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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他开始攘外,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为期四年,终于将失去的版图振兴起来。
如今,郎老先生已经呈半退休状态,次子的羽翼渐丰,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束手无策的小毛头。公司交给两个儿子负责,三十三岁的郎云主船掌舵,二十八岁的郎霈辅桅撑帆,兄弟两人同心,其利断金。
媒体爱死了他们!郎家男人都是天生的衣架子,以郎云为例,他高雅瘦长,大约一八五的身高,头发服贴在脑后,上班时全部往后梳,几帧杂志上出现的休闲照则秀出他垂下刘海的潇洒模样。他的上半身是标准的倒三角,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眼眸深陷,凝目视人时有一种鹰般的气息。相较之下,弟弟的五官显得柔和一些。
他们两人都有好看的外表,响叮当的口袋,熟练能干的手腕,比起其他只懂吃喝玩乐的二世祖,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偶尔传出的绯闻则为两人的男性气概添加一些香料。
兄弟之中,媒体又更偏爱郎云一些。
若要找一位充满传奇的现在白马王子,除了这位屠龙英雄,还能有谁?
当然,这些媒体记者绝对想象不到,他们眼中的“现代神话”也不过是个跟插花女耍无赖的恶棍。
“简直是精神迫害……”叶以心低喃。
“你在跟我说话?”报纸往下挪,露出那张让人不安的英俊脸孔。
“没有。”
这男人让人不安。他的各方面都显得太“过分”,体型大得过分,存在感强得过分,长相俊雅得过分。
郎家的“外交大使”向来是他弟弟郎霈。他自己不喜欢交际应酬,而且说话直率,叶以心记得有几次的电视访问,他露出一脸不耐,只差没叫记者回去做好功课再来。
但是媒体仍然爱他。他们称他为“充满个人风格的新生代领导者”。
此时,这位“充满个人风格的新生代领导者”拿起一根狗尾草,饶有兴味地把玩着。
“这种植物叫什么名字?长得很像一支长扫把。”
“通天草,又叫狗尾草。”她抢回来修剪一下,插在剑山上。
郎云对她的态度不以为忤。另一朵粉白的小花引起他的兴趣。
“那个又是什么?”
“玛格丽特。”她又抢过来,喀嚓一刀,插在刚才那个通天草旁边。
“这个……”
“只是一些地衣!郎先生,已经九点了。”她夹手抢过来,用力强调。
“地衣不能放超过九点?”他一根长指抚了抚下巴──好看得让人讨厌的下巴。
“不是,九点已经是上班时间,您不必工作吗?”她提醒他。
“也对,我是该办点正事了。”他动也不动。
电话正好响起来,无论现在打电话进来的人是谁,叶以心愿意送对方一个月的花。
郎云提起公事包,优闲地走向办公桌。
“啊!我想起来了,”接起电话之前,他弹了下手指。“狗尾草就是那种可以炖鸡汤的东西,对不对?好好的“菜”,你直接讲我就明白了,吃的东西比较容易记。”
叶以心柳眉倒竖。接下来他是不是要拿把琴来焚,抓只鹤来煮?插花可是一门正经的艺术!
郎云在电话里下几个简单的指示,背后有人打开门重重走出去的脚步声,他捺回微笑,专心讲完电话。
挂断电话时,他回眸往桌上的新成品望去。
“哈哈哈哈──”
看来他真的惹毛她了。温柔娇美的叶小姐,今天送他一盆野猴子!
第二章
“这件事情早该在上个月就解决的,为什么现在临时爆出一堆理由?”
叶以心一推开门就看见一只怒龙在发飙。
“快点把那个该死的案子给我签回来,不要丢一堆不是理由的理由!”郎云戴着蓝芽耳机和麦克风站在玻璃帷幕前,一脸火爆。“没错!两千四百万,你直接告诉他们,“郎亿”陪他们玩了两个月,已经够了。这笔案子他们如果不签,我让他们找不到敢接的公司……是谁?!”他旋向门口。
“抱歉,我来迟了。”她一路从街角的花店奔过来,气息仍然微微急促。
郎云不理她,继续对付另一端的可怜虫。
看来总经理今天心情不太好,她最好小心一点。叶以心抱着一袋花材和工具,就定位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几通电话听起来都和第一通有关,也全被痛骂了一顿。
“现在已经超过十点了。”他低声咆哮。
过了好半晌她才发现他说话的对象是自己。
“抱歉?”
他瞄着指向十点七分的挂钟,眼神让人觉得自己欠他几百个解释。
“噢,我的家里有点事,本来要请假的,临时接到台北店长的电话要我赶回来。”
“嗯。”他的嘴角放松了一些。
“花店本来指派另一位店员过来服务,听说郎先生反对她办公室,所以我只好搭一早的班机飞回来。”叶以心尽量把抱怨的语调藏住。
“我已经说过,这里是我的办公室,我不喜欢陌生面孔来来去去的。”他绕回办公桌后方坐定,不理她,开始看一份文件。
叶以心觉得有必要和他说清楚。“我们的员工手脚都很干净,您这种心态对我们很不公平。而且以后难保不会有我必须请假的时候,换个人来上工真的没有差别的。”
“我已经看习惯了你的作品!要我接下来一个星期面对不知道哪个阿猫阿狗插的花,那不是很辛苦吗?”他的话让人听了就想磨牙。
“那么,只要您不介意,下一次可以等我请假回来……”
“我介意!”他拿起一份公文打开来。谈话结束!
“……是。”
过分,又不是他想如何就如何!她是花店的人,根本没有必要听他的命令。若非北部分店刚成立不久,必须建立一些人脉,她真想翻脸就走。
电话铃又响起来,郎云停下审视中的公文,进行另一通电话会议。她一如以往,专心投入于工作中。
“你今天想插什么鬼东西?”
“嗯?”又隔了好半晌,她才发现他在跟她说话。
郎云靠进椅背里注视她。
“我问你今天想插什么鬼东西送我?”
她立刻被刺激到──一如他的期望。
“我们通常称插花为“作品”,不叫“鬼东西”。还有,我不是插花“送你”,贵公司已经付了钱,这些“作品”都是你们买回去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伤害你的专业自尊。”他眼中闪过一抹意绪,消失得太快,让她无法肯定那是不是取笑。
“没关系。”叶以心嘀嘀咕咕地回头工作。
不久,一只古铜色的大手从她肩后探过来,距离超乎她想象的接近。“这种长得像弹簧的东西是什么?”
叶以心猛然往前一跳。
“噢!”膝盖撞到桌角了,她疼得跌进沙发里。
“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我连你的衣角都还没碰到,瞧你像在躲洪水猛兽一样!”他连忙蹲下来去翻她的宽松裤管。“有没有撞到关节?”
“你别乱摸!”叶以心吓坏了。
郎云瞪着被她拍掉的右掌。他竟然想去掀她的裤管,还一副天经地义的姿态!除了偶尔故意逗逗她之外,他从来不是一个唐突佳人的男人呀!
他缓缓直起身,退开一步,神情又恢复那种让人猜不透的莫测高深。
“是我冒犯了,我让陈小姐进来替你看看,如果撞得太厉害,最好擦擦药,把淤血推开。”
“不用了,现在已经不太痛。”她紧紧把裤管按回腿上。
“嗯。”他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去。
叩叩,有人敲门。
叶以心松了一口气。现在的气氛显得太过诡异,她不想和他独处在里面,任何打扰都是受欢迎的。
“请进。”郎云在办公室中央停住。
“大狼,你绝对想不到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水蓝色的疾风刮进来。
然后,一位叶以心见过最明艳的女人扑上前抱住郎云。
“噢,小心一点,我后面就是三十七层楼的高度。”郎云露出宠爱的微笑。
“我父亲答应了,你能相信吗?他终于答应了!”这位美女惊人的瘦,却瘦得非常有型,个子几乎与郎云一般高。此时她完全不顾形象,抱住郎云就是一串狂吻。
“冷静下来,凌曼宇,你这个疯女人!”郎云大笑着,努力平衡两个人的身子。“伯父答应你什么?”
凌曼宇。这个名字常常伴随着郎家兄弟的名字一起出现在社交报导上。印象中她和郎云同年,今年都是三十三岁,父亲是某个书法或国画名家。而她的外形也和郎云非常相称──高挑优雅的身段,雪白的肌肤和明媚的单凤眼。
“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想成立模特儿经纪公司吗?”凌曼宇捧着胸口,拚命让自己稳定下来,一张红艳的脸却如何也压不下笑意。“你也知道我老头子那个老冬烘,一直认定演艺圈只有“不三不四的女人”才会出没。没想到今天早上经过我和合伙人的联手轰炸,他终于松口同意了!Yes!”
又是另一串兴奋的狂吻。
叶以心尽量让自己变成隐形人,一颗球茎却不小心掉在桌面上,咚地敲了一声。
粘成一团的人球霎时分开来,凌曼宇愕然看向她。
“抱歉,我太兴奋了,没注意到你的办公室有客人。”她连忙理了理衣衫,挽回自己的形象。
“没关系的,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马上就走。”叶以心连忙收拾工具。
“你慢慢来,不急。”凌曼宇回复了镇定。“大狼,这位是?”
“只是个插花的。”郎云不经意地回答。“叶小姐,你先离开吧。”
“是,打扰了。”她慢慢退出去,顺手把办公室门带上。
“奇怪,她看起来好眼熟……”凌曼宇盯着她的背影呢喃。
“什么?”他没听清楚。
算了。凌曼宇挥开不重要的思绪,整个人重新亢奋起来。
“大狼,我老爸已经答应让我使用敦化南路的那间工作室,反正那里空着也是空着,现在只等着找装潢师父动工。”
“妳急惊风的性子老是不改。”他摇摇头,脸上仍挂着纵容的笑。
“现在不赶快动手,赶明儿老头子反悔了怎么办?”凌曼宇白他一眼。“我一不求他名,二不求他利,只求他那间地段好到没得挑的工作室,他该感到安慰了。”
他举双手投降。“是是是,坐下来喝杯咖啡吧!”
不一会儿陈秘书端着热呼呼的咖啡进来。
老实说,郎云很忙,今天早上还有两场会议,接下来有数不尽的工作,然而,对于凌曼宇,他有全世界的时间。
若说三年的昏迷让他体验到什么,那应该就是人情冷暖了。
大学毕业那年,他因缘际会认识凌曼宇,两人一见如故,此后便一直维持着好友的关系。
出事之前,他犹如天之骄子,整个世界踩在脚底下,手一伸就有热腾腾的茶递上来,吃烧饼掉芝麻都有人帮他拍掉。
昏迷的三年来,他成为一个过气的富家少爷,该散的狐朋狗党早就散光,亲近的人也渐渐等得心冷。
当他张开眼的那一刻,身前只剩下三张脸:父亲、弟弟,以及曼曼。
父亲和弟弟是至亲之人,为他悬心不下,他能理解,然而曼曼却是无亲无故之人。
对她而言,在朋友需要的时候提供精神支持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对一度被世界放弃的他来说,她的坚定情谊便显得弥足珍贵。
当所有人都背转身去时,只有这三个人仍然停留在他床畔。此后,也只有这三个人可以让他不多说一句,便付出自己的生命。
“对了,小狼呢?”凌曼宇突然想到他弟弟。“我的工作室还缺很多东西,你们两个人都得送我几份大礼。”
“郎霈最近搞砸我一个case,才被我痛骂一顿,你尽管去找他麻烦,叫他连我这一份一起赔进去。”郎云立刻哄拐她。“事实上他正要从泰国飞回来,晚一点你跟司机一起去机场拦截他。”
“没问题,不过小狼的归小狼的,你这份我一样不会放过的!”她急性子又犯了,话未说完,人已经走出去一半。“对了,桌上的花很好看,改天把这个“插花的”电话写给我,我约她谈谈。”
消失。
郎云哑然失笑。
这盆花真的很好看吗?他认真打量起来。
方才叶以心离去时,步伐有一点点迟碍,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膝盖的缘故?
不知如何,她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超乎他的理解范围之外,不太具体,让他一时无法找到比“奇怪”更适切的形容词。
或许他该找个时间,好好查清楚她的底细,在此之前,不该再任她自由出入他的办公室了。
郎云凝注灿放的花影,陷入深思。
※※※“早清花房”走复合式路线,除了鲜花之外,店里头另外隔出几个架子贩卖一些偏远山区的民族手工艺品,偶尔甚至有时令的高山菜蔬。为了让店子的摆设不显得凌乱,叶以心必须将陈设区依照主题分隔开来,在过度地带摆上一些装饰花卉。
店门上方的铃铛突然轻响,她拨开一盆羊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