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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仿佛没听出他的拒绝,继续说:“疑犯乃同寝婢女王梅儿,已收监待审。你既然难为死者伸冤,那是否能够为活人昭雪呢?”
蒙武听出大王的话里有话,遂暗示着儿子莫惹祸上身,可偏偏此话触及蒙恬内心,父亲逼视的目光彷若未见:“草民定竭尽全力!”
昏迷半天,梅儿终于醒转。
“公主醒了!” 旁边的女子突然兴奋的说。
梅儿按了按发胀的头,撑起身体环顾四周,玲琅满目的刑具横挂在半空中散发着勾魂的冷魅,幽暗的四壁随处可见斑斑血迹,像极了当初关押颜雪的地牢,这就是宫中人闻之色变的暴室吧!她迷糊的问:“箐肴,我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秒箐肴就盈满了眼泪,她紧紧握住梅儿的手:“公主,你快告知他们真相,人不是你害死的!”
“人?什么人?”梅儿听得一头雾水。
“一个叫方草的婢女,听说是吃了玉丽粢,中毒身亡!”箐肴知道的并不多,听宫奴们说梅儿受了风寒才把她收监延后处理,箐肴也是好不容易才贿赂住狱卒进来为梅儿治病。
“方草死了!”梅儿难以置信。
方草平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不可能被他人毒死,应该是飞来的横祸!还记得昨晚最后一次见方草,她捂着肚子应该是饿了吧,难道又在外面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不,不可能,方草就是一胆小的宅女,当天定是乖乖的待在房里,哪里弄得到什么东西吃!
梅儿思索着问:“箐肴,汐秋有碰过玉丽粢吗?”
“嗯。”箐肴点了点头,“玉丽粢很珍贵,每宫每日都有限量,所以送到汐斟阁的时候夫人趁热刚吃上一块,公主便来了,当然就把余下的留给公主喽。”
梅儿记得吃那玉丽粢的时候还热乎着,且箐肴准确的说出汐秋吃了一块,显然也是随侍在侧,那汐秋下毒的可能性自然不大!
肚子不合时宜的叫唤起来,梅儿摸了摸肚子,真有些饿了。突的恍然大悟:方草当时说去入厕,不是因为饿,而是跟自己一样肚子闹腾!也许自己也中了毒,只是剂量较少才没有出大事。
难道真是汐秋暗中指使谁要毒死自己?抑或,有人要毒死汐秋,自己不小心撞枪口上?
是在哪个环节下的毒?有三种可能:制作中、送来时、汐斟阁内。
梅儿遂再问:“是谁从膳食房端去的玉丽粢?”
“我……”箐肴的声音越发低了去。
梅儿百思不得其解,紧蹙着眉头,却见箐肴拾掇好药物,开始脱衣裳,“你干嘛?”
“公主,我待在这里冒充你,你快换上我的衣裳,逃出去!”说着又来脱梅儿的脏衣。
进来容易出去难,如今她被关入暴室中又岂是随便谁都能进来的,恐是故意放了箐肴进来,甚至窗外有耳窃密?
梅儿抓住她冰冷的手,小声道:“好了箐肴,别犯傻,咸阳宫不是说逃就能逃的。既来之则安之,相信真相会留给愚者解答。”
“愚者?谁是愚者?”箐肴一头雾水,不是该智者吗?
“你!”梅儿的眼睛移到箐肴身上,试探的说。
“我?”箐肴疑惑的指着自己。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和箐肴主仆一场,梅儿早识她不常撒谎,凡遇心虚时声音就习惯的降低,“你为何对玉丽粢做手脚,你想得到什么?”箐肴擅岐黄之术,玉丽粢是由她亲手端出来,自然知道些内幕或者此事就是她所为!
梅儿只见箐肴表情凝重,眼中蒙上层水汽,双膝顿弯重重的跪砸到地上,“公主,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要害你的!”
“为何投毒?”没想到她还坦直的承认了,果真还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应该是受到何人的要挟!
“投毒?不,不,不!我只是放了泻药!”箐肴忙摆手否认。
“为什么?”梅儿着急的逼问。
“我不能说!”箐肴紧紧的抿着嘴。
梅儿提高声调,恶狠狠的诱逼:“那你就是不想再认我这个公主!”
“公主我错了!”箐肴“咚”的磕头:“汐秋说只要向玉丽粢里放点泻药,让公主不舒服,我就有机会把脉。”
“把脉?”梅儿觉得奇怪,把脉干什么?汐秋的目的又是什么?
“嗯,通过脉象箐肴就可以知道你是不是公主!”箐肴羞愧的红了脸。
这么神奇,把个脉就能知道是谁吗?何况要查脉象有很多种方法,为何偏用放泻药害她被关的法子?汐秋应该另有目的!
梅儿长叹一口气:“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还是箐肴吗?”
箐肴听不懂梅儿的话,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一个劲的点头,眼泪早已忍不住吧嗒嗒的往下掉。
梅儿长叹一声,无耐的仰头饮尽放凉的苦药……
黯然虚渺的时间创造出染缸,而染缸渲染出时间的色彩斑斓,本就相反相成,又何怪之有?
三年的时间,王宫的大染缸可以改变很多人,本善的人性生出恶念亦是正常。她不怪箐肴,更何况她坚信箐肴仍是那单纯愚笨的女孩,自己不会看走眼!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太官令:为少府属官,掌宫廷膳食、酒果等
1斗等于15斤。1钱等于5克。
羞,是指用谷物制成的甜食和点心。
文火:小火。
☆、第44章 时间染缸
蒙府。
蒙武气得全身发抖,沉声命令一旁的侍从:“去把蒙毅叫来。”
待侍从退下,终于怒不可遏,啪一声将两尺多长的笏板硬深深拍成两半,“跪下!”
蒙恬半刻不敢怠慢,双膝弯曲笔挺的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父亲。”
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自己的儿子这般胆大妄为,不顾及家族安危。蒙武直直的盯着蒙恬,高声问:“你错在哪里?”
然,蒙恬铿锵有力的否认:“儿子没错!”
此时,蒙毅蹦跳着过来,却见里面气氛诡异,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的走进去跪着,“父亲,大哥。”
“为父问你,在论马宴时是否遇见熟人了?”蒙武先礼后兵。
蒙毅看到蒙恬严肃以待,已生出胆怯之心,故作天真的摇头:“没有呀。”
蒙武的巴掌重重拍在漆案上,威吓道:“老实交代!”
“我……我只是见到一位……漂亮姐姐。”蒙毅的手指在地面上画着圈,支支吾吾的说。
蒙毅从没在宫中走动过,怎么可能认识王梅儿,前后一联想也就明白过来,随后问道:“那日从我府中披头散发跑出的也是她?”
蒙毅不敢再说话,怯懦的双瞳水汪汪睁着看父亲,微微的点了点头。
审过蒙毅后,蒙武的心境渐渐平和下来,目光移向蒙恬:“蒙恬呀蒙恬,你从小聪慧机敏,为父以为你懂得进退有度!喜欢,可以,但半分沾染不得!她是毒,你没有这个能力碰的!”
“父亲误会了,我和梅儿是朋友,儿只是想帮她。”喜欢?他不能有这种想法,只是当时听到梅儿的一声“朋友”,真真是把他震撼。君臣、父子、兄弟、主仆,受过无数伦理辈分的桎梏,唯独朋友能够少些制约多些平等。
王梅儿就是芈露,那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而能够九死一生的回到咸阳宫,其中的厉害关联可见一斑。
“怎何德何能使大王指名你堂审?”阴谋与否,蒙武参不透,只能暗示着儿子不要去沾,可他偏偏……
“儿明白,但朋友之危怎可置之不理。请父亲放心,即便牺牲儿的性命也绝不会牵连蒙氏上下!”父亲的顾虑他明白,连他自己也不知这到底是福是祸。
“你……”蒙武实不知再如何劝解,蒙氏上下重要,他的儿子亦重要,“记住,莫对王梅儿动情!我蒙氏忠于秦国,凡事一颗平常心,大王自会公断处置!”
“谨遵父命!”父亲在沙场上是一匹骁勇的野狼,可在他和毅的面前一直是和蔼的慈父。今日接下命案确实是顾虑不周,只因一时心急。
为何而心急,真的只是因为朋友安危?连蒙恬自己也摸不透自己的心。
律熙殿,是秦王平时散朝后会晤军臣的议事厅,如今命案的有关人等已等候于此,嬴政和御史大夫旁听,郑槿篱主审,蒙恬辅审。所说辅审,但真正断案的是蒙恬,而裁决罪行的是郑槿篱,然终极裁决仍然是王者嬴政。
夏无且先呈上了连夜理定的食材药理,可只有一份哪够几人看的,也便口述一遍——
玉丽粢,味甘、性温、气香,滋阴补中,益气消食,除虚养血,乃药膳食养之佳品。其中所含异物:泻药,用量轻微。
其主粮:
粳米,味甘、性平,益脾养胃,抑烦止渴。
稻米,味甘、性温,补中益气,健脾止泻。
其辅食:
茯苓,味甘、淡、性平,利水渗湿、健脾和胃。
蘼芜,味辛、性温,气芳香,除涕止唾,疏风辟邪。
白果,味甘、苦、性温,小毒,排毒养颜,延年益寿。
芡实,味甘、涩、性平,除虚解热,固肾去湿。
薯蓣,味甘、性平,微香,益肺滋阴,强壮养颜。
红枣,味甘、性温,生津益气,养血安神。
龙眼肉,味甘、性温,安神静心,健脾明目。
冗长繁琐,听得梅儿直打瞌睡。要说当时偷食被抓的怂样,这会儿事情越严重反而越冷静。
“王梅儿,玉丽粢从何而来?” 玉丽粢这么珍贵,都是要上贡给各宫夫人的,她根本就偷不到,所以蒙恬有此一问。
“汐夫人赏赐给奴婢的。”梅儿没想到是蒙恬来审她,在庄重威严的场合却能保持着沉稳且内敛,根本不像一个十五岁的稚童。
“夫人为何赏赐?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经过早已做些过调查,但愿王梅儿能够听出他的提点讲真话,这样才能洗脱嫌疑。
“夫人想让奴婢到她的汐斟阁干活,所以赏了些甜点。”梅儿在监牢里想过了,泻药的事早晚会查到箐肴处,她小羔羊入狼圈,根本经不住拷问非五马分尸不可,还是自己担待着吧。所以梅儿沉不住气的一并认罪:“奴婢本来想着这么宝贝的甜点自己留着吃独食,可是方草那货总爱跟奴婢抢食。奴婢讨厌她很久了,也就偷偷放了点泻药,只是想让她拉拉肚子,绝对不可能会毒死人的!请大王、夫人和各位大人明察呀!”
“路上还遇到什么人?”蒙恬没想到她不打自招,希望只是受人唆摆。
“奴婢在庶囿遇到了芈夫人,闲聊过几句。”梅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折腾两日,真是筋疲力尽。
就在这时,腾进来传话,“汐夫人和芈夫人已到。”
汐秋还是那么的处变不惊,仿佛是戏外人看着戏内事,所说跟梅儿一致,加之她也吃过玉丽粢导致身体虚乏,略微调查后认定其无甚疑点。
而芈溪小女孩一个,话说得太实,承认碰巧撞见梅儿,亦言出梅儿当时慌慌张张要避开她的情形,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心。
唉,反正罪已不小,不在乎加一条!
“白果之毒,会致命吗?”其实此事在盘问梅儿之前就已经问过,可他现在就是想不通该从哪里寻突破口,不由再问一遍。
“白果之毒幼童更易致命,若是煮熟的白果,毒性甚微,不易致命。”夏无且斩钉截铁的否决。
蒙恬虽然聪明,但毕竟年幼,查出真凶,他越发觉得有心无力!
多方分析看来,此事当从误食着手,可夏无且仍如此肯定白果一事。蒙恬这般想着,便吃了口玉丽粢,抿口温水清洁味蕾,再吃了口太官令送来的新鲜玉丽粢,一边思索着一边反复品尝,舌尖终于觉出异样。
随即让夏无且也尝了尝,问道:“夏侍医,刚才说到有一味药味辛?可恬只品到太官令新制的玉丽粢里有此一味。”
夏无且不敢贸然应答,仔细的品尝数口,“诺,乃是蘼芜,味辛、性温,气芳香。”
御史大夫也吃了一点,确实,若是不留心,真是品不出新制的玉丽粢中有微妙的辛辣感。
“可是有与蘼芜类似的药材?”蒙恬仿佛看到了曙光。
“薰草!其味甘、性平,香气与蘼芜相近,主明目止泪,祛寒辟秽,节育断产。但此药无毒!”
夏无且不是没有想过类似药材,但无毒之药也就不存在偷梁换柱的呀?
当听到夏无且所说“无毒”二字,蒙恬瞬间泄了气,又一个希望断了。
随后再次召来膳食房烹制玉丽粢的一干人等。
时间、用量,每个人每个细节都是一一盘问,众人本遭受押监待审的煎熬,如今来到肃穆深寒的场合又有几个临危不乱的。加之蒙恬求之无法,把最后的希望定在误食上,所以审得越发严厉,以致多数都被吓得两腿发软,威逼恐吓几句便什么都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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