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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一把,洒落一地珍珠--我的乡下岁月-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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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天完全黑了。家里没有亮。莽莽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见我们进来,就自己走进后房,再也忍不住,啜泣出声。今天她的户口注销了。要知道计划经济、城乡两元化社会,有户口就有口粮、有户口就可能有工作、有户口就有各种票证、有户口就有合法身份、没有户口叫黑人黑户;户口就是人的命根。莽莽虽早已决定要下乡,但户口一直没迁,像鸵鸟把头插进沙子,不想接触这个现实,一直挨下来,知道再也挨不得了,今天才“自觉”去派出所注销了。现在手里拿着被注销的那页纸,坐在后房,独自伤心。妈妈见状还是一句话不说,走进厨房,默默地为我们去做饭。此时她像一只不能保护自己翼下小鸡被捉的老母鸡,再不能为我们多做点什么了,心中唯有凄凉。

   

  第二天,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九日,天不亮,大姐来了。那时她在五七干校。她来为我们送行,送给我和莽莽一人一个军绿色的饭盆,提了一食盒红烧驴肉来,算是为我们饯行。

   我们都没有多说话。李艺林、吴可敏来了,她们邀莽莽一起走。随后,我也走了,总算都还平静。

   迈出了家门,走进了社会,我似乎觉得开阔得多,整个社会好象不是先前那样冷酷。我们来到学校集合上车。留下不走的老师同学向我们热情地挥手。同命运的同学在车上并不老是愁眉不展,车一开动我们就恢复了平日开玩笑打闹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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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村子里来了些无知识青年
4、村子里来了些无知识青年

  牛鼻滩在常德市的东边,坐船沿沅水而下,两小时就到了。

  这就是牛鼻滩。站在江堤往下看,一坦平洋,一片绿野,几条沟渠把它切成几块。团团绿树环绕的便是村庄,它们总建在稍高的土丘上。

  公社为我们长沙来的一百多名知青办了三天学习班,然后通知各生产队派人把我们领走了。三中的同学全到黄溪堰,二十一中到百家湖,其它学校的分到兴丰。

  我、杨觅知、王源钊、史山明分在一个生产队_黄溪堰十六队。对这种安排我很满意。我不愿跟莽莽在一起,免得受约束,认为我们四条汉子结成一团,生活可以无拘无束,尽情快乐。

  农民们挑着我们的行李,二十来里路很快走完。当天,我们被安排到社员家过夜。

  农民们围了一屋。刺鼻的旱烟味、昏黄的煤油灯光、陌生而又惊喜的眼神包围着我们。他们把我们当客,认定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的,搞过年把两年就要回城。我们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家庭既是“统麻的”,下了乡就不是只到乡里打过转。闻革中,长沙有个知青的造反组织,叫“红一线”(来自农业第一线)。这些人家庭出身跟我们一样,闻革前就下了乡,进城造了两年反,只为一件事户口回城。哪里回得了,到如今已有4…5年“知龄。为了区别于我们,人们叫他们“老知青”。其实我们走的将是同一条路。农民不信,他们说社教、四清时,工作组来跟贫下中农实行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同了一阵,都要走的。

  这个时候的我们故作豪情满怀,说下放不比社教,社教是工作组教你们,下放是你们教我们,接受再教育,扎根一辈子,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身居茅屋,心怀天下,脚踩污泥,放眼世界,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一顿胡言乱语。又拿出纸烟来招待老乡们,全是“金纸纸”包的湘江、红舞、光荣。都算那时的高级烟。一副穷鬼显阔的摸样。看他们恭恭敬敬接过纸烟,口中称谢谦让:“您吃、您吃”。那身份的不同立刻显示出来。其实我们也不是故意要在农民面前表现出优越感,恰好相反,是想做得尽量跟他们接近的样子,故作姿态,充好汉,装里手。掏出塑料烟嘴,歪刁在嘴角,那烟也索性撕了纸盒成把地甩,却越发衬出他们的谦卑和我们的狂傲无知。我们这时不过是些城里来的十几岁的学生伢子,偏要装出一副久经风浪的老练派头,十足的幼稚可笑。村子里其实来了一群无知识青年。但是农民们倒不介意这些,他们能原谅我们很多生活中的小节,善意地讥笑我们做家务闹出的笑话,他们看不惯的只是我们不爱出工。

  头回出工就让我们领教了农村的艰苦。每天清晨走5里路到拦马口修一条渠道。站在淤泥中,从沟底向外掀泥。我们是穿着雨靴干活的,农民们非常羡慕。而他们情况好的也只能穿双解放鞋,那可得小心又小心,免得陷进淤泥中拔不出来;大多数则要打赤脚,寒冬腊月站在冰冷的泥水中,脚冻得彤红。我们羡慕的则是农民们象骆驼似的能耐劳,他们从早到晚一直是那样不急不忙的干下去,掀起泥巴来潇洒自如。体力劳动在他们看来是应尽的天职。我们自以为搞过些体育锻炼,也爱打球、游泳,搞劳动不在话下。可是抓了几下掀板,全都不中用,不是上体育课的味道,感到又累又乏味。午饭也在工地吃,是集体开伙。冰冷的饭菜找块干净地摆上,人围一圈蹲着,就着北风下咽。

  于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工地我们是爱去不去了。

5、家乡吹来冰冷的风
5、家乡吹来冰冷的风

  生产队为我们盖了新房。它是典型洞庭湖蓄洪区的房子,简陋至极,那意思就像是专门等洪水来冲似的,反正不值钱:稻草盖顶;细竹杆裹上草,用牛屎和泥往上一抹,算是墙;进门是厨房,旁边是睡房,整个房子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子,它没有玻璃,只是从墙上掏个洞,剥去竹杆上的草就成了。这样的窗子你想多开几个也容易。但它不只透光,还透风,我们怕冷,有一个就够了,湖区的北风不好惹。 

  新房在村子的东南角,东面是片开阔的原野;南面是邻队的房屋;西面住着一对孤寂的老贫农和一个棉杆稻草搭的窝棚;一条沟渠,一条大路,一块菜地在北边把房子与队仓库隔开。这个所在清静、开阔。我们有自己的家了,对此很满意。本大队很多知青还没有房屋呢。我们四个人,以及八队的彭晓晖、刘国青、李歌闻等人在学校来往就比较多,现在又有了家,到了这里自然便经常走动。

   在知青中串门子,可说是我们最快意的活动。过去在城里我们到同学家那是做孩子,现在都自立门户“成大人了”,相互间的走动就感到格外新鲜。我们互通信息,叙叙学生生活,谈谈家乡的近闻,交换书信的内容。

   第一批家信来了,它给我们从长沙吹来的全是冷风:我们走后不久,又有“最新指示”下来:知识青年不分红的黑的,都要下乡,接受再教育。这几句话大大将上山下乡推进了一把。全国一下走了1500多万人。我们是小人心理,暗中高兴:好啊,有教无类,都下来了,使我们这些人中到底少了层一抹黑的悲哀。

  但是毕竟这是项大政策,首先被罩住的还是我们。我们家已经走了两人,妹妹尚年幼,本来可以不走的,“最新指示”一出,妹妹也呆不住了,她受不了街道和学校的压力,又害怕山区的神秘,便独自一人随五中的知青下到沅江,插队落户了,那时她还不到十六岁。家里只剩妈妈一人了。爸爸的情况更不好,单位在清理阶级队伍,对他的结论是极右,处理是开除公职、留院察看、继续拖垃圾。这罪名为什么又要加重,恐怕连医院自己也不明白,就是阶级斗争的需要。我走时借的30块钱,第二个月就全部扣清,而且爸爸的工资再次削减,每月只发30元(后来又加了10元,一直拿到一九七八年)。王源钊、杨觅知的家信也没有一句佳音,他们的家也是接二连三地往乡里走人。史山明,本应算是生逢其时,想不到他下乡不几天就接到家里的电报,竟是向他报丧,他父亲因病去世。

  那天晚上下了一整晚的雪,我们烧稻草取暖,围坐一起,寂然无语。王源钊端着煤油灯,进到里屋,想找点烟抽解闷。屋里黑咕隆咚。“啪”地一声,他把我的小提琴从吊在屋顶的搁板上撞了下来,琴颈被摔断。1967年,满大街震耳欲聋的革命造反歌声中,我偶然在一条小巷听到有人拉琴,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声音,把我醉倒,我倚门听到能背。后来知道那是一首加伏特舞曲。从此我开始迷上音乐,几个月以后就有了这把琴,是大学刚毕业的二姐夫送给我的。从此就没有一天离开过它,音乐成了我的第一爱好,我正是从学音乐中体会到自学的乐趣。

  琴突然一下没了,我的感觉就象掉进了冰水中,冷得瑟瑟的。王源钊知道闯祸了,楞在屋里没出来。我们进去后,他嗫嚅着问我还能不能修好。这只有带回长沙试试看了。看着那断成两截的残骸,其实心里已不存多大希望。祸不单行,史山明的事已够伤心了。我们熄了稻草火,不再说什么。睡吧,还有什么好坐的呢?第二天我们还得送史山明去常德乘车回家,走二十五里路,大雪封住的陌生的路。

   天不亮我们就动身。奔丧的队伍悲哀且严肃,一路上默默无言地领教那湖区的污雪和泥泞。只等送史山明上了车,我们的情绪似乎才好了点。 。。

6、游手好闲
6、游手好闲

  常德…牛鼻滩…黄溪堰是一个钝角三角形中的三个角,常德到牛鼻滩有近60里水路,想不到离黄溪堰反近得多,才20多里旱路。但是那时离城二十多里就已显得十分乡野…没有电杆,没有马路,没有汽车,没有饭铺,没有商店,甚至连砖房也没有,只有泥糊草盖的茅屋和大片的稻田。

   回转的路上,走到台家铺,好容易才见到一座砖房。那是抽水机站,公家的房屋,我们走进去歇歇脚。屋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家具,只有一口熏黑的灶,灶上方的墙上挂了一条风干了的肉,腊红腊红,象城里卖的叉烧。虽然只有几两重,可也能为我们的晚餐开开荤。我和杨觅知都看上了它,跳上灶,把它摘下来,找张纸一包,夹在棉衣内,溜出了屋。这是我们头回顺手牵羊,偷东摸西。不过拿回家,那却是不能吃的,它根本不是什么叉烧,王源钊说它是一块“盐碟”。不晓得那是猪身上的哪部分,反正一刀切下去,猪肝不象猪肝,瘦肉不象瘦肉。王源钊里手得很,他讲吃不得,那就是质检部门的鉴定了。王源钊父亲可能是黄埔生,大概在国民党里是个团级干部,解放后他家自然配享负数的“县团级”待遇,到了社会底层。街上破鳝鱼的、兑猪血的、卖扯骨肉的朋友认识不少,这套生活经验比我们丰富,我们听他的。

   讲起偷东摸西,我们队的弟兄们比不得八队的彭小汇、刘国青的手艺高。他们每次去牛鼻滩或去常德从不空手而归。各样死的活的,只要进得口的,得便就收。一次他俩到了一家较大的供销社。营业员坐着烤火,态度冷淡,他们买烟,喊了半天喊不起身,实在气人。结果遭了报复。这两个家伙在店里仅有他两人的情况下,竟把柜台上一架半导体收音机和一口大玻璃缸用军大衣一裹,挟出来了,里面还有大半缸糖果。

   彭、刘的丰硕成果只为我们“喜闻乐见”;到底不敢效法。我们属于小来偷针,大了还是偷针的一类小混混。 

  李歌闻也在八队,但是他从不参与这种事。李歌闻是个正派人,现在回想起来,他有极强的生活原则。跟着这帮破罐破摔的人在一起,他保持了洁身自好。跟他比起来,我们差得远。可惜他离开我们太早了。他是招工上来后得胃癌去世的。

  黄溪堰大队大约有6000多亩水田和上千亩湖荒野地,分为16个生产队,几乎每个队都安排了几个长沙知青,绝大部分是同一个学校的同学,早认识,相互交往就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了。只有13队、14队的,她们是长沙21中的,并且是女同学,在这里真要算客。我们三中是男中,懂事起就没接触过女同学,见了她们就跟宝玉见了天上掉下的林妹妹,只想找她们玩,又不知如何接近。只哓得她们中有一位叫何莹莹,她是在初到公社的头一天,办学习班,唱了两支歌而出名的,本来嗓子也好,就此端出了歌星的架势,不太理人。其他三位连名字也不知道,看起人来也有点鼻孔朝天。她们怎么不跟着自己的学校分到百家湖去,要跟着我们到黄溪堰来?她们对男同学也感到不好接近吗?她们喜欢唱歌,可喜欢跟我们一起热热闹闹地玩?她们成了我们心中的谜,我们都想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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