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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么多年来没有重视文化建设,还把很多文化问题特别是历史搞得非常混乱。可是,历史知识以及对本民族历史的认知,是每个民族的人文精神最主要的部分。这个民族与那个民族的区别,除了肤色、人种、疆域等等自然的区别,就是在民族形成过程中所产生出的文化的区别了。历史既是一个民族的形成过程,又是“正在进行时”的民族的精神根系与支柱。具体到民族内部的每一个人,要在当前社会安身立命,对本民族的历史知识和认知,不是一般的重要而是异常重要。历史是民族的“集体记忆”,民族里的每一个成员只有在同一个“集体记忆”中才能凝聚起来。然而,多年来我们不但轻视历史教育,历史课在中小学成了可有可无的课程,还有意无意地篡改、歪曲、涂抹和编造历史,历史在我们手里真的成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过去的一切都充满了糟粕,不过是阶级斗争的打打杀杀,是一部“吃人”史,只是在1949年以后我们才“站起来”,才“鬼变成人”了。这样,我们民族好像成了一个“失忆”的民族,在当今社会,相当多的人没有精神归属感,没有凝聚力,以致集体意识、民族意识淡泊,极端个人主义泛滥。我们现在已清楚地看到,没有昨天的人便没有明天,没有昨天和明天的人便只活在现在。既然仅仅活在现在,那今天怎么活的好就怎么来吧,手段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这是很可怕的。前几年一些有识之士常叹息“人文精神失落”,我看,我们首先是失落了我们的历史,才由此失落了人文精神。
历史不但是民族的精神根系与支柱,是民族的“集体记忆”,更是一个民族的智慧宝库和思想资源。我们拒绝历史传统,拒绝祖先的精神文化遗产,就会使我们的思想资源非常狭窄,自己画地为牢,弄得我们的意识形态单薄,经验狭隘,思想苍白,语言缺乏说服力。同时,我们知道,世界上没有凭空产生出的想象,所有的想象都是记忆的高度爆发;记忆力是想象力的基础。一个记忆残缺的民族是不会有丰富想象力的,而想象力又是创新的发动机。不能设想,一个想象力有缺陷的民族会有很强的创新能力。记忆-想象-创新,这是三者的内在逻辑关系。可见,历史对我们今天建设“创新型社会”的重要性。
从某种意义上说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
雨·天话语(4)
人们常说中国人没有宗教,我不这样看。实际上,每个人都有宗教情结。我曾对英国路透社记者说过,不用说唯心主义会成为宗教,唯物主义也会成为宗教的,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就是一个例子,唯物主义煽动起宗教式的狂热比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更残酷,更有破坏性。唯物主义不是和宗教相对立的吗?那么就以唯物主义的形式造个宗教出来。确实,中国人不像西方人那样有比较统一的宗教,如基督教、天主教、东正教或###教等等。有的历史时期,中国人好像是多神教,从菩萨老君一直拜到狐狸黄鼠狼。但据我看,长期以来,中国人真正崇奉的宗教是历史。中国人一直是从历史中寻求指导的,碰到任何问题都“以史为鉴”,像西方人向上帝祈祷一样到祖先那里去祈求解答。包罗万象的成语、典故、寓言、“至理名言”等等形成中国人的“教条”。包括四书五经在内的各种经典文献(以及易中天先生正在讲的《三国》),对中国人来说都和《圣经》一样具有现实指导意义。世界上再没有哪个民族有这么多的历史经验作为人们安身立命的精神积累。
中国人还特别注重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及评价。“留取丹心照汗青”不仅仅是史可法一人的志向,历史上的“精英”们无不如此,都非常在意后人对他怎样“评说”,这种“历史情结”也可说是一种“宗教情结”。中国人对祖先的敬畏不下于西方人对上帝的敬畏,“祖先”其实就是历史的传承。所以,社会如果不注重对社会成员的历史教育,不把对本民族的历史认知放在重要位置,就会让社会成员变得无所敬畏,肆无忌惮,连法律也管不住他了。
一切当代史都是对历史真相的逐步复原
虽然人们常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就是说,所有我们知道的历史都不一定是真正的历史真实,都是当代人出于某种需要尤其是政治需要编写出来的。历史中有的被歪曲,有的被隐瞒,有的被涂抹,甚至在意识形态的指导下重新编造,反正离历史的真相很远。那么,我们面对成文史不是很悲观了么?连历史都不可信,我们的根在哪里、根是什么样的都搞不清楚,不是活的浑浑噩噩,还有什么意思呢?而我却比较乐观。我相信虽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但时代是不停发展的,社会是不断变迁的,每一个“当代”编写出来的历史都会是向历史真实一步一步复原。我们现在还有所隐瞒、有所改动、有所编造的历史,到了将来都会逐渐显出真相;很多我们现在还规避的与忌讳讨论的历史事件,如“反右”“自然灾害”“文革”等等,将来都会逐步有全面真实的历史叙述。历史会顽强地显现出它的本来面貌。所以我认为,“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后面还应加上一句:“一切当代史都是对历史真相的逐步复原。”
幼年时的文史教育对一个人的成长非常关键
中天先生对我的赞扬我愧不敢当。说到我经历了长达二十二年的苦难怎么还能站起来,站起来后还能有所成就,值得一提的是我幼年所受的古文教育。抗日战争时为了躲避日寇轰炸,我家住在重庆乡下,附近没有小学,家里请来私塾先生给我启蒙。老师是前清秀才,选用的教材全是古文。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堂课就开讲《左传》的“郑伯克段于鄢”。过去中国虽然教育不普及,但只要有教育,首先是对学生进行历史教育。在中国,文、史、哲三者是一体的,最初级的《三字经》既是识字的课本又是历史知识的启蒙。小学生一开始识字就同时开始历史哲学基本素养的灌输,润物无声地塑造着一个人的人格精神。我在劳改期间虽然只许读一本《资本论》,但激励我活下去的却是当时不准读却仍在我脑海深处的古文经典。比如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句名言使我终生受益。在我劳改的二十二年中,“心志”“筋骨”“体肤”饱受了“苦”、“劳”、“饿”的折磨,好像整个身躯都是“空乏”的,干什么都不对,做好事也变成坏事,四处碰壁,动辄得咎,真正是“行拂乱其所为”,但只要想到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我的考验,一切都能咬牙忍受了。这就是我之所以能活到中共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活到今天的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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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话语(5)
现在一说到中国文化就是一个“儒家”,其实不然,中国文化浩如烟海,诸子百家博大精深,即使归结为“儒释道”三家也洋洋大观。在我们目前面临国内国外诸多问题的时候,我不禁常常想起“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句话,还有老子说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是多么精辟啊!中国历史文化中蕴藏着的政治智慧让我们受用无穷。
玉缘
近年来朋友聚餐,常会有人在席间掏出一块玉来炫耀,也常发现座中不止一人佩玉,你一块他一块,竞相掏出互相比较,一时琅琅珰珰,四壁生辉,把一顿饭局变成中央电视台的“鉴宝栏目”。想不到竟有这么多人喜欢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风气。有道是“玉佩君子”,于是乎好像大家都高雅了起来,君子之风起来。人们当然少不了问我为什么不佩块玉,仿佛没有玉便不是君子,不能登大雅之堂。我说,我的玉别说“佩”,扛都扛不动,于是向座中人比划:这么大,这么高,说得人人咋舌,自愧弗如。我才悟到,原来,玉的主要功能就是满足人的虚荣心。
我确实有块大玛瑙。我本不是惜玉怜玉的高雅人士,我喜欢搜集明清家具、古代建筑构件和古老的生产工具。这块大石头得来很偶然。大家知道现在每家酒店的大堂都有工艺品商店,而几乎每家商店门口都贴着“清仓甩卖,全场五折”甚至“三折”“二折”的广告。说是“清仓”,两年后你去那家酒店他还在那儿,令人不得不置疑他的商品价格。一次我去南方某大城市开会,入住的那家酒店里就有这么一个商店。等车的时候我进去逛,老板闲得无聊,与我攀谈间竟指着橱窗说,给三千块钱他就把一面墙的十几件工艺品都卖给我!虽然橱窗里每件东西标价都上千,其实水份大得淹死人,但其中一件石雕造型别致,雕工也可说精湛,我觉得仅这件东西也值千把块。而老板一口咬定,要么全要,单件不卖。行!我说,你都把它们装了箱,托长途的零担货车运送到银川。老板大概好久没做过这么痛快的买卖,殷勤得手忙脚乱,一瞥眼就成交了。第二天我下楼,老板早就守候在那儿,交给我托运单时非要我到他的厂房去看一看,好像不去看会是我终生遗憾。他说的天花乱坠引起我好奇,会议上反正不缺我一个,路又不远,权当作旅游吧,我竟跟他去了。他的厂房不小,但杂乱无章,成品半成品原料工具堆的到处都是。他四处翻腾,献宝似的一样样找出给我看。我和他都说的口干舌燥,最后把一样要价三十万的东西说到三万,条件是要现钱。既然老板要条件,我也得有个条件。我说,可以马上把钱打到你账号上,但你得搭一件东西给我。老板向四周一指,说要什么你说吧。我说我就要放在门旁边的那块石头。说也蹊跷,我进门时在那块石头上绊了一脚,踢了块泥皮下来。我一看,泥沙里面露出树皮的模样。老板很痛快地答应了我。然后是刷卡、对账、开发票、谈包装、讲运费,老板和他的打工仔都忙的不亦乐乎。等他们忙完了,我说你这里有刨床,干脆,你们把这块石头搬上去给我刨一下,除掉泥巴,也好包装嘛。于是老板指挥着四个打工仔把石头搬到刨床上,一刨,真面目露出来了。刨下的碴屑像碎玻璃一样闪闪发光,光滑的剖面上呈现出一圈圈清晰的年轮,刨下的横切面透明晶莹。打工仔也十分惊奇,悄悄跟老板说这不是石头。不是石头是什么?老板也说不清楚。原来他只是个生意人,并不是玉石专家。钱已经收了,票也开了,老板还是老实人,也许那三万元的东西根本不值三万,虽然迟疑,他仍很讲信用地给我装了箱。后来,他肯定找了个内行咨询,第二天,他领了个开着本田车的老板跑到宾馆见我,说那三万元的东西白送给我,钱不要了,要把这石头赎回去。我当然不愿意,而那本田老板说他愿花十倍的价钱从我手里买那块石头。他不开价还好,一开价,这石头陡然身价百倍,让我越觉得神秘,当然不答应了。这石头终于平平安安地运到银川。
玛瑙价值并不高,但贵重在它的体量巨大,尤其是通体玛瑙化了的树木,那必须要经过两亿年以上的转化过程,比人类形成的历史还长,并且,那棵树在地质变化时还需恰好被埋在地质条件都符合转化的特定地点。我这块玛瑙高50厘米,切面长57厘米,厚38厘米,仿佛是被压扁了的大树中的一截,重达120公斤重。我给它配了个底座,底座上刻诗一首:“寿高三亿年,与我结善缘。万劫摧不毁,化为石更坚。”确实,收藏是一种缘分,不全是花钱才能得到的。
作家出游(1)
我不爱游山玩水,并非因为在“反右”至“文革”中被关20多年了,而是本性如此。也许正因为喜静不喜动,有耐得住禁锢的天赋才侥幸活了下来。改革开放后,我却“动”得很频繁,以作家身份屡屡出国,但也没有因此觉得新的地方有什么新鲜。那时,不论是被派还是被请,均叫做“访问”,旅游有“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之嫌,还在禁忌之中,其实“访问”“讲学”很大成份是旅游。这么算来,我也旅游了20多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和地区,可说是“游遍天下”了。可是,除了从北欧三国回来曾写了一本名曰《飞越欧罗巴》的游记,再没写过一篇有关旅游的文章,走了许多地方,都如云烟过眼。《游遍天下》杂志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