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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他在笔记里写道,“我们离孔子已有两千年,而且越来越远……”
2 隐情,周缘的秘密
香港战火一起,着实让刘隐樵担惊受怕一回。想那弹丸之地,如何经得住炮火的蹂躏?偏偏香港沦陷后,刘莉莉又断了消息。刘隐樵追问朋友,也都是自身难保的,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只得听天由命,烧香拜佛祈求平安。
再得到消息时,刘莉莉已经在回家路上,电报也是从路上发过来的。刘隐樵看着电报,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样子。漂了一年,若不是香港沦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顾妈一整天都在收拾刘莉莉的房间,刘隐樵也时不时溜进去看看,挂什么帐子,摆什么枕头,铺什么床单,都要过问。谁都知道,刘隐樵一直记挂着这个女儿,只是嘴里不肯承认。这一年多,他经常到这个房间里看看,但是空空的房间死气沉沉的,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只有书桌上一张女儿的照片显得有点生气。照片里的人微微皱着眉,笑得很勉强,从懂事以后,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没有露出真心的笑容。
刘莉莉要回来,最紧张的就是彩云。她在楼里上下走动,心里却是忐忑不安。
“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她小心地问刘隐樵。
“不要紧的。”
“那……我怎么称呼她呢?”彩云还是觉得不放心。
“就叫她的小名莉莉好了。”刘隐樵随口说,似乎有些不把这当一回事。
顾妈也有些担心,当彩云向她打听刘莉莉的习惯爱好时,有意无意地提起小姐的脾气:平日还好说,若见了父亲另寻新欢,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我到底以什么身份见你女儿啊?”彩云吓一跳,再去追问刘隐樵。
“这个……”他想了想说,“一起吃过晚饭再说吧。”
彩云和刘隐樵早有了鱼水之欢,只是没有公开关系。
在彩云十八岁生日那天,刘隐樵送了一个碧玉手镯给她。她都记不得自己的生日,偏偏他还记在心里。那碧玉手镯不显山不露水,很收敛的颜色,却是价值不菲的。
彩云在房里试穿刚做好的新旗袍,戴上手镯,在镜子前流连。她听到楼上刘隐樵在书房里一声声叫顾妈,却没有回应,便在楼梯口问有什么事,他说让顾妈沏一壶茶。
彩云到后房没看见顾妈,知道她上街了,自己回厅里,将茶沏好,送上楼去。刘隐樵正低头欣赏兰花,一抬头看见是彩云,忙说自己来。
“还是我来吧……”彩云说着,将茶水斟满茶杯。
刘隐樵看到碧绿的玉镯衬着彩云葱白的手,是何等的般配,再顺着往上,看到绿旗袍里裹着凹凸有致的身体,恰如一株楚楚动人的兰草,一时间意乱情迷,接茶杯时,禁不住抚摩了一下她的手。
第三章 闲情,李道铭身世(7)
彩云没有缩回手,脸上羞红了,更是艳色*。相互之间就有了默契,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
两人的关系,第一步是山重水复,第二步就是柳暗花明了。
其时彩云正为未来犹豫,她是没有什么远大抱负的,不求大福大贵,能过上安逸的生活就心满意足。和刘隐樵在一起,虽然算不上美满的婚姻,但也是乱世里一个温暖的港湾,一座坚实的靠山。
刘莉莉回来了。两辆人力车一前一后到了院门口,她一进门就扑在父亲怀里,“嘤嘤”地哭。刘隐樵拍着她的肩膀,眼睛却看着门外从另一辆车下来的男青年。
“这位是周缘,”刘莉莉擦干眼泪,又告诉父亲,“是我的男朋友,我们一起回来的。”
“伯父好!”周缘欠身点头说。
刘隐樵吃惊得嘴都合不拢,愣了一下才想起请他进来,也忘了介绍站在一边的彩云。顾妈忙着沏茶,也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
“不用了,又不是客人,不用讲什么客气。”刘莉莉一边说一边拉着周缘径直上楼。刘隐樵想跟上去,到楼梯口又退下来,坐在沙发上发愣。女儿竟然带回一个男友,而事前一点口风都没有透露。
“什么乱七八糟的,”刘莉莉环顾一下房间,撅着嘴对候在门口的顾妈说,“还是换上我的旧床单旧被子吧。”
“这是老爷新买的,”顾妈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周缘,笑道,“要是小姐不喜欢,我立马就换。”
“你去忙吧,我要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顾妈下楼后,刘莉莉又招手对周缘说,“不用客气啦,这是我的房间,随便进来。”
周缘走进房间,随手将门掩上。
“你怎么能说我是你的男朋友?”他急忙低声说,“不是说好只是一般朋友吗?”
“哎呀,糟了!”刘莉莉睁大眼睛说,“我是这样说的吗?”
“你是那样说的啊!”周缘急了,要她赶紧去找刘隐樵解释。
“好的,好的,”刘莉莉向门口走去,忽然转身将周缘搂住,在他耳边说,“哈仔,我是故意的。你现在是羊入虎口了……”
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他像被火烫了一下,赶紧抽身。
“没想到你会这样……”他虎着脸说。
“你生气了?”她柔声说,“这样不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别说这些了,”周缘叹一口气说,“快想一想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刘莉莉笑起来,“和以前一样啊,难道还要我教你?”
刘隐樵在楼下坐立不安,女儿回来本是件大好事,偏偏又凭空多出个上门男友,这下家里可是热闹了。他这几天也够忙的,那些因为抗议“皖南事变”而从桂林避去香港的文化界人士,这次又都回来了。不仅这些,还有好些原本居住在香港的也一起来了,多数人不愿意去重庆,都滞留在桂林。昨天各界人士还在乐群社开了欢迎大会。政府的意思,口头说欢迎,实际还要防一防的,因为这些人都是背景硬朗,交际复杂,走到哪里都令人放心不下。
彩云却是一喜一忧。喜的是刘莉莉带回男友,也许会对父亲的再续改变看法。忧的是她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更别说打招呼了,显见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说不定当作新雇来的女佣。
给刘莉莉接风洗尘,当然是在家里,没有外人来的。顾妈大显身手,做了一桌好菜,让刘莉莉赞不绝口。刘隐樵准备的陈年三花酒没有喝,开了瓶周缘从香港带回来的法国红葡萄酒。
第三章 闲情,李道铭身世(8)
都说是女大十八变,只离开一年多,刘莉莉就变了许多,人更漂亮,跟电影里的明星似的光彩艳丽,说话也变得和气,句句让刘隐樵听着舒服。
周缘坐在刘莉莉身边,不张扬,也不沉闷,是不卑不亢的神态。彩云坐在刘隐樵身边,却是有些紧张,她左右逢源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多听少说。刘隐樵没有当面介绍她,而刘莉莉也不问起,估计是私下里说了的,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刘隐樵首先说庆贺女儿平安归来,然后刘莉莉和周缘分别给父亲敬酒。大家边吃边听刘莉莉说这次香港出逃的经过,可说是惊心动魄。战火一起,大多数人还来不及离开,香港就沦陷了。原先因为武汉广州沦陷,许多文化人是逃到香港的,后来因为皖南事变,国共摩擦,一些文化人也避去香港。他们都是日军的搜捕对象,自然是如同惊弓之鸟。幸好得到东江游击队的援救,说机智也好,说狼狈也好,反正是逃出来了,然后一路搭乘便车才回来。
“我想租一处房子,”饭后吃水果的时候,周缘问刘隐樵,“不知附近哪里有合适的地方?”
“家里地方宽敞,可以住得下的……”刘隐樵看了女儿一眼说。
“我是个生意人,经常有些不速之客造访,”周缘忙解释说,“住在这里会影响大家的。”
“你那里还有空房间吗?”刘隐樵转身问彩云。
“有的,有的,”彩云忙点头说,“院里住的其他人也可靠,我明天回去收拾一下就好。”
刘莉莉打个哈欠,说路上劳累,想早点休息,回到房里倒头便睡。其他人也是各自回房间。
彩云睡不着,偷偷开门,看楼上书房灯还亮着,便悄悄上去,轻轻推开门。
“告诉你多少次了,要先敲门再进来。”刘隐樵正在看书,回头见是她,皱着眉低声说。
“怕别人听见嘛……”彩云依在刘隐樵怀里撒娇说。
刘隐樵问她有什么事,彩云只是想探听一下刘莉莉对自己的看法,但又不好开口,脑里一转,说起了周缘的事。
“你觉得这个周缘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看他一表人才,说话得体,还算不错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你既然能放心她一个人去法国去香港,也应该放心她的选择。女大不中留的,而且我看两人也很般配的……”彩云对这事起了热心,心里打着小算盘,恨不得这两人明天就拜堂,然后她和刘隐樵好成亲。
刘隐樵却不吭声。他一向家规严厉,虽然宠爱女儿,也不准她乱来。他以前经常对女儿说:女人要自重,否则会被人瞧不起。即便是自由恋爱,也要由父母把关。年轻人莽撞,头脑发热,哪有老年人这样的老成持重。都说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婚姻大事可不能随随便便。
没想到这些谆谆教诲转眼就被女儿抛在脑后。也怪自己,总以为女儿还小,婚姻的事过两年再说,也没能和她好好交流。明明知道法国啊香港啊是个花花世界,多少诱惑在等着,却放心让她去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
“这些事情明天再说吧……”刘隐樵叹一口气说。
彩云见他心情不好,也没有再问下去,又悄悄下楼。刚到大厅里,隐隐感到不安,一回头,刘莉莉正站在楼梯口,虽看不清楚面目,但她觉得那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似乎要把自己看穿,不禁打个寒战。
“你……有事吗?”彩云觉得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刘莉莉没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第三章 闲情,李道铭身世(9)
“我有些口渴……”彩云刚镇定下来,刘莉莉却转身离开了。彩云逃也似的奔回房间。
第二天早餐后,彩云借口回去收拾房间,早早溜了。周缘也跟来看看。彩云有些歉意,说房间太小,周缘说没有关系的,他只是暂时住下,估计也不长久。彩云就有些好奇,问他是做什么生意的。周缘说以前开书店,以后还不知道。
“我也喜欢看书的。” 因见周缘随和,彩云的话也多起来。
“哦,你喜欢看些什么书?”
这下把彩云难住了。她大字不识一筐,只好搜肠刮肚说些记得的书,连说书戏目也当成书名。
“《三侠五义》……《镜花缘》……《说岳传》……《贵妃醉酒》……”她看周缘忍不住要笑,脸上一红,忙岔开,“桂西街那一条街全开着书店呢,生意好得不得了。”
“是吗?”周缘微微一笑,“我过几天去看看。”
彩云又问他是哪里人,周缘说是福建的。
“哦,福建可是个好地方啊,我以前有个姐妹也嫁了福建人的……”彩云的神情有些夸张。
这话也让周缘莞尔,他何尝听不出彩云在刻意讨好他。他虽然不知刘家的家事,但昨天冷眼观看,也能看出些端倪,这彩云倒是想打通他的关节搞曲线救国的。
彩云和周缘回到兰舍,刚走进院子便听见小楼里的风雨。这真是一场狂风暴雨。
“她凭什么也叫彩云?这是妈妈的名字!”
“她本来就叫这个名字的……”
“可是她是个戏子!还是个寡妇!”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她就是一只骚狐狸!昨夜里我看到她连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我已经说过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一盆兰花从楼上书房窗口摔下来,“砰”一声,吓了两人一跳。接着又是一盆,再一盆。刘隐樵的脸出现在窗口,神情既无奈又可怜。
“妈妈啊……你在哪里啊……”窗里传出刘莉莉歇斯底里般的嚎啕。
周缘跑进楼里,彩云呆立着,然后刘隐樵走出来。
“你先回家去吧,”他一边低头收拾地上的兰花一边低声说,“过阵子我再去找你……”
顾妈也不敢多说话,赶紧替彩云将衣物收拾好。
“我帮你提包袱吧。”周缘好心说。他没想到刘莉莉会闹成这样。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彩云强颜欢笑,她想撑到回家,她不想让巷子里那些大门后一双双眼睛看自己的笑话,但出了院门,冷风一吹,眼泪还是禁不住流出来。
这些天,周缘白天是神不守舍,夜里是辗转反侧。他和刘莉莉相识只半年时间,但这半年,在他看来却像是半生。
刘莉莉是在法国加入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