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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头的父母是长沙某学校老师。儿女中温头是老大,另有两个弟弟,最小的是妹妹。闻革中母亲被斗,跟老舍一样,不堪侮辱,沉湖自尽。两个弟弟1968年激情之下去了海南,后来失踪了,只留下一种说法,是为了打美帝去了越南还是缅甸。直至温头去世音讯全无。现在家中剩下就是老父和妹妹。他们给温头收尸来了。
父女俩一到厂里,就听说了两种定性的争论。父亲不得不把眼泪忍住,陷入深深的忧虑当中。妻子自杀的后果远未消失,儿子失踪的事情正在悬疑之中。如今兵连祸结,又死了最爱的大儿子,死后身上还绑了这么一颗隐形炸弹,让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庭感受到莫大的侮辱和威胁。他一个老实的教书先生,已成惊弓之鸟。就散布儿子精神方面有问题的说法。说温敏之从小不可思议的爱干净,明明一双手是干干净净的,他可以擦五六遍肥皂,洗上半个小时。他又可以专注的盯着某一点,痴痴地一直走到头碰电线杆。父亲那种痛不欲生而又思前虑后的表现,让到厂里去为温头送行的知青看了心里难过莫名。只有小妹妹,在见到温头尸体的一刻,扑在哥哥尸体上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家中失去四人的悲恸集于一身,感动了在场所有的人。
厂方同意了粟克栋的意见,按意外事故定性(凡是事故厂里是要负一定责任的)。温父松了口气。下葬之前厂里问他们有什么要求。温父哪敢还有别的要求,原来只指望说儿子属于精神不正常出的问题就好,现在按意外事故定性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还是粟克栋觉得不过意,提出火化时给他穿一套厂里发的新工作服,承认他是厂里职工,圆了他的招工梦。厂方也松了口气,赶快答应了。
事情过去三十多年了。今天再来追问死因已经毫无意义。过去的政治压力早已不存,判断是非的标准也早已颠倒。现在就是有人说他是自杀也无损温头在认识他的人群中的形象了。在这种自由的空气中,我要说,最接近真相的推理,是他父亲和粟克栋两种说法的结合。温头也许是有点点神经质。生活中我们往往可以见到一种人对某件事怀着执着的注意,一定要探个究竟,鬼使神差让他一步步走入险境,一失足,跌入万劫不复。这在心理学上是能找到解释的。
一个以人为本的社会在事故发生之后,最应关心的首先是安抚在世的亲人,而不是政治定性。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就恰好本末倒置,漠视生命,哪怕人命关天,首先注意的是这件事的政治定性,从而给活着的人造成新的威胁。这样一种畸形的社会观念希望它一去不返。我们的社会永远应该以人为本。
兴丰的知青至今都记得粟克栋。人们永远感谢他为知青仗义执言。
待续 第十三章 吉祥三宝:招工招生病退 63、书薇铩羽而归。 最好的txt下载网
63、书薇铩羽而归
知青下乡最终是为了什么?上面的说法一直是改造主观世界的同时改造客观世界。这当然没人当真。现在知道主要是缓解就业压力;遣散红卫兵(1968年毛对北京五大红卫兵领袖说,现在是小将们犯错误的时候了,当心红卫兵走向自己的反面。这实际就是打招呼。红卫兵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当年我们当然不会去想这些深奥的问题。我们不是自觉下乡。从来没有想过扎根农村,我们下乡日思夜想的是回城。这就是我们的目的。知青回城只有三种方式:招工、招生、病退。可说是知青的吉祥三宝。
63、书薇铩羽而归
最初的招工从1969年就开始了。我们很清楚自己的地位,知青中只要还有红五类在就不会考虑我们的问题。所以当第一批开始走时,我甚至没有感到对我有什么震动。随后几年陆续有人走,震动也不是挺大。因为毕竟还是留在乡里的人多。这人就怕成少数。
书薇倒是早在1971年被招工撞了一下腰。
那年10月,因为县里要组织个什么比赛,公社便又组织纸厂人马(原菌肥厂,此时我在沅陵零一三)搞起了宣传队。
一天晚上在公社演出过后,书薇正在后台卸装。有人站到她跟前,问:“刚才演李奶奶的是你吧?唱得不错,你舞跳得也不错。”书薇停下擦油彩的手,看看说话的人,并不认识,以为是县上或区里的干部,就不言语,只是笑笑。书薇跟生人不是很有话说的人。仍旧去擦脸。双方没说几句就散去了。
回纸厂的路上,羞琴、王雨农、小董等知青在谈论一条消息,说省化工研究所到公社招工来了,已经要了某某某,……。书薇一听,心里一亮,立刻想到,莫非……但她也没跟别人讲,只是暗中盼望。
第三天,好事降临了。他们在公社排练时,那个带有几分书卷气的干部又来找她。这回他是径直开口,介绍自己是省化工研究所的,来招工,因为所里也想成立一支文艺宣传队“正想找你这样的,你看怎么样?”书薇当然愿意。招工的人嘱咐她:“你先不要在外面讲,这事还有些手续要办,什么情况明天你到县里再找我。”
过了一天,书薇遵约来到常德,找到招工干部住的招待所。这次没有要报喜的样子了。他见书薇进来,只是轻声地让座、倒水,却半天不出声。书薇只好静坐。他终于开口了:“你……你……是跟妈妈姓?你……你……父亲姓罗?……情况是……是这样的……”
几句话就挫到了书薇的软肋。他看到书薇已经是满脸通红,不知如何说好,半天也讲不出个完整句子,他可能是觉得,让人家满怀希望,这么老远跑来,结果就讲了这么句话,有些歉疚。
其实书薇心里并无怨怪。她感到的是羞愧。好像有继父是她的不该,好像她两个父亲都做了什么很对不起人的事一样。现在被人提起,颜面尽失。那种做不起人的感觉顿时令她脸红到脖子,手足无措,只想逃走。也不知道那招工的后面还讲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说了句什么,就落荒而逃、铩羽而归。
这次的遭遇书薇当时没有写信告诉我。她对我还是有些隐私的,尤其那些所谓家庭污点,令人难以启齿。我对她也是一样。这个藩篱的撤除,必得结婚之后,你看我们自卑到了什么程度。 txt小说上传分享
64、读书无门
64、读书无门
我的遭遇其实比她更差。我跟机会相撞比她要晚两年,是从1973年开始的。
1973年。那一年邓晓平重新走上政治舞台;那一年毛发了话“大学还是要办的”。紧接着就宣布大学恢复招生,还说要考试。读书时我不曾用过功。现在懂事了,知道唯有凭考试决定命运才算是相对公平的,我们才会有机会。即使仍要看出身,但我想,既要考试,成绩就总要起点作用,我天真的想象,只要努力,进入前好多好多名,还是会让你去的。我感到天上开了一条缝,决心试一试。时间有限。我利用一个多月卖公鸭的时间,在旅社一有空就翻书,主要是高中的数理化,语文先放一放。这一段的急行军居然也似懂非懂的灌进了一些。当然不牢,我毕竟只读过初中,真正要考恐怕还是不行的。
但问题不止于此,更重要的是,考生的名单要由公社推荐。我在公社没有一点关系。果然不用费心,没叫我去考。
大姐五七干校出来后分到出版社。出版社来了个新同事,她父亲是牛鼻滩区的党委副书记。牛鼻滩区辖四个公社,牛鼻滩公社在其属下。一听是牛鼻滩的,大姐自然跟她讲到过我们。她跟她父亲说了。然后我和莽莽一起去拜访过这位书记,想得到帮助,获得资格参加考试。周书记沉默寡言。加之我一求人就舌呆口笨,所以这一番拉关系并不成功。不过说实在的,周书记给我的印象并不坏。他为我帮不帮忙从来不向我吐露一丝风声。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到底帮没帮过我们。
大学考试我因没资格,就回长沙去了。刚一回家,牛鼻滩中学教书的知青殷京乡打电报给也已回家的纸厂知青董罗生,说:“与成速归”。赶回来后才知道是参加下一轮的中专考试。
这次的机会我猜是周书记的作用。但他没说,别人也没说。但此轮考试已是张铁生交白卷事件之后了。考试结果不说我也清楚。张铁生闹那一下之后,毛远新将白卷事件报呈上面,上面一时还无对策,“屙尿变”太小人,出尔反尔还需等待时日。所以下面还按原计划组织下轮考试。但已不那么认真了,唯恐担待刁难工农兵的罪名。我们也只要写篇文章交给区管教育的部门就行了。
我的文章听殷京乡说是全区最好的。我忘了题目是什么。意思大约是介绍自己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收获之类。我讲的是我在种禽站孵鸭的事。还记得其中最得意的一笔,便是以鸭师傅用眼窝代替温度计测蛋温,证明高贵者最愚蠢,低贱者最聪明。是那个时代的时髦笔法。要是搞八股取士,这篇文章有可能取,它是一篇比较标准的新八股文,起、承、转、合,都很正规;对经典的阐释也有心得。而博得阅卷老师好感的根本原因大概是那题材吧,没几个知青,也没几个回乡青年孵过鸭。我把那过程写出来,让人觉得还有点新鲜。
但形势日紧。广播,报纸报道的倾向异常明朗。考试结果不等出来其实是明白的。当上面做出决定时,招生录取工作全停。后来放开时就不再考了。进学校看的还是出身。我们原来幻想在阶级路线下凭个人努力出苦海的唯一希望破灭了。天上开的一条缝重新合上,仍是乌云满天。
待续 65、总有一款适合你的病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65、总有一款适合你的病
65、总有一款适合你的病
失望的情绪在全公社知青中弥漫。这一年,温头从几十米高的烟筒上掉下来;严梨安用一条布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王开在劳累了一天后到村边的台沟洗澡,淹死在仅两丈宽的水沟里。跟中了邪一样,一年内,三条人命去世。空气中平添些不祥的气息。
天意莫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们走投无路,纷纷搞起病退回城。
把病退也说成吉祥之一宝,简直是讽刺、黑色幽默。可当年知青在这条路上却是趋之若鹜,拿它当宝。一时间病了不少人。久病成良医。我前面说过,知青中的医学人才很多,就是这么“病”出来的。“病”的方法无奇不有,足可以写本学术著作:有尿里面掺血放鸡蛋的;有背上贴硬币照透视的;有吃兴奋剂听心脏的;有屁股在凳上略微抬起,采取蹲马步量血压的;有不嫌腥膻喝鸡血验大便,想搞出个胃溃疡资格的。……得病的大概方向定好以后,再补充点小手段,不外乎熬几个通夜,饿几餐饭,把人搞得皮泡眼肿、马瘦毛长,那效果更佳。……。
王源钊、唐要新给我绘声绘色谈过如何生病。唐要新是我们大队一队的知青。也是个聪明灵泛人,人又滑跳(活跃机灵)。那天是他们在哪里弄了只肥鸭,正好到公社,在养猪场我那里借锅火,边弄边跟我谈起病退这本经。
搞病退说来容易,做起来还是难的。据他们说,关键是把握好火候。病得轻了,不到“丧失劳动能力”就病不进城;病得重了又怕收不得场。尤其怕病得重了。这方面唐要新确实经验老到,他对我讲:“老兄千万莫攒起劲搞,病得上瘾,忘了分寸。要是化验单上搞出三把叉,你把医生吓倒了,留你住院,那就哭笑不得,你想讲客气打退堂鼓也是枉然。”
我是知难而退的人,不堪栽培。那化验单上的叉哪里是我想要几把就几把?可是两位仁兄见我动摇,又给我打气,都说最主要是要有信心。“晓得你是爱面子。你要晓得,不是我下皮(无耻、死皮赖脸),如今到处稀下的。党的政策是社来社去。你只坚持一条,哥们我从哪里来还病回哪里去。得点病又不犯法。肝炎冒搞成你就换肾炎,肾炎不行就换胃炎。肠炎、关节炎、脑膜炎……。”他扳起指头一口气数了七八炎。 “总有一款适合你的病。只要你下了决心,冒得哪种病是装不出来的。”唐要新总结出的经验就是:“无非多看点医书,认真看书学习,由小病到大病,逐渐加重。你不会连个乡里赤脚郎中都操不出来的。我唐某人在公社带了个头(他是公社第一个搞病退的),这两年专攻风湿一门,如今抗O、血沉操得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