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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伊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不害怕我的病的女生。她也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在抢劫发生时还能镇定地在街上行走的人,仿佛没有人被刺,公车没有驶上路边的人行道,疾病也没有伤人。跟她在一起,就仿佛有人告诉你,别人都是错的,我根本不会死。生病的是别人,这一切都搞错了。
“摇摆身体,”她背对着我发出命令,“泰莎,扭扭腰!”
裙子很短,我的臀部抖得很厉害,什么都看见了。一辆小汽车“嗖”地停了下来,一群男孩探出头来,表情饥渴地盯着我的胸,我的臀。
“为什么她说什么你就做呢?”卡尔不解地问道。
“我必须做。”
佐伊很开心。她停住脚步,等我们走过,拉起我的手,“我原谅你啦。”她说道。
“原谅我什么?”
她心怀鬼胎地凑过来,“原谅你上次###表现得那么衰。”
“我才没有!”
“你当然有,不过没关系啦。”
“窃窃私语是不礼貌的!”卡尔表示不满。
佐伊把卡尔往前推了推,让他走在我们前面。然后把我拉过来,跟她并肩走着。她问道:“今天你做事有什么限度么?如果我叫你去纹身,你也会去么?”
“会去。”
“吸白粉呢?”
“我想吸!”
“去告诉那个男人你爱他。”
她手指的那个男人是个光头,看上去比我爸爸还老。他从报刊亭走出来,把香烟的包装纸撕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我死之前 十(3)
“好。”
“那你去吧。”
他从纸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朝空中喷着烟圈。我向他走去,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或许把我当成了某个他认识的人。
“我爱你。”我对他说。
他皱起了眉,然后发现佐伊在一旁得意地哈哈大笑。“走开,”他说,“神经病。”
佐伊觉得很滑稽。“去集市吧!”她大声说。
集市里熙熙攘攘。人们横冲直撞,仿佛紧急事故无处不在,无时不有。肥胖的老太婆拎着购物篮,推开我往前走;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们把整个过道都占据了。站在这里,灰暗的天色包围着我,就好像是在梦里。仿佛我没有在移动,仿佛走道很黏,而我的双脚灌满了铅。男孩们昂首阔步地从我身边走过,头上包裹着头巾,面无表情。曾和我一起上学的女孩们漫步着从我身边走过。她们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去上课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热狗的味道,还有碎肉夹饼和洋葱。所有的货品都在打折销售——白斩鸡双脚被束着倒挂,内脏和鸡头等放在盘子里;被劈成两半的猪,破裂的肋骨###在外面;布料,羊毛,蕾丝和窗帘。玩具货架上,狗狗在狂吠着翻筋斗,士兵很生气,手持铙钹,哐当作响。摊贩看见我,对我笑着,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塑料娃娃,安静地坐在透明纸盒里。
“只要十块钱,美女。”
我转身走开,假装没有听见。
佐伊严厉地看着我,“你不是应该对每件事都说‘好’的么?下一次你要把它买下来,不管是什么。好不好?”
“好。”
“嗯,这就对了。我一分钟后回来。”她消失在人群中。
我不想让她走,我需要她。如果她不回来,我今天就又得回游乐场逛一圈,还要在去集市的路上###受一群群色狼在背后吹着口哨。
“你还好吧?”卡尔问我。
“嗯。”
“你看上去不大好哦。”
“我没事。”
“哦,但是我很无聊。”
这很不好办,因为他如果说想回家,我也必须答应他。
“佐伊马上就回来了。或许我们可以乘公交车逛遍整个镇呢,我们还可以去魔术商店。”
卡尔耸了耸肩,把手###口袋里,“她才不会想去呢。”
“等得无聊的话,去玩具那边瞧瞧吧。”
“那些玩具太破了。”
太破了?我以前总跟爸爸来这里看玩具,在我记忆中它们是那么地闪耀。
佐伊回来了,看上去情绪很激动。“司各特是个撒谎的混蛋。”她说。
“谁?”
“司各特。他说他在货摊工作,但我却没看见他。”
“斯通纳男孩?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她瞥了我一眼,仿佛我是个十足的笨蛋,然后转身走掉了。她向水果摊那边的一个男人走去,她在很多香蕉的地方停下来,俯身凑过去跟那个男人说话。男人盯着佐伊的胸部。
一个女人朝我走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她定住目光看着我,我也回看着她。
“十个猪排,三捆熏肉和一只白斩鸡,”她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你要吗?”
“好的。”
她递给我一个袋子。我开始掏钱,她用手指捏了捏她脏兮兮的鼻子。我给了她五英镑,她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两英镑的零头还给我。“很划算的。”她对我说。
那个女人走开了。卡尔有点害怕,问我,“你为什么要买她的东西?”
“闭嘴,”我对卡尔说道。我的规则里可没有“要高兴地去做每件事”这一条。我在想,我只剩下十二英镑了,可不可以把规则修改成“只对免费的事情说‘好’”呢?袋子里面的血开始滴滴答答地流出来了。我又想,是不是每件买的东西都要留着呢?
我死之前 十(4)
佐伊回来了,看见我手上的袋子,把它拎了过来。“这是什么鬼东西?”她往袋子里面看,“就像一条死狗!”她把整个袋子塞进了垃圾箱,然后转身对我笑着,“我找到司各特了。他是在这里。杰克也在。我们去找他们吧。”
我们侧着身子在人群中费力地前行。佐伊告诉我,在上次我们去过他们家过夜之后,她还跟司各特见过几次面。佐伊在说这些的时候,看也没有看我一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四个星期都在休养!再说,我以为你生气了!”
在光天化日之下,看见他们,有点惊讶。他们俩站在货摊后面,摊上摆着一些手电筒、烤箱、钟表和水壶之类的。此刻的他们看上去比我印象中的年龄要大。
佐伊绕到后面去跟司各特说话,杰克朝我点了点头。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
“出来买东西?”
他看上去跟以前不同了——大汗淋漓,表情又有点尴尬。一个女人从我们后面走过来,我和卡尔只好退到一边,让她走到货摊上买东西。她要了透明玻璃纸包装好的一组电池,里面共有四个。她付了一英镑,杰克接过钱,把电池装在塑料袋里递给她,女人拿着袋子走了。
“你要不要电池?”杰克问我,眼睛却没有直视我,“我可以免费送给你。”
他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仿佛他在施舍我一个巨大的人情,仿佛他对我很抱歉,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个无情的家伙——他一定知道我的病了,是佐伊告诉他的。我可以看见他眼中的罪恶感和同情。他上了一个快死的女孩,现在他害怕了。他害怕被我传染,害怕我的病毒已经进入他的身体,潜伏着,择日爆发。
“你要不要电池?”他拿起一组电池,朝我晃了晃。
“好的。”我脱口而出,努力压抑着我的失望,接过那些愚蠢的电池,放到我的包里。
卡尔用肘部轻轻地推我,“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
佐伊手挽着司各特的腰部,“不行!”她对我们说道,“我们要去他们家。半小时后是他们的午餐休息。”
“我要带卡尔坐车去镇里兜兜。”
佐伊微笑着走过来,表情很可爱,仿佛司各特给了她一个热身。“你不是应该凡事都说‘好’吗?”
“卡尔先提出来的。”
佐伊皱起了眉,“他们家里有些K粉 。都安排好了,你可以带上卡尔一起去。他们会给他一些东西玩,游戏机之类的。”
“你跟杰克说了。”
“跟他说什么?”
“我的病。”
“我没有。”
佐伊的脸一下子地红了。她把手中的香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好让自己不用看我的眼睛。
我可以想象她是怎样告诉杰克的。她来到他们家,让他们卷了一只大麻烟,坚持着要吸第一口,然后深深地吸着,两个男孩都看着她。然后她把烟递给司各特,说道:“嘿,你还记得泰莎吗?”
然后,她告诉了他们。她可能还撒了几滴眼泪,司各特用手臂拥着她。杰克把烟拿过去深深地吸着,好让自己别去想这件事。
我抓起卡尔的手,转身就走。我要远离佐伊,远离集市。我推搡着卡尔,走下货摊后面的楼梯,沿着河岸的牵道 走着。
“我们要去哪里啊?”卡尔苦着脸向我抱怨。
“闭嘴。”
“你吓到我了。”
我俯视着他的脸,可我并不在乎。
我有时会做这样的梦:我在家里走来走去,出入各个房间,但没人认出我来。我在楼梯上遇见爸爸,他礼貌地对我点点头,仿佛我只是来打扫屋子的清洁工,或我们家其实只是个###。卡尔疑虑地看着我走进自己的卧室。房间里面,我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另外一个女孩住在里面。她穿着花朵图案的裙子,红嘟嘟的嘴唇和脸蛋,皮肤紧致光洁,像一个可爱的红###。我想,那是另一个自己吧。是那个健康的我,那个杰克很想拥有的我。
我死之前 十(5)
在现实里,我拖着我的弟弟朝河岸的咖啡馆走去,在那里可以俯视河面。
“没事的,卡尔,”我对他说,“我们去吃冰淇淋,喝点热巧克力和可乐。”
“可是你不能吃糖,我会告诉爸爸的。”
我更用力地拽着他的小手。前面咖啡馆方向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睡袍,望着河面。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
卡尔说:“我想回家。”
但我想让他看路上的老鼠,让他看风把树叶从树枝上撕扯下来,看人们怎么逃避困难,那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比那个一边吐着口水,一边甩动着她傻乎乎的金发在后面追着我们的佐伊更加真实。
“走开。”我头也没回地对她说道。
佐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为什么你要把什么事情都看得那么严重?”
我推开她,“我不知道,佐伊。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好像不是秘密吧。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病,杰克根本不介意,倒是你刚才的表现让他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佐伊定定地看着我,“我发现你很喜欢当一个病人。”
“你说什么?”
“你根本就不想当一个正常人。”
“是啊,你说得对。很了不起。你羡慕我吗?”
“每个人都会死的,”佐伊说道,仿佛死亡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念头,她根本不介意。
卡尔扯了扯我的衣袖,“你看。”他说。
那个穿着睡衣的男人已经趟进河水里,他在浅滩上戏水,用手掌击起水花。他用茫然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笑了,露出几颗金灿灿的牙齿。我感到脊梁骨一阵发麻的刺痛。
“想游泳么,美女?”他对我们喊道,他有的口音带点儿苏格兰腔。我还从来没有去过苏格兰呢。
“去跟他一起游泳啊,”佐伊对我说道,“为什么不去?”
“你在叫我去吗?”
她不怀好意地对我笑着,“是啊。”
我往咖啡馆门口看了看,坐在门口的人们也正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他们会认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精神失常,疯子。我把裙子卷起来,塞进###里。
“你要干嘛?”卡尔不解地问我,“大家都在看着呢!”
“假装你不认识我好了。”
“我就不认识你!”他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我脱去了我的鞋子。
我把大脚趾探入水中。水很冰冷,我感觉整条腿都麻木了。
佐伊拉着我的手臂,“别下去,泰莎。我刚才是说着玩的,不要做傻事。”
她到底明不明白?
我走进水里,河水没过我的###,河面上的鸭子受了惊吓,“嘎嘎”地扑腾着游开了。水并不深,脚踩下去,有些淤泥,或许还有沉积在河底的各种垃圾吧。就连老鼠也会在这条河里游泳。人们把各种饮料罐、购物车、针头和狗的尸体都扔在这条河里。河底的淤泥深深地陷在我的脚趾头之间。
金牙朝我挥手,满脸笑容地向我走过来,拍打着自己身体的两侧。“你可真够牛的。”他说道。他的嘴唇发青,金牙在闪闪发光。他的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从发际渗出来,流到眼睛上。这让我的身体寒颤得更厉害了。
一个男人从咖啡馆里奔出来,挥动着一块擦拭杯盘的毛巾。
“喂,”他对我喊道,“喂,快上来!”
他系着一条围裙,弯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