声响带走,而她只是静静的想去捕捉他眼底隐藏着的接近真实的影像。

“不再逃避了?”亦璃的问话显得突兀,这其实是洛妍想问的。

逃避,自己有逃避么?“该直面真相的其实是亦璃!你爱的并非是沈洛妍,不过是离岛一个梦。当梦里的幻象与真实不吻合时,你便无法接受。”

“梦是虚幻的,沈洛妍却是实实在在的——点点滴滴——”他的视线柔和得像他细腻的指端,慢慢勾勒着她的脸,细细的审视后,难掩的失望与神伤笼罩着他。“沈洛妍是怎样的,我都能接受,只是,亦璃所见,可是真实的洛儿?”他目光中夹杂着错综的情感,“洛儿可曾对着我哭泣撒娇?可曾怒恼埋怨?可曾为亦璃失态惊呼?可曾为亦璃黯然神伤?你只会专注的去探寻二哥面具后的深情,永远不会回首顾盼望眼欲穿的轩亦璃。”

洛妍本意是希望亦璃借着怒火扫去心中阴霾,希望他的心能重获自由,谁知却惹得他更为低落、抑郁。而他竟强词夺理的将一切根源归咎于她,诚然,她有必须隐藏的一面,可她为何能肆无忌惮的在亦琛面前表达自己的喜怒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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