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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不要走远的,” 丁香捏着他的耳朵笑道,“你偏不听。”
敌机没有来,过了不久警报便解除了。
夜里余先生请吃饭,就在旅社旁边的“湖滨酒家”。余先生和姚力只说了几句便觉得话不投机。姚力闷头吃饭,幸好丁香能说会道,不至冷场。
余先生看丁香美丽聪颖,而姚力却是如此平庸,便觉得老天不公,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又看她帮他挑鱼刺,处处细心照顾,便微微一笑,不觉浪漫,只觉滑稽。
饭后回到旅社,丁香见姚力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以为他不舒服,伸手摸摸额头,却被他一下推开。
“怎么了?”她有些诧异,“是不是不舒服?”
“是心里不舒服,”他有些气鼓鼓地说,“我会吃鱼的,用不着你来照顾。”
“好了,好了,”她便笑道,“不要生气了,以后你自己吃就是了。”
“我们真的要去昆明吗?”隔一会,姚力说。这是离开广州后,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不去昆明,又能去哪里?”她依旧笑道。
姚力又不说话了。
“到了这里,再回去就麻烦了。”丁香心里一动,知道他又有些动摇。
“也不麻烦的……”姚力吞吞吐吐地说,“我听说这里也有直飞香港的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
“要去你自己去!”丁香将脸一沉。
姚力见她生气,也不敢再说。丁香便回自己房间睡觉。过了一夜,两人都不提这事,只是一心一意等机票。
过几天就是元旦。桂林人一般不兴新历年的,也因为前几天轰炸的阴影尚未消散,城里没有什么欢庆的气氛。不过日军飞机也没有来骚扰。
在这几天,报纸上已经刊登了汪精卫的艳电,全国上下一片哗然。原先报纸上还在弹“个人进止决不影响大局”的调子,如今报纸广播以及街头的演剧宣传都在铺天盖地骂着汉奸。但两人没在意这些,敌军在千里之外的长沙被截住,桂林暂时还是安全的。
因为经历了一场大火,另外丁香的同学曾慧敏也不在,两人就没有兴致游山玩水,只到附近街道走走。
桂林没有高楼大厦,房屋破旧,街道狭窄,在两人看来,没有一点省会的气派,只是一个略显拥挤的小城市。繁华的大街只有一竖一横,竖的是中山路,横的是桂东路和桂西路,交叉的地方就叫十字街,是桂林最热闹的商业中心。
十字街刚被大火烧过,一些店铺只剩下残垣断壁,上面写着标语:
“记住了!谁杀戮了你的骨肉?谁炸毁你的家园?复仇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8)
人们已经习惯轰炸,在废墟上搭起简单的板棚依旧做起生意。武汉、广州沦陷后,几十万难民拥入桂林,人口一多,各行各业便兴旺起来,不论什么时候街上都挤满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有匆忙的,有悠闲的,有欢喜的,有忧愁的,有穿戴整齐的,有衣衫褴褛的,天南地北各种口音都能听到。
丁香和姚力在街上东看看西望望,街边店铺里的东西,自然提不起两人的兴致。到了后库街,看见一家金店的招牌,姚力想起丁香两手空空,便拉着她进去。试了几个戒指,丁香都摇头,将姚力拉到一边,说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要将钱留到昆明。姚力没有说什么,两人继续逛街,出水东门,过了浮桥,来到七星岩。
七星岩是躲空袭的最佳地点,据说能躲三万人,即便是山上落一百个炸弹,洞里也是安全的。洞口平日里锁着门,若想游览需要买门票进去。
两人在洞口往里张望,黑咕隆咚的,一阵阵腥暖霉湿的风涌出来。
“不进去了,好像味道怪怪的……”姚力皱了皱眉头。丁香也觉得看不看无所谓。
两人去漓江边看月色,江风寂寥,渔火萧疏,冷冷清清的;又去榕湖里划船,凄冷的冬天,下着雨,湖里只有这一条船在荡来荡去。去看了一场老电影《火烧红莲寺》,坐在里面是为了消磨时光。
两人过着不合时宜的日子,像丁香说的那样,将逃难当作度蜜月了。一日三餐都吃米粉,丁香说要省点钱,后来姚力忍不住,硬拉着她下了一回馆子。
这一天中午逛街回来,见到余先生留的一张纸条,说是飞机票有着落了,让她马上到欧亚航空公司去。丁香去找余先生,又一同去欧亚航空公司,问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机票,答复却是未知。原来飞机还未有,余先生理会错帮忙人的话,航空公司只是答应将两人的排名靠前一点,只要有航班,一定保证有票。
余先生对丁香表示歉意,她却说很感激,要请他吃晚饭。
丁香回到旅社房间,正想休息一下,姚力却来敲门。她觉得奇怪,以前他都是要睡到吃晚饭的。
姚力一进门便取出一枚金戒指,有些得意地说刚才他一个人去金店,让工匠按照原来丢失那只的样式照做了一只。
“和原来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姚力说,将金戒指套进丁香的手指,拉着她的手不放。
丁香见他暧昧的神情,有些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也怦怦跳得厉害。既然去教堂发了婚誓,便知这一天终要来临的。她平日里看的都是正经书,最出格的要算是《西厢记》,那张生和崔莺莺合好的片段已令她面红耳赤。她虽然害羞矜持推推挡挡,但经不住姚力从法国学来的浪漫攻势,稍微抵抗一阵便缴了械。
夕阳从窗帘缝隙照进房间,从地板爬到床上,照在两人身上。
丁香忽然“啊”的一声跳起来。
“怎么了?”姚力吓了一跳。
“都怪你……”她一边慌忙穿衣一边说,“晚上请余先生吃饭,倒给忘了……”
两人赶到“美丽川饭店”,余先生已经等得不耐烦。
席间,余先生问丁香到昆明的打算,她说去投靠舅舅,具体怎么安排还不知道,到那里再说。
丁香也问起余先生的工作,余先生说国际新闻社给国内外各报刊发稿,主要是战地通讯,但他的工作是到各地采访。国际新闻社虽然人手不多,但名气很大,在香港也设有分社,将一些国际时事评论转发给国内报刊。。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9)
然后就谈起时事。余先生说,汪精卫在香港的报纸上刊登艳电后,各地声讨不断,近来在香港发生几起有针对性的暴力事件,汪精卫的外甥遇刺身亡,其得力干将林先生被袭受伤。另外,有个商人姚先生也在住宅被人扔石块砸伤,据说他为汪精卫集团分子提供资助。
听到姚先生的名字,丁香和姚力都是一惊,对视一眼。余先生见状,便问丁香是否认识这个姚先生,她摇摇头说只是听说过而已。
过了一会,丁香又随意问起香港的事,余先生说报纸上都有报道的,他也没有细看。
两人这几天都没看报,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知,饭后匆匆回到旅社,找门房老伯借来报纸,分别寻找消息。
丁香很快找到,将那消息指给姚力看。报纸上说,这是一群爱国学生惩治汉奸的行为,是大快人心的。
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这样的事。
“怎么办?”姚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丁香默不作声。
显而易见,应该去香港。因为姚力的父亲受伤了,虽然报上说伤得很轻,而且香港警方已经严加防范,杜绝类似事情发生。但姚力是个孝子,应该回去看望父亲。
问题是:要一起去香港吗?
姚力是这么想的,也认为丁香会这么想,这是无可置疑的。但是他忘了她的性格,既然离家出走,就不会轻易回去的。
“报上说没事,应该没事的。” 丁香看着窗外说。
“现在没事,不表示将来没事啊。”姚力停下脚步,“我们还是回去吧。”
“那你一个人先回去吧。”
“我当然要回去,” 姚力有些着急了,“我说的是‘我们’,我们一起回去。你已经是姚家的人了,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我可以和你结婚,但不会当汉奸媳妇!”丁香一听他说自己已经是“姚家的人”,也急了。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就不一样!”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情绪也激动起来,很快就变成争吵。说的时候还说些道理,吵起来就没有道理可言,各说各的。两人以前也发生过小争执,最后都以姚力的妥协告终。丁香太有主见,一切都是她在做主。但这次,他不听她的了,在大事上,他也是不含糊的。
两人相互说着难听的话,伤人的话,说到后来一个流泪,一个哽咽。然后是沉默。两人就这么赌气耗着,背靠背睡了。
第二天,姚力醒来时,丁香正在化妆,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眉毛,抹口红。他起身站在一边看着。
“都是你,害得我的眼睛都肿了,怎么见人啊。” 她看了他一眼,“等一下我去找余先生,看有没有到香港的机票。”
他乐了,伸手要揽她的腰,她一扭,从他身边滑过,拿起小提包,从里面取出一小瓶香水,撩起发梢往耳后抹了一点,转身出去了。
“要是太难等,我们可以坐汽车回去的。” 姚力追到门口。
“怕你受不了那个苦……” 丁香回头一笑。
丁香找到余先生说,姚力有急事要办,必须先去香港。余先生心里在猜疑,也不便打听,又去打个电话,却得到好消息,明天就有一架飞机要到香港,海关一位官员因为临时有事,退了一张机票。
“只有一张……”余先生有些为难。
“一张就好。”丁香忙说,心里却想:两张就多了。
余先生又问去昆明的机票要不要取消,丁香说只取消一张。余先生觉得奇怪,也不便多问。
丁香回旅社向姚力解释说,只有一张机票,他先走,她继续等,如果过几天还等不到就坐汽车回去。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0)
姚力自然高兴,一起去昆明,或者一起去香港,只有两种选择,这是他的想法。他不会知道,她在考虑第三种可能。他简单的头脑是永远也猜不到她的想法的。
两人收拾好行李,一起去欧亚航空公司填表格,称体重,然后拿到机票。
凌晨两点,两人离开旅社,路灯不知怎么都熄灭了,外面黑黢黢的。冷风吹过,丁香打了个寒战,拉着姚力的手,往他身上靠了靠。
到航空公司,已经有几个旅客来了,坐在沙发上等。然后又陆续有人来。两点半,姚力乘上航空公司去机场的汽车,送客的就此别过。
“你不会骗我吧?”车要开时,姚力忽然又下来,看着丁香说,“你不会不去香港吧?”
“傻瓜……”丁香低声说,“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还会骗你吗?”
“你一定要来啊。”他拥着她,“我会等着你的。”
“我会的……”丁香使劲点着头,“快走吧,一车人都在等着你。”
汽车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送别的人都来不及分辨从车窗伸出的手。丁香一转身,忍了很久的泪水哗啦啦流下来。
送走姚力,丁香的心好像空了一半。她知道他是爱她的,但这爱会给他带来无尽的伤害,也会给她带来痛苦。她想过当面说分手,但又不忍心开口。他打开行李后会看到她的信。他也许会恨她,但以后会理解的。当他带她去教堂的时候,她也曾经感动过。回想起来,那几分凄然几分怪诞的婚礼,预示的是结束,而不是开始。她将处子之身给他,也是一种躺在祭坛上的感觉。分手是迟早的,两人要走不同的路,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丁香在旅社里睡了一天。黄昏时下起雨,淅淅沥沥的,她依着窗台张望。一切都在朦胧中,前途也同样是不清楚。她一直以为命运在自己手中,现在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旧生活灰飞烟灭,未来是渺渺茫茫,不知在何处的。到了这地步,已经没有回头的路,除了向前,还能怎样?她只能提醒自己,还有遥远的路要走,这只是开始而已。
第二天中午余先生来找丁香,说曾慧敏产期已到,他马上要回乡下,机票的事已经委托他的同事李先生办理。如果有消息,李先生会来通知她。但是现在机票紧缺,不知还要等多久。
3 初识李先生,空袭
丁香滞留在桂林。她无心去看风景,最远只在榕湖边走走,多数时间坐在窗台上张望。越过湖边树梢,几座青翠的山峰静静伫立在城郊。她的心情是木然的,眼前的景象也有些凄然。
桂林要比广州冷,那夹着湿气的石山风是往骨头里钻的。冰冷的冬雨一落就是几天,阴郁的天空令人压抑。等天一放晴,令人讨厌的空袭警报又响了。
那天上午丁香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