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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幕降临,精卫鸟又恢复成人身无法再飞翔的时候,他们降落在大海中部一处礁石上,打算歇息一夜,明早再接着出发。
此刻的琰姬,只是一个没有法力的平凡的女子。她和阏一起坐在不大的礁石上,看着微波在礁石的边缘吞吐荡漾。
“你可曾见过我姐姐?”琰姬忽然道,“她一直在璇隐山等你。”
“我正是从那里来。”不知怎么的,提起璇姬让阏的心中有些郁悒。
“你怎么又把她独自抛下了?”琰姬有些着恼地问,“她等了你三百年知不知道?”
“并不是我自愿离开的。”阏苦笑着看了看琰姬,“想想你遇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处境。”
“看来又是黄族干的好事了。”琰姬停了停,忽然有些奇怪地问,“黄族既然知道你是祝融转世,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对你动手?姐姐又为什么不追上来救你?”
“因为我还有一个孪生兄弟,他们一直没有分清我和他究竟谁才是祝融。”琰姬的第二个问题让阏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只逃避般地回答着第一个问题,“我的弟弟叫做实沈,我们俩自小就很要好。”
琰姬似乎并不关心关于实沈的话题,只是沉思着问道:“难道你从小没有露出任何迹象让他们怀疑到你?”
“我不知道,父皇似乎一直对我和实沈很冷淡。”说到这里,阏忽然想起在冀州宫殿中度过的岁月,那时周围人对自己和实沈的态度,确切说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有意的谨慎和疏远吧。顿了顿,阏继续说道:“虽然那个时候我和实沈都不明白自己受冷落的原因,可我们还是很努力地想要获得父皇的重视——就像,他对大哥稷那样……不过因为性格不同,实沈和我的表现便不一样,他永远是一副乐天的样子,甚至故意去做一些孩子气的恶作剧;而我,却只会老老实实地读书,期望有一天父皇能欣赏我的才学,给我做事的机会……可是,我们都不愿意承认心中早已接受的事实,我们兄弟二人,是不被人所期望的存在……”
“所以你才会这么热衷于帮助我吧……”琰姬轻轻冷笑了一声。
阏猛地抬起头来看她,可以从她刁钻的眼眸中看见自己震惊的表情。难道自己内心深处,真的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证明自己存在的必要性罢了?可是那对苍生疾苦的深切悲悯,那肩负神圣使命的风发意气,也是深深镌刻在自己内心深处啊。“或许,我确实是想做一个英雄吧……”阏的目光望向了眼前的大海,低低地道。
听到他这句话,琰姬的眼神中闪过了淡淡的嘲讽:“祝融就是活得象个英雄,死得也象个英雄,可是……他战死的前一晚却告诉我姐姐,他下一世只想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阏没有答话,脑海中却又浮现出璇姬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幕:当自己浮沉在冰水之中时,她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实沈,连最后的目光都没有留给他……既然等待了他三百年,又为何将最后的关爱全都赋予了实沈?
“你看,那是什么?”琰姬忽然指着天空道。
阏抬起头,便看见皓白的月亮上,出现了一辆马车的影子。四匹骏马拉着装饰豪华的车厢,闪动的旌旗在车后飘飘招摇,在明亮的月光映衬下,如同一幅精致的剪影一般,更加现出马车的轻捷灵动、不同凡响。很快,马车就划过了月亮,挟带着银白色的月光,如同一颗流星消失在磁蓝色的苍穹中。
“好漂亮的马车,好像里面还坐着两个人呢。”琰姬情不自禁地赞叹着,忽然发现阏不同寻常的怔忡神情,不由笑道,“怎么看得眼都直了?”
“那是我父皇的天马金车。”简短地回答了一句,阏没有再解释下去。然而车厢中那隐约的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如果他没有看错,那就是实沈和璇姬。看来,当自己这个不祥的存在消失后,实沈终于能够如愿地获得父皇的宠爱了。驾着天马金车四处驰骋,不正是实沈自小梦寐以求的吗?
“你还叫他‘父皇’啊?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了。”琰姬试图安慰阏,可显然她并不擅长这类言辞,“其实做我们炎族的火神也没什么不好,黄族的人现在一提起祝融还吓得发抖呢……”
“我知道。”阏向琰姬笑了笑,“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天枢山。”
清晨的阳光照射到阏的脸上,他醒了过来。一睁眼,正看见精卫鸟站在他的脸侧,歪着小脑袋打量着他。
“对不起,起晚了。”见琰姬已经化作了精卫鸟在等他,阏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耗费了太多的法力,你一定很累了。”精卫鸟道,破天荒地没有带上那种尖刻的语气,“看来今天你也无法搬太重的石头过去。”
“搬石头?”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啊,象我一样,搬运石头去填充天枢山的缝隙。不过你总可以比我搬大一些的石头吧。”精卫鸟说着,一低头叼起了脚边的小石子。
看见精卫鸟灵巧可爱的动作,阏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原本为它填海之举感到的一丝怀疑也不觉变成了赞赏。他手掌一挥,已砍下一大块礁石抱在手中:“我们去天枢山吧。”
然而飞行了一段时间,阏的眼中仍然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水,别说天枢山,就连一个小岛、一块礁石都没有看到。“还有多久能到?”感到手中的石块越来越沉重,阏终于忍不住问道。
“前方就是。”精卫鸟显然对这项活计无比熟悉,即使衔着石子,也依然能自如地说话,“作为神界的门户,天枢山是凡人无法看见的,就是神人也要运起法力才能看到它的影子。所有人唯一能看清天枢山真面目的机会,是归墟中的大蜃吐气成雾,让天枢山象光线里的灰尘一样显现在海面上。凡人无知,以为这是大蜃吐气凝结而成的幻像,因此也把它叫做‘海市蜃楼’。”
阏一边听琰姬说话,一边暗运法力,果然看见前方有一片模糊的山形,然而似乎被浓重的雾气阻挡,无法看清。
“那些大蜃,也就是大蛤蜊都是懒鬼,大概要十年左右才会浮上水面吞吐日月的精气,咱们今天是看不到天枢山的真容了。”精卫鸟说到这里,忽然在空中稳住了身形,“把石头从这里扔下去就可以了。”
“不是要堵塞天枢山水闸的缝隙吗?”阏有些奇怪地观察着脚下的水波。
“我当然知道!”精卫鸟又有些焦躁起来,“可你现在根本没办法进天枢山,总不能一等十年什么都不做吧。”见阏并不答言,似乎只是专注地听它后面的解释,精卫鸟一低头,恨恨地将口中的小石子吐进了海水中。
扑通一声,阏也把手中的石块扔了下去。
精卫鸟有些着恼地盯着他:“怎么不接着问为什么?”
“我信你,何况——你生气我很害怕,手一抖石头就掉了。”阏笑了,这一笑,让他平时有些呆板的脸生动了不少,也让精卫鸟一时有些失神。
“这里的水面下有一道暗流可以把石头卷进天枢山的缝隙。”察觉自己的异样,精卫鸟赶紧掩饰着解释,心中暗暗庆幸阏不可能看到一只小黑鸟也会脸红。
“可是这样做毕竟成效甚微。”阏从精卫鸟的眼睛中转开目光,注视着眼前模糊一片的天枢山,“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进山直接修补水闸呢?”
“再过几天便是又一个十年了。”精卫鸟忽然低低地说,“你运气好,不必象我一样,为了进入天枢山而死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阏震惊地问道。
“那时候炎族的城市刚开始被海啸吞没,我情急之下,为了寻到入山的通道,用自己的肉身为饵,引诱蜃群吐气争食,才得以到达了水闸边。可惜,白白下了那么大的决心,直到站在水闸前,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修补水闸的裂缝。”精卫鸟已经开始往回飞,见阏象听呆了一般立在原处,毫不客气地笑道,“就算你不想再跟我作搬石头的苦力,也得回到陆地上去修整几天吧。”
“那么,我有能力修补水闸的裂缝吗?”阏仰头看着天枢山的影子,茫然地问。
“你可以。”精卫鸟看着阏的身影,坚定地道,“世上必定有一些人能修补那缝隙,而那些人里必定包括——火神祝融。”
第七章 天意弄人
回到谯城旧址后,阏和琰姬一商量,决定利用剩下的几天时间朝夕修整练气,以期将灵力提升到最佳状态。于是阏用法力清扫出了一片洁净的白色沙滩,并在四周布下了很弱的结界,防止普通的飞禽走兽突然闯进来扰乱了心神。
阏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期盼夜晚的降临。每当月神望舒的龙车拉着月亮慢慢爬上中天,白色的沙砾在月光中便闪烁出晶莹的光芒,仿佛是用冀州宫殿中最华贵的丝缎制成座垫,铺陈在琰姬银红色的衣裙下。虽然明白修炼的时候应该心无旁骛,但阏的心头却始终笼罩着一种淡淡的快乐。偶尔他甚至会抽空转头,从侧面看一眼琰姬默默打坐的身影,然后他的脸上便会露出一丝充实的笑意。
然而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就被一阵嘈杂的鸟鸣声惊扰了。睁开眼,阏看见一只海燕居然突破了自己的结界,停留在精卫鸟的身边。
阏的法术并不很高,所以他听不懂精卫鸟与海燕之间的对话。不过从精卫鸟的叫声中可以推断,琰姬的态度似乎很不耐烦,而那海燕的叫声,却始终温文有礼。
良久,海燕才心有不甘地飞出了结界,在海边徘徊了良久,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天空中。
“怎么了?”阏见精卫鸟烦躁地用翅膀拂着地上的沙砾,关切地问。
“这只海燕,是我以前的侍卫,和我一起死在大海之中的。”精卫鸟似乎并不想提起这段往事,“他想帮我,可他法力不高,死后只能化成一只海燕,连恢复人身的机会都没有了。此番他知道快到天枢山显形的十年之期,特意来找我,想……想帮我们一点忙……不过,我已经把他赶走了。他现在只是只海燕而已,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用处的……”
“哦。”阏原本想说“或许他能帮上点忙”,却感觉这句话实在太过虚伪,干脆不再提起,只是说,“他好歹也是一片好心,你说话大可不必那样……那样……”
“那样恶声恶气是不是?”精卫鸟腾地跳到了阏面前,挑衅地笑道,“你不也是一片好心,可我还不是照样对你恶声恶气?”
“我没关系,不过别人……”说到这里,阏蓦地惊觉自己失言,红了脸转过身子不再说下去。
精卫鸟也没有出声。一人一鸟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然而眼中都是一片羞赧的甜蜜。
“等我们补好了水闸,你就去虞渊好不好?”良久,阏忽然问。
“好。”精卫鸟低下头去,耳中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虞渊是神人沐浴重生之处,只要她到达那里,就能复活神人之身,那个时候……想到这里,精卫鸟偷偷打量了一眼阏,再度微笑了。
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阏和琰姬无形中已多了一份默契与缱绻,不知不觉之间,已到了再度出发前往天枢山之时。
当朝阳的光辉洒遍海中歇脚的礁石时,阏睁开眼睛,蓦地看见了漂浮在东海边缘的金色山峰,在碧蓝色的海面上,更显得美伦美奂。
“因为蜃气轻而上浮,因此我们只能看到天枢山的上半截。凡人因此误以为此山是漂浮在云层之中。”精卫鸟解释着,和阏并肩飞起,向着那高耸入云的金色山峰飞去。
飞得更近了些,阏逐渐看清刀削斧劈一般光滑的悬崖上,狭窄的栈道临空而建,从天枢山脚蜿蜒向上伸展,翻过山顶消失在山脊之后。那栈道不过是浅浅石窝上支起的纤细木条,连猕猴的体重也无法支撑,只有身轻如燕的神仙中人方可攀爬,因此也唤作“仙人梯”。
“当心脚下!”精卫鸟见阏只顾观察天枢山,连忙出声提醒。
阏低头一看,心中又是一惊。却见清澈的海面之下,不知何时已浮满了巨大的蛤蜊,五彩斑斓的贝壳不断开合,露出里面白色泛红的贝肉,隐约还可见到珠光闪烁。本来如此巨大的蛤蜊已是罕见,更不期有密密匝匝上千之多,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大蜃平时都在海底修炼,此刻正是浮上来吞吐精气之时。它们属于东海妖族,有吃人的本性,你这样呆看,小心它们恼了用贝壳来夹你。”精卫鸟说着,领着阏又飞高了一些。
“每当有人落水,它们便会浮上来争食吧?”阏眼看着一只蛤蜊猛地跃出了水面,连忙躲远了些,忽然想起琰姬便是葬身在这些怪物腹中,不由心中一痛。
“是啊,因为这是凡人无法到达之处,它们要吃也只能吃神人了。”精卫鸟忽然笑了起来,“不过除了我这种甘心作饵的,它们一辈子也等不到一个失足落水的神人——我可不想你成为第一个。”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落入海中,但一想到被这群巨大的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