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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码头上的帆船、洋船已陆续出发,剩下几只装着红橘、大米的柏木船,系着缆绳,在水面摇晃。阳光把影子缩短,春风把歌声拉长,直到曲终人散;三个孩子跟着冉瞎子和杨花来到江边一家竹棚餐馆。师徒们一边数钱,一边吃饭。今天收获不小,他们要了一条江鲋儿,又嫩又鲜;冉瞎子还喝了半斤高粱酒。而刚出门半天,正艾就开始想妈妈了。
云州的白天随白云飘过。回来的船上,没有客人,只有他们五个。太阳落山时,殷红的江水映出他们的倒影和在云州一天的旅途。唱了一天,冉瞎子歇了;而整个云州,大街小巷,仍回荡着他的歌。柏木船渐渐远去,江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除了起风时,层层波浪撞击着船头。白天散在阳光里的一切,到了傍晚又凝聚起来;孩子们的心事也是如此——
“爸爸好久没回来了。”正清一边划船一边说,“妈妈天不亮就下地了,也不知道现在回家没有?黛溪边那几亩祖田,本来应该是我跟正艾去种的……”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跟长江说话,可正艾全听见了。上次挨了哥哥一扁担,虽然梦还没醒,可人长大了。停了一会儿,正清又说,“那帮龟儿子,万一找到家里……不如我先杀了他们,然后远走高飞,带一支队伍回来,把他们统统杀光……到时候,正艾,你就到码头上来接我!”
“我也去!”善珍说。
“好,一言为定!”正清认真地说。这时,放眼望去,涌向船头的浩浩江水,刹那间都成了他的绿林大军。
“孩子们哪,”冉瞎子终于开口说道,“这长江两岸,自古以来就是强的欺弱的,跟森林里的野兽一样。今天这个称霸,明天那个称王。这个草头王被打败了,又来一个新的,比前一个更凶。而如今天下大乱,群龙无首。与其打打杀杀,不如学一学天上白鹤,或是水中鸳鸯,成双成对地远走高飞。”
“鸳鸯在哪儿?长什么样?”正艾问。
“嘿嘿,鸳鸯你们还没见过?”冉瞎子说,“你们知道栖霞寺吗?”
“知道,戒清就住在那儿。”正艾说。
“对,那是一座女庙,里面没有一个男人,但是门前有一座莲花池。”冉瞎子接着说,“传说每到子夜时分,莲花池上就开出两朵并蒂莲,同时游出一对金鸳鸯。”
第五章·子夜莲花(7)
“真的呀?”善珍问。
“是真的,我从前见到过。”冉瞎子说,
正艾、正清若有所思地划着小船;杨花、善珍坐在船上望着。这时天已经黑了,幽暗的江面上,接连出现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漩涡。
木船靠岸时,烟村静悄悄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正清拴好船,便匆匆赶回家。杨花领着冉瞎子也回到了匡家栈房。正艾说是去送送善珍,而这一送就送远了——
在外面游荡一天,两个孩子心都野了——他们本想回家,可一溜烟跑进暮色,就不知道家在哪儿了。等停下来喘口气,才发现虞家大院已落在了山脚下,而一轮明月正从轻烟中渐渐升起。
“我们去看老虎?”正艾说着,心跳加速。夜幕中,善珍紧拉着他的胳膊,一刻也没有放松,但她仍有自己的主意——
“不,我要看莲花池。”她说。
“莲花池有什么好看的?”
“有金鸳鸯,师父说的。”
“金鸳鸯也没有老虎好看。老虎长着白胡子,身上还有好多花纹。”
“鸳鸯会飞,老虎不会。”
“老虎还会吃人呢!”正艾张牙舞爪地说,吓得善珍“啊”地尖叫一声。
“不怕!”正艾安慰道,“能空和尚已经把它驯服了,听说那只老虎见到好人就摇摇尾巴……”
“见到坏人呢?”
“就一口吃了呗。”
“那我们是好人吗?”
“可能是吧。”
“可能?万一不是呢?”
“我对你好,你对我好,我们肯定是好人了。”
“那我要是对你不好呢?”
“你就是坏人。”
“那你要是对我不好呢?”
“不会的。我才不会对你不好呢。”正艾说。
“坏人都要被老虎吃掉的吗?”
“肯定的!”
“那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也对你好!”
“拉钩!”
“拉钩!”
而正当两只小手紧拉在一起,一阵冷风吹来,树林深处传来一声虎啸,吓得两个孩子双腿瘫软,紧紧拥抱着,藏到一棵大树后面。这时,他们真正看见一只老虎——
满月挂在树梢;老虎晃动着硕大的脑袋,不紧不慢地走来;胡须一根一根,光亮银白;身上的斑纹像岩石上的流水……老虎走走停停,似乎发现了什么。
“我们是好人……”
“我对你好!”
两个孩子哆哆嗦嗦,还不忘互相安慰。
而正在此时,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听起好惨——
“爹啊,妈啊,快来救我,我怕老虎啊!”
循声望去,一个弱小的身影像一只葫芦,吊在树上——“木木!”正艾大喊一声。
这一喊不要紧,木木一惊,就从树上掉下来。一根小树枝随之折断,跟着木木,一齐落在老虎眼前。正艾冲上去要救木木;善珍也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老虎已晃到木木面前,凑上去闻了闻,又舔了舔,忽而又伸出前爪,拨弄了一番。木木一动不动,像只西瓜虫一种小昆虫,灰色,在阴暗潮湿处成长,身体半透明,身上有一瓣瓣的硬壳。遇到危险时缩成一团,像只西瓜,俗名西瓜虫。,缩成一团。
正艾扑到近前,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拨,想把老虎引开,而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老虎一脸善意,丝毫没有伤人的意思——它只是闻一闻,舔一舔,跟木木玩一玩。不一会儿,木木也发现了老虎的善意——“西瓜虫”渐渐松开,爪子轻轻拨动。随后,奇迹发生了:木木站了起来,摸了摸老虎的脑袋!老虎甩甩尾巴,像一只驯服的猎犬,蹲在木木身边,比木木还高些。正艾和善珍都看见了:木木在掉泪;老虎的眼睛里也是泪光闪闪。待了一阵子,看见有人,老虎又站起来,迈着碎步跑进深山。三个孩子幸福团聚。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子夜莲花(8)
“木木,你命真大啊!”正艾说。
“不,我命最苦!”木木说着,眼泪都流下来,“老虎不吃没妈的孩子——我又被熊妈赶出来了!”
“为什么?”善珍问。
“熊妈又生了一个,又死了,说是我害的——因为我,爷爷才咒她。”木木撇着嘴说,“老虎对我,比熊妈还好得多呢!”
“我都看见了,木木,”善珍说,“老虎认得你哦?”
“认得。”木木一转身,就得意地说,“我跟这只老虎是老朋友了!”
“我也想认识它。”善珍说,“木木,你跟它说一声好吗?”
“要得,跟我来!”木木一挥手,三个孩子立刻猫着腰,朝老虎消失的方向跑去。
黑暗之中,隐约有一只老虎尾巴在前面引路,就这样,三个孩子循着老虎的踪迹上了山,不觉已来到栖霞寺门前。
红墙依偎在竹林下,老虎一跃而过。三个孩子互相托举着,爬上墙头。
红墙之上,先后露出三个脑袋,像三只蟋蟀——
“老虎呢?”
“不见了!”
“鸳鸯会不会游过来?”
“要等到子夜。”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不晓得。”
而眼前的月光下,满塘烟雾,笼罩着一池莲花。烟中老虎,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亭台楼阁,飘在烟中。他们想看个究竟,就“咚咚咚”跳进红墙内。落地才发现,那只老虎正伏在正殿门前。
“它在等我们?”
“就是。”
“木木,你去跟它说一声,我们是好人。”——这是善珍的声音。
“要得。”木木小声说,“跟我来!”
善珍和正艾就跟着他,沿着长廊,绕到老虎背后;那里有一座禅堂,里面亮着烛火;风一吹,两个人影在地上晃动。三个孩子贴在窗户下面,如三片树叶,悄无声息。而屋里说话的声音,如潺潺流水——
先是一个和尚的声音:“还记得木偶戏《斩经堂》吗?”
随后传来一名女子的叹息:“心都碎了,又怎能忘记。”
“那个吴汉,心太狠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对爱妻下手啊!”
“是王兰英拔剑自刎,能怨谁呢?”
“不是自刎,她是给逼死的!”
“她寻了短见,才好成就吴汉的一世英名!”
“什么英名?分明是懦夫、刽子手!”
“哎呀呀,你怎么能这么说!那吴汉将军,一心为家为国,杀个小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可家在哪里?国在哪里?君在哪里?父在哪里?!”说到这儿,那和尚的声音颤抖不已。
一阵沉默。两个人影静止不动。随后,和尚又说:“古往今来,有多少美玉陷入泥淖,多少宝剑烂锈匣中。我能空空怀降龙伏虎的本领,却丝毫不能将人心撼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些日子,我隐隐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箭阴风……”
“不怕!”那女子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听说莲花出污泥而不染。任凭他污言秽语、冷嘲热讽,在这栖霞寺内,莲花池中,每到子夜时分,就有红莲初开……”
“红莲初开,就有鸳鸯游来……”说到这里,一阵微风将烛光吹灭,里面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三个孩子飘飘忽忽,在寺庙中摸索着,不觉来到莲花池边。这时,雾气氤氲,月色朗朗;田田莲叶之间,一对金鸳鸯正款款游来。
阴历二月十九,观音菩萨的生日。这天清晨,观音阁门前香客云集,人们背着香烛、纸钱和娃娃,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乘船的,也有骑驴或步行来的。观音阁位于观音堡,原先是广禅寺的下庙,自从能空和尚来这里担任住持,庙里的香火就越来越旺盛。从烟村即可看见,庙上一片竹林,庙下流淌着清泉和黛溪。但很少有人知道,庙里还藏着烟村的源泉白鹤井,虽年深月久,水质依然甘甜、清冽。平时,除能空之外,观音阁里只有三五个和尚,各司其职:上香敲钟,烧水做饭,或担水劈柴,洒扫庭院。而今天是观音菩萨的圣诞之日,天不亮就有许多义工赶来帮忙,与庙里的和尚一起生火做饭,迎客上香。
第五章·子夜莲花(9)
一清早,能空便摆好香茶果品,在门前迎接香客、贵宾。人群拥入的时候,阳光在竹林里喧响,空中白鹤飞翔。“阿弥陀佛”伴着阵阵烟火,弥漫在空气中……观音菩萨坐在烟雾里,一时间也分不清是人间烟火,还是云中仙境。
中午,施主出钱,能空出面,给香客们办素斋。斋饭之前,能空对大家说:“诸位善众,今逢观音菩萨圣诞,若能吃斋、诵经,放生、布施,胜过日诵功课,必得百倍功德、福祉。”
“正是正是。”刚刚烧香许愿的香客们用白毛巾擦着汗水说。
能空拱手作揖:“菩萨保佑,多谢诸位施主慷慨解囊!请各位宾客入席!”
众人纷纷就座,相互礼让,围着大圆桌,开始美美享用各种新鲜的蔬菜瓜果和上好的米饭。这些青菜、萝卜、南瓜、豌豆尖、豇豆、茄子、莴笋,连同稻米,都是和尚亲手种的,长在深山云雾间,而米饭是用白鹤井里的井水蒸的。这边还在香喷喷地吃着,那边一群叫花子已站在大门外眼巴巴望着等着,一个个摩拳擦掌,巴不得他们多剩些好饭好菜,好让他们大吃一顿。——“这叫吃残席。”木木说,“当时我也在。等他们吃完走了,我们就一拥而上,风卷残云,将残席一扫而光。”
而时光还残留在广禅山上——下山路上,春风拂面,阳光照耀着木木的破衣裳,只见他敞开衣襟,松开平时勒得紧紧的裤腰带,摸着自己圆圆的小肚子说道:“好安逸,好安逸!”
“你都吃了些啥子哟?”旁边的一个小伙伴抹抹嘴,皱着眉头说,“都是些青菜萝卜、汤汤水水的,一点油水也没有……”
木木反驳道:“不是还有几块油豆腐吗?你没吃到?”
“哪个没吃到哦!我还吃到好几片竹笋呢!也没啥子味道。”那个小男孩说,“去年过年,我奶奶给我搞了点牛肉来吃,麻辣味儿的,那才叫香呢!”他说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可没想到木木一反常态,愤怒地说:“莫跟我说牛肉!老子听见牛肉就想吐!”
“神经病!”那孩子一扭头就跑开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和他一起要饭的木木怎么会那么恨牛肉呢?牛肉多好吃啊!他心想,而他又怎能想到,这牛肉曾给木木带来多么大的伤害与屈辱!
好容易舒舒服服吃了顿饱饭,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