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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这片可以停泊的浅滩似乎并不远,而只有务相自己知道要一口气到达那个地方是多么艰难。越往上行,长江航道便越是狭窄湍急,曲折蜿蜒之处也越来越多,与最初宽阔平直的水面大相径庭,也让他为逆转流势耗费多耗费十数倍的力气。看来,即使是神,所拥有的力量也会有穷尽之时吧,倒是他当初把一切都想得过于乐观了些。
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手中挥出的剑气也渐渐减弱,差点一不小心让队尾的几艘船被水波冲往下游去。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务相降低了自己的飞行高度以节约几近透支的力气,却也看清楚了木船中族人们仰望的担忧的眼神。
“廪君,你不要紧吧?”此时此刻,望着务相发白的脸色,只有庆宜还敢迟疑着问出来,其余族人只是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们的命运。
务相摇了摇头。他不敢出声回答,生怕一开口便泄去了胸中撑住的一口气。此刻船队正行进在长江一个迅疾的转弯处,江心中的暗礁和漩涡如同巨鲸一般蛰伏在航道中,务相必须用更大的剑力才能带动被扭曲成数缕的江水向西涌动。忽然,他眼前一黑,半空中的身体蓦地往下一栽,手中的圣剑竟插入水中,将一块潜藏在江心的暗礁直劈开来,霎时碎石四溅,如同冰雹一般向着船队当头砸落!
众人的惨叫声惊醒了务相,他蓦地睁开眼收回插入江水的圣剑,却已见两艘木船因为乘坐之人的慌乱而倾覆,顷刻便被湍流下的漩涡卷入江底,连一块木板也没有留下!
“我去救人!”熟悉水性的庆宜想也不想地就往江中跃下,然而他刚触及水面,就被务相一把扯回了船上,“你不要命了?”
“务相哥,他们……”庆宜情急之中,又恢复昔日对务相的称谓。
“要迁徙就一定有人会死!”务相丢下这句话,再不理会庆宜,只专心对付身下的江水去了。
庆宜愣住了,虽然他明白务相说的话是事实,但务相眼中的冷漠却让他一时有些惶惑。可是看着务相奋力逆转江水,护持船队向前方浅滩前进的身影,庆宜不仅对自己的怀疑感到了深深的愧疚——那样竭尽全力带领族人回归故国的廪君,怎么可能不珍视他族人的生命呢?
终于驶过了那片危机四伏的江水,巴人的船队陆续停靠在了仿佛天赐一般的浅滩上。而精疲力竭的务相,则在最后的时刻晕了过去,从空中重重地坠落而下。
务相是被一片嘤嘤的哭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干净的沙地上,枕着永不离身的穷奇之皮。
“廪君,你没事吧,真是吓死我们了!”庆宜抹了一把眼泪,惊喜地看着务相翻身坐起,连忙向身后密密麻麻的族人们道,“没事了,大家赶紧生火做饭去吧,廪君自有天佑,我们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做得不错。”眼看在庆宜的安排下族人们都安顿下来,务相微笑着拍了拍庆宜的肩,“看来我这个廪君的位置,迟早是要传给你的。”
“廪君说笑了。”庆宜郑重地说了这句话,见务相神色真诚并无他意,便笑道,“你这么好的身板,不长命百岁才奇怪了呢。”
务相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此时巴人正处在命运的转折点上,他势必无法吐露自己只有十年寿命的事实,以免民心动摇。
“廪君,坐在沙滩上太潮湿,要不我陪你四处去逛逛?”庆宜见务相神色有些落寞,以为他还在为以前的惨变伤怀,连忙想办法让他散心。
“好啊,这里虽然不是故土,说不定以后也能开辟成巴人的疆域呢。”务相站了起来,试试身体又恢复往日的矫健,不由豪气干云地笑道。
说话间,两人已远离了江边的浅滩,一路沿着江水往上游走去。此刻他们身处一片狭长的由细沙和岩石组成的江滩,一边是湍急的长江,一边是高耸入云的连绵山崖,仿佛一座无尽的屏风横亘在江边。
“廪君,你看!”庆宜忽然伸手指着前方山脊上一道飞流而下的泉水道,“如果我所学的勘盐之术没有错的话,那是盐泉!”
务相心头一震,想也不想地振翅飞去,伸手接了一捧仿佛从天而降的泉水,凑到唇边小心地舔了一下。
是咸的,这道涓细的流水真的是盐泉,那可以交换九州八荒上任何一种货物的流动的黄金!务相欢呼了一声,降落在庆宜面前,兴奋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飞到山崖背后去看看有没有更大的盐泉。”
“不用看了,这里遍布着天下最好的盐泉,也是神赐给你们巴人的礼物。”一声欢快的笑声从泉水处传来,务相和庆宜转头看时,正见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不知何时坐在了泉边,晶莹的泉水从她明净如玉的手中缓缓流过。
瑶影。务相猛地一把抓住了身边庆宜的胳膊,支撑着自己没有踉跄着扑过去:“真的……是你么?”
“不是我还是谁?”瑶影扶着山石站了起来,眼中已有泪光闪动,“我没有死,我来找你了。”
太好了……终于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去……务相脑中刚闪过这些凌乱的念头,下一瞬间发现自己已经飞到瑶影身边,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口中喃喃道:“你这一回来,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
“我也不会放你离开。”瑶影将头靠在务相的肩头,喜悦的眼睛却无意中瞥向巫山的方向。
第十六章 心上秋
“看啊,这就是我们的家园。”瑶影拉着务相的手,双双飞到了盐泉所在的高山之巅。此刻他们站立在这片土地的最高点,将山崖背后的土地尽收眼底。向前方望去,一片无边的原野如同巨大的地毯一般铺开,盐泉之水从山顶汩汩流下,在原野上形成了一块琉璃镜一般的蓝色湖泊。再往天边看去,无数杉树和松树形成了连绵的屏障,更有清澈的河水玉带一般从林间穿过,而他们脚下的山石,则明显地显出铁矿的脉络……
“好富饶的土地!”务相忍不住由衷地赞叹道,“想不到陡峭的山崖后竟然藏着如此的仙境!”
“正因为它被群山阻隔,才能历经千万年不被其他人占据。”瑶影兴高采烈地拉起务相的手,朝下方飞去,“我带你去看我们的家。”
遍布珙桐树的半山腰上,是一对修筑在洞口的石门。瑶影推开门扇,伸手在墙上轻轻一拂,整个洞厅中便点起了莹莹的光亮——那居然是一座建造在洞穴中的宫殿,其间的柱梁桌椅、灯帐盆栽无一不让长期生活在贫困之中的务相恍入仙境。
“以后我们就永远住在这里,高兴么?”瑶影见务相眼花缭乱的样子甚是可爱,忍不住微微侧过头,靠在他温热的手臂上。
“瑶影,这里是你的家么?可是你以前说过,你的故乡也在巫山啊。”务相敛下心性,反手搂着瑶影疑惑地问道。
“这里叫做盐阳,离巫山已经不是很远了。”瑶影笑了笑,垂下眼睑柔声道,“那日我在雪魇谷中救了你之后,以为自己法力尽失,定是活不长了,就一心往巫山飞回……”
“瑶影……”蓦然想起当日的情形,务相只觉心中一痛,下意识地将瑶影抱得更紧了些。
瑶影靠着他的肩,继续笑着说下去:“谁知半路上却又碰到了神,她给我重新塑造了身体,带我来到这里,说封我做‘盐水女神’。本来我想重新回去找你,神却告诉我你一定会来到这里,要我在这里等候。神果然没有骗我,居然让我等到了你……务相,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说到后来,瑶影已是满面娇羞,声音越来越低。
“你所谓的神为什么要送给你这片土地?”从初见瑶影的狂喜中冷静下来,务相隐隐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不是送给我的,是送给我们的。”瑶影没有觉察务相的疑虑,仍然轻松笑道,“巴人不是一直想要立国么,有了这块土地,就可以实现你们百年的梦想了啊。”
“可是你知道,巴人一向不是神界的顺民。”务相的嘴角牵起一缕自嘲的笑容,“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他们会白送一块土地给我们。”
“理由其实很简单。”瑶影见务相的神情渐渐冷峻,不由心中有些不安,“神说巫山是她的苑囿,她不希望被忤逆神界的凡人打扰。因此劈出这块土地来安置你们,希望能满足你们的心愿,不再西迁。”
“不再西迁?”务相重复了一句,忽然冷笑道,“以为用一块土地就可以消磨掉巴人回归故土重建故国的决心吗,神界把我们看成什么了,路边的乞丐吗?”一边说,一边就朝这洞中宫殿大门处走去。
“务相,你别走啊,你听我说……”瑶影一惊,连忙拉住了务相的衣袖,“神是铁定了心不让你们回巫山的,如果你们执意前进的话,前方会遇到无数的危险!”
“那也难不倒我们。”务相咬牙道,“你知道承钧临死时的遗愿是什么吗?就是要回归巫山故土!我既然答应了他,就绝不会因为神界的威逼利诱放弃自己的诺言!”
“你说承钧他……死了?”瑶影猛然一震,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会……”
“别伤心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要思考的是如何完成他们未尽的心愿。”务相见瑶影微微发抖,心中怜惜,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柔声道,“我带你去看他吧。”
伸手抚摸着停泊在浅滩上的船棺,瑶影擦去眼角的泪珠,低低地叹了一声:“死亡,真是惨苦的事情啊。”
“既然你已被神界封为‘盐水女神’,就可以永生不死了,所以不用再难过。”务相坐在她身边,听着江水极有规律地拍打沙滩的声音,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
“永生不死也没什么意思,除非……我们能一起活下去,永不分离。”瑶影转头看着务相,目光中有他不明白的热望,“答应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务相有生之日,绝不离开瑶影。”务相执起她温润纤长的手掌,抵在自己的心口上,许下了郑重的承诺。此时此刻,他不忍告诉她那个苛刻的生命之契,却又在心中暗存了一丝侥幸——既然瑶影已成为神界的成员,或许能够想方法延缓他的生命。
“那么,从今夜开始,我就是……你的妻子了。”瑶影羞红了脸,垂下了眼睛。
“对,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务相的妻子!”务相说着,蓦地将瑶影一把横抱起来,惹得她一声惊叫,“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见我的族人,向他们宣布我们的喜事。”务相看着怀中纯美不可方物的娇颜,俯低了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你知道吗,能够娶你是我曾经以为无法实现的梦想。”是啊,从当初在封丹国的神庙中见到那美丽绝伦的雕像后,这容颜就如同潮汐一般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永不能消磨的欲望,也注定了他在第一眼看见瑶影的时候,就无法自拔地爱上了她。
抱着轻若无物的女子,务相蓦地飞到了族人们休息的营地正中,大声道:“我务相今天娶瑶影为妻,以后你们要像敬重我一样敬重她!”
“廪君万岁,君后万岁!”巴人们眼见二人皆背生双翼,凛然有尊贵非凡之姿,早已齐声祝颂起来。
“我们来为廪君和君后的婚礼跳舞欢唱吧!”庆宜笑着大声叫道,随即吩咐人生起了无数火堆,直把狭长的江岸点缀得如同晴夜星空一般。尽管没有美酒佳肴,每一个火堆边,都围绕着兴奋的巴人,为他们英勇的廪君,美丽的君后,还有充满希望的未来尽情地欢歌笑语。
“我们回去休息吧。”站在高耸的山崖之巅,务相望着下方阑珊的灯火,温柔地道。
“好。”瑶影羞怯地答应了一声,却又侧头问道,“你今夜就让族人们露宿在江滩上么?不如引他们翻过这山崖,到里面的平原去吧,那里本来就是你们巴人的土地了。”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务相心中一滞,不愿再去想这个煞风景的问题,在瑶影耳边笑道,“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我不许你再去想其他人。”
“你啊。”瑶影佯装恼怒地扭开脸,却拉着务相的手重新朝那半山间的洞天福地飞去。
第二天,瑶影引着务相,开始细细参观这片名叫盐阳的土地。二人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节,那些山川河流望在眼中都染上了万种风情。何处可筑城郭,何处可辟商道,何处可建盐场,何处可开铁矿,甚至何处可供他们未来的孩子玩耍,随着务相指点之间,仿佛都在他们眼前形成了美好的画图。
“务相,这些念头,你构想了很多年了吧?”瑶影看着务相神采奕奕的模样笑道。
“是啊,从小的时候我就把复国当作心中理想,连城廓的建造格局都偷偷画过好几份呢,只是一直不敢说给别人听而已。”务相伸手拍了拍一株坚实的松树,眼神望向前方鱼群穿梭的河流,踌躇满志。
“所以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