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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我,我觉得凤凰有一些不专业的地方,比如我去做《锵锵三人行》,《锵锵三人行》中,我是坐着主持的,然后又会让我去主持晚会,要站着主持,那也不管你合适不合适。我和它最大的斗争就是我不想干活可它老想让我干活。为什么说凤凰改变了我?因为你要让我干,我也推不了,我就得干好,无形中突破了自己。比如说法制,我一点儿也没兴趣,也没做过,但是要让我做《文涛拍案》;又比如体育,我连篮球几个人打都闹不清楚,它就让我去做《奥运连环阵》,做得还挺火。它不会管你专业,它就觉得你行,然后你就压力很大,因为你觉得你不行啊。所有的主持人都应该是某一个节目的主持人,都是某一个专业、某一个行当的主持人。你看我,我就像万金油,我什么都干过。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经常失败。观众是厚道的,他们记住你的是成功的节目。我原来做过很多无人提及的节目,都失败了,但观众也不记得。事后看来,凤凰已经把我改变。如果没有《文涛拍案》,你怎么会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样,甚至我怎么能做《锵锵三人行》呢?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节目呢?所以就是这么一个关系。
记者:什么样的关系?
窦文涛:就是它老让我干活,我觉着我不行,但是它非让我干,于是我就干了,干完了之后,我发现我还行。从我的本性上来讲是好逸恶劳的。我原来是一个完全不理会人间疾苦的人、一个陶醉在个人生活里的人、在追求方面鼠目寸光的人,可是你入了这个机构,这个机构是非常理想主义的电视台,这个理想主义就施加在了你身上。我觉得有一点,人在电视上,说白了就是,主持人是每天会出现在电视上的人。再往前说一步,就是主持人就是在电视上做人。你在电视上做一个人,这个人与生活中的人也不尽相同,它可能是我多侧面中的某一个侧面,但是不管是哪个侧面,它都应该是透明的,是直通你的心灵的。我觉得在电视上做新闻可以水平有高低,但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诚实,就像交朋友,有些话可以不说,但是尽量不要说假话,甚至有些假话不得不说,你也要让观众知道“我知道我在说假话”。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天两天看不出来,但是日子长了,观众会看出来这人是有错误,但是是有话直说的。于是我这个人就会比较累了,因为我对自己有个标准。有时候他们说,你做《文涛拍案》为什么累呢?我们给你配助手啊,好多人说。我说这个我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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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文涛(3)
我很抗拒人的异化。当然我看到电视的发展,我不得不把自己当作工序上的某个螺丝钉来看待,但从我的本意,我很反对人的异化。我说的不异化就是说一个人在电视上说一句话,应该是他自己的话,应该是我口说我心,这个人是人格完整的。他们说,你可以用自动提词器。但是第一,他给我的词我不能照说,我得琢磨琢磨怎么说,这不仅是语言风格的事,是你内心感受的事,我看了之后,我得心有所感,心有所动。他们说,那你自己想好了,让他们给你打工序里的某一道工序。我觉得是这样,我要说他冤枉,我要真的觉得他冤枉,我要说他可怜,我得真的觉得他挺可怜的,我如果不能让我心有所感,说出来的就是假话,我自己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就像我们说交朋友,性情中人,坦诚相见,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很反对你要我说什么。哪怕这是个大案要案,稿子是现成的。
当时我都拍案了,拍桌子了,说我不干了,因为活得已经不像人样了
记者:可以说,窦文涛之所以是今天的样子,最大的原因是凤凰造就了你
窦文涛:从两方面说,一定有关系,你的所有的经历和经验共同构成了今天的你。不光是凤凰,还有原来我在广东电台,一共有几千个小时的直播。那时电台大板块节目一天两个小时都是直播。现在《锵锵三人行》每天一集,虽然《锵锵三人行》在收视上现在在退步,但是我很有感情。如果这个节目是人的话,那这个人对我简直就有再造之恩。这个节目对主持人来说是个练功。跳舞的、练武的每天都要练功,我们主持人有什么功可以练呢?《锵锵三人行》,每天半小时,已经有2000集了,甭说节目的好坏,对节目主持人的练习,这里既有你一个人说话,又有和人交谈,还有倾听,又有提问,又有你把握时间节奏,因为这个是直播式的录播。天天在干这个事,对我真的是很好的经历。可是从根本上来说,又没有什么影响,因为这个能力是每个人都有的。你以为我口才很好吗?我没觉得。《锵锵三人行》里我经常会结巴,经常会词不达意。这个口才在普通人里至多也就中等偏上。不是技巧。
记者:你觉得你的口才不好?
窦文涛:你们老讲口才,我的注意力不在口才,与其说是思维,不如说是状态。我们这个行业最关键的问题和表演行业很类似,就是进入状态。人只要进入状态,笨嘴拙舌,词不达意都关系不大,人人都能感觉到你要传达什么。而当你没有进入状态,你说的话就像是语言的尸体,整理成文字,说文字非常好啊,但是没有用处。
从前我做的节目,都是我从头到尾做的。我更像个手工作坊,不是大工业时代的人,假如我生产出了一个产品,那这个产品从头到脚都是我做出来的,我认为一个主持人的诚意到最纯洁、最纯粹的地步,就是要到这样一个程度的。
我现在有时候也主持《凤凰大视野》,其实开始的时候,我非常不愿意干这个活,我记得我第一次录《凤凰大视野》,做迈克尔·。杰克逊,一下子录5集,我把导演找来,告诉她你应该怎么怎么做,而我呢,应该说什么什么,最后我成导演了,这个后来就变成做5集《文涛拍案》了。观众看到我在幕前的样子,但实际上这个节目就是我在幕后指导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就过得了我自己这一关,这就是我的诚意。这一个钟头都是我想表达的,我对迈克尔·杰克逊音乐的看法,其实我的出镜只是一个形式。这也是我和凤凰的斗争所在,凤凰要求我更多地出镜,但是你要我在镜头前说这么一段话,我是很费心费神的,对我来说劳动量太大了,支出付出太大了。所以2003年那年《文涛拍案》不做了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大家都猜是政治原因,其实不是,当时我都拍案了,拍桌子了,说我不干了,因为活得已经不像人样了。每个星期四下午我们开始录像,我会一直干到星期五下午的七八点,等节目传走。然后我周一周二还要录5集的《锵锵三人行》。
我原来演过肥皂剧,我干不下去,因为我不认可你给我的台词,我不是演员,我有时是从编剧的角度去想问题,导演也挺尊重我,后来一想这场戏也不能这么拍。现在我懂得了适应。现在比如说做《大地主刘文彩》,我别的都不管,但我会问问在我前面是什么内容,我前面那段的尾句是什么,最后一个镜头是什么,避免非常不和谐的镜头出现,假如刚才这个片子是个悲伤的氛围,主持人一上来就很高兴的样子,这个感情就不对了。主持人是在镜头前做人,塑造一个形象,有些话就不是你说的,不该说这样的话,有的时候你又不得不说这样的话,这时你就得琢磨怎么把这话说得像你自己的话。
他们说我出口成章,有口才。可是我不觉得是口才,讲起这个事很难吗?作家编个事,很难,要在脑子里组织语言,但是主持人不用编啊,所以说是状态。我要说刘文彩,我就要想想我心中的刘文彩是个什么样子,这给人感觉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哗哗哗就说了,但是对于我来讲,这是心理过程,这不是口才的问题。而且主持人,口才会形成一个错觉。社会上很多教人说话的,在我看来是害人不浅,在我看来是破坏了人最真实的说话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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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文涛(4)
就好比西装革履是一种美,西装革履的表面是光滑的,没有瑕疵的,那牛仔裤是不是也是一种美?牛仔裤的质感是粗糙的。不同人的语言就有不同的美,口才无高低。每个人的语言都是很美的,只是我们的审美观太低俗而已。光滑的美也是一种美,比如说配音演员、朗诵演员和新闻播音员,但是如果你认为只有这个才是美的,那就太低级了,比如说童自荣的声音,微带沙哑,也是一种美,磕巴也很有意思。每个人是不是应该相信自己是不是还没有发现自我独有的美?如果你发现之后,你就会有自信心。
我有时在电视上也经常词不达意。你要想,你是一个主持人,不是作文老师。观众看的不是你的语言,他看的是你整个的手眼精气神,整个的感觉。《锵锵三人行》,有的时候我就找不出词来,是很没有口才的一种表现,比如说在缅甸,日本人给他们战死的马都立了碑。“我们中国……”然后我就找不出词来了,可是因为你是真心真意的,哪怕你有点笨嘴拙舌,大家都会被你感动。所以你找不到词就找不到词,但是你的感情、你的神态,都是无言的信息。在文辞的部分不要过分做雕虫小技。如果简单用口才来形容一个主持人,那就太狭隘了,太分裂了,一个人是整体的感染力。有时候我跟记者讲,你不要去说琢磨出来一个什么问题,比如有些电视采访,要让观众看到我问的问题多么巧妙,真正的目的面前,所有的一切考虑都不重要。比如《文涛拍案》,我会让编导把我戴着耳机电话采访之类的镜头剪掉,把我提问题的声音都剪掉,重要的是让他说出你需要的东西,他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万事万物都是从心里出发呀!
对于我来说,作为一个主持人,真的不是应该上学习班,锻炼演讲,反而应该锻炼一下感受力,或者培养一下做人的良心。你有了这个,就能在台上做出人的反应。《文涛拍案》,我可以不说,让矿难的家属说,她有什么口才?方言别人听都听不懂。可是什么能胜过她说?她说的是真的,什么都胜不过真的!《锵锵三人行》,它早期是独一的,我讲的都是真话,我讲我的生活体验,我讲我很小的生活圈子里的一些生活感受,甚至讲我在饭桌上听来的黄段子。但是社会在发展,真是与时俱进,我现在痛感需要创新。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都进入了竞争,不进则退,光讲你那点事已经不行了。恰巧这个时候刘春出现了。
位卑未敢忘国忧
记者:刘春带给了你什么?
窦文涛:刘春让我对内地电视台有重新的认识。内地是有限制,但的确是精英荟萃啊。我说的精英不是业务上的,而是情怀。我这样的人原来见到他觉得他有点二(北京话二百五的意思),比如他会在喝完酒说“位卑未敢忘国忧”啊。你想我原来接触的圈子里的朋友都是一些文艺圈里的人,没见过他这种人。
过去在凤凰,我和刘春认识了两年但是从来没说过话,我们在走廊上见到,我也是低着头走。但是后来他告诉我,他说他当时就相信,我们早晚会成为好朋友。他在我们公司待了两年,后来我们终于算是相遇了。这个人非常有意思,他是我原来没接触或者说不感兴趣的人。今天我的私人朋友里也没有他这样的人,真的以节目为命呀,跟我们的节目同悲同乐啊。比如说《文涛拍案》,我们找了一个选题,然后在卡拉OK的包房里,他能醉醺醺地把你拉过去,让你看网上的论坛,说“刚刚播出的节目这么多观众给你留帖,几十页啊,你看人们多么拥护你”。我都忘了他给我戴的什么大帽子了,好像是“为老百姓说出他们想说的话”。我就觉得世上有这种人,这种人有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情怀、家国情怀。人总是应该为弱势群体做一些事,我过去不是这样的人,我觉得我比较像个手艺人,我比较关心我怎么把我说的这个事说得生动,这些才艺上的事。刘春,他是有慧根的,他有天赋的聪明劲儿,他可能在其他方面不怎么样,但是他在业务上面,在节目的选题和策划方面有一种闪电一样的直觉般的一种聪明,我对他这种聪明,不是对他这个人,现在都有了一种盲目信仰。这正好我省事了,我不用考虑了。但是这种互动的过程也在改变我,一方面是观众反响收视率上得到的证实,比如他说应该为弱势群体说话,应该去关注没有人关注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