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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妄想和敷衍的种子收获的往往是残酷的现实。
三个人的如意算盘凭空赚不到日精山,却算来了一个传令官。
三支人马,两家头领,只有一人传令。
前来传令的叫张宪存,是张一川未出五福的叔伯兄弟,两只手里没见有什么公文密函,却捧着一柄太平王吴自居常用的宝刀。他一见三人,就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说道:“三位掌盘子,张帅和吴帅叫我给三位稍来句话。”
崇飞虎自恃是张一川的拜弟,来人又是自家兄弟。一边热情地拍着张贤存的肩头,一边略带嘲讽的盯着摸天鬼和破天星,呵呵大笑着,亲昵地对张贤存说:“张哥,怎么是你来啦。咱张帅有啥吩咐,你只管说。”
张贤存满脸堆笑,随和、“温柔”地说:“倒也没什么,张帅和吴帅只派我来和三位掌盘子交待一句:再拿不下日精山,就别再劳烦别人动手,自己砍了八斤半(脑袋)!”
(三十八)
岳光祚守在山颠的兵士尚不足朱国相的一半,但由于占了地利的关系,防守起来却并不吃力。山下的敌人时而懈怠、时而疯狂,时而胆怯,时而嚣张。但无论怎样,弓箭和石头会把高亢的喊呼,变成惨叫和沉默。
朱国相在龙兴寺不利的消息,早已传到了他这里。他已抽调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到山南的钟亭接应,同时在那里就地修建防御工事,为地是保住所剩不多的迂回之地。
敌人进攻的间歇越来越短。直到现在,士兵们作战还算勇敢,但很多人在私底下窃窃私语,不满的情绪正在队伍中蔓延。如果是在平时,他一定会用最为严厉的军法处置那些敢于散布流言的人们。可是现在,他就连正面的申斥也不敢,只能径自装作一无所知。
绝望和恐惧时时困扰着他的心。除了少数几个秦兵,他甚至不敢走进士兵当中,唯恐哪个被克扣了饷银而积怨已久的士兵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鼓噪或者行刺。
“将军,敌人又上来了!”一个兵士惊慌的呼喊,刚好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他顺着预警的方向向下望去,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进攻的敌人尽管分散的很开,却并不多,不过五百人上下。他们避开了西面的峭壁,从东北两个方向的陡坡向上攀沿。更确切的说,那些人并不像是在攀行,而更像是在飞!
第十三章
(三十九)
崇飞虎愤然,摸天鬼愤慨,破天星愤怒。
而后终于汇成了同仇敌忾的腾腾杀气。
五千“局外人”也似乎恢复了虎狼之师的本性。
可惜,战斗的胜败从不由肝火的盛衰决定。
即便是三支人马中挑选出的最强悍的兵士,即便是崇飞虎赤着半个膀子擂鼓助阵,即便是摸天鬼、破天星亲自带队冲锋,但结果并未有任何改变。
一个时辰过去了,日精山依然岿然不动。
最后,三个人索性无奈的让人马就地休整,他们则找了个僻静之地暂歇。早有手下准备好了随身带来的烧酒,仓促之间没有菜肴下酒,便杀了一匹俘获来的、受了伤的战马,就地生火烤熟。
崇飞虎依在部下找来的一张太师椅上,一双脚高翘在一张一并找到的方桌上,就着烧酒,大嚼着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正合计着怎样能保全了自己这颗脑袋。
正在沮丧间,偏偏有手下人来报:一支闯营人马正要攻山。
崇飞虎瞥了一眼来人,傲慢略带着一点儿疑惑和不解,问道:“闯营?他们来干甚?”
摸天鬼和破天星也略感奇怪。摸天鬼也问道:“领头的是哪个,刘芳亮还是袁宗第?来了多少人马?”
“都不是。看情形,不过五六百人,为首的是两员小将,是大虎刘体仁、二虎刘体纯。”
崇飞虎听罢,一阵狂笑,三分醉意的淡去一口酒气,不屑地说道:“大虎、二虎?两个黄牙小子和几百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攻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来人小心地回道:“闯营的人确是这么说的。掌盘子让我来问问虎爷,要不要放他们过去。”
崇飞虎怒道:“老子嘴边的肉凭什么容外人来抢!找几百兄弟,把路看好了,别说是人,哪个要是放过只苍蝇,老子都活劈了他!快滚!”
那人战战兢兢的磕了个头,转身回走。才走了几步,却又被崇飞虎呼喝了回来。
崇飞虎沉吟了片刻,酒精的刺激下,使他本就黝黑的脸膛呈现着猪肝般的紫红色,渗着一丝不怀好意的说奈⑿ΑK靡獾厮档溃骸昂茫±献咏裉炀鸵么秤娜艘捕蟆?纯此堑降资翘虻慕鸶眨换故悄嗨艿钠腥H盟巧习桑惺裁聪ⅲ⒖汤幢ǎ �
等待总是很漫长。打探消息的人还未回来,崇飞虎已经坐不住了。偏偏在这个当口,从前方阵地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阵喧哗,更使他心似油煎。
终于,打探消息的人气喘吁吁、一溜小跑的跑回来,脸上透着惊奇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单膝跪倒在崇飞虎的面前,道:“虎爷……”
话还未说完,崇飞虎一抬脚已把来人踹了个趔趄,骂道:“死去啦?前头咋呼啥呢?谁亲爹死啦?”
那人正了正身子连忙道:“回虎爷,真他妈的邪门。听前边下来的弟兄说,闯营那几百人现如今已经爬到半山啦!”
崇飞虎仿佛耳边陡然绽破一个惊雷一般,浑身一震,不经意间,把装烧酒的猪尿脬一把攥破,任残留的酒水肆意飞溅,而浑然不觉。猛然间,他却已勃然大怒,又是一脚把来人踹倒,骂道:“混帐东西!没长眼啊。没瞧清楚,滚回来干嘛?”
那人唯唯诺诺,急忙连滚带爬的逃走。
崇飞虎余气未消,骂骂咧咧的对摸天星两人道:“真他妈见鬼了。难不成,闯营里真藏了个能掐决念咒,腾云驾雾的公孙老道?走,咱们也去瞧瞧。”
三人才动身不久,正在半途间,却听前方的阵地上又响起一阵更吵闹、热烈,也更加持久的喧哗声!
(四十)
朱国相、李郁的人马很快便撤到了钟亭。身后还尾随着一支纠缠不脱的七八百人的追兵。
幸好岳光祚派来接应的人马在钟亭修筑了简单的防御工事,多备了一点弓箭和炮药。密集的箭雨以及鸟铳密集的攒射,令冲上来的敌人猝不及防,受了很大的损失,暂时退回到龙兴寺。
趁着难得的清静,朱国相清点了一下人数。逃上山来的已不足四百人,其中还有少部分人带了伤。连续的激战,使他异常的疲惫,匆匆点过人数,就依偎着一根柱子睡去。
才合上眼,他就被一阵猛然响起的震天的呼喊声、厮杀声和枪炮声惊醒。他侧耳听了听,那声音从山顶传来,一股寒意陡然自心底升上胸间!敌人攻上了山顶!
顿时,他已困意全消,抄起身边的大刀,向着同样疲惫不堪,又惊慌失措的人们大声地呼喊着:“快,快随我上山!”
(四十一)
刘体仁、刘体纯和随行的五百多将士正矫捷的攀行在陡急的山坡上。因中都依山而建,城内有日精、月华、万岁三座小山。李自成为着防备万一,早在从颖州出发之前,就将全军中惯于在深山里采药、砍柴的药农和樵夫出身的兵士集中起来,编在袁、刘两人的三千大军中。还特意备下了登山所用的鞋具、数百把铁抓钩和大量的绳索。不想,果然派上了用场。
几十个善于攀援的士兵在前面开路。不断的用铁钩套上绳索,钩住岩缝或者树根。下面的兵士,借助绳索,尽量将身子放低,踩抓着树干和草根,贴近山坡爬行。整支队伍行进迅速,一会儿工夫就已过了半山,引得山下观战的几千人马一阵骚动。
同样骚动的还有岳光祚的官军。由于,这支队伍的队形比较分散,每个人的重心都放的很低,又不断利用山石和树木作掩护,所以,山边的官军很难用箭或者石块射中或者打中他们。而可怕的是,由于有了绳索、护具的保护,在坡势略缓的地方,越来越多的敌人弓箭手已经可以从容的向山头还击。
很多官军不断的从山边退却,躲避着不断飞来的流矢。岳光祚没有时间思考恐惧。他咬着牙,斩掉了两个丢下武器准备逃走的士兵,大吼着:“不许退!不许退!”
但越来越猛烈的箭雨,已经使他的人很难再接近山头。他不得不退后七八丈,将所有的人集中到东北两个方向,仅有的*十名弓箭手摆在中间,其余的人全部拿起刀剑分布在两翼。等待着敌人一在山边出现,就立刻用弓箭射倒一批,然后迅速冲上去把剩下的人逼下山去,重新夺回山头。
一秒、两秒……短短几分钟的等待,仿佛已经过去了一年。张弓待发的兵士伸直的手臂已经僵硬、麻木,许多人额头和鼻尖渗出了紧张的汗滴。
突然之间,两三个瓦罐一样的东西带着从山下飞来,重重的砸落在人们的面前。止一秒,岳光祚脸色已经大变!“万人敌!快浇水!快浇水!”
随着他沙哑的嗓音一同响起的是三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山头上弥漫起呛人的黑白交杂的浓烟。铁钉、铁砂黄沙般的扑倒大片的身影,同乍起的山风一道卷裹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混乱中,千呼万唤的敌人终于出现了。令人意外的是,最先登顶的一两百个敌人竟来自于西侧的绝崖断壁!
在哭泣和哀号中,岳光祚却突然前所未有的镇定了下来,他明白,他已经无路可逃。“好一个声东击西!”在衷地赞叹声中,他挥起佩刀,第一个向着乍现的敌人冲去。斜刺里,一个身影冲到他面前,一道乌光伴随着沉闷的金风向他头顶压来。他本能的用佩刀一格。随即,他清晰地听到到了自己头骨的爆裂的声音,大地和天空在眼前旋转,然后倒下,然后是永远的黑暗。倒在他身边的,还有一把弯如曲尺的钢刀!
(四十二)
朱国相还未冲上山顶,就已经与从山上冲下的敌人遭遇。敌人并不多,和他带来的人数相当,甚至略少。但在这个时候,几乎还未交战,随他而来的人便已经溃散了一半。惊惧和恐慌令他们完全失掉了获胜的希望,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混战里,李郁、金龙化、陈永龄已经和他失散。他们相距其实并不遥远,仅仅离着十几步,但却被人墙阻隔,再也不能聚到一处。在五六个敌人的包围中,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个的在乱军中被刺死,却无能为力。
还有少数人还在抵抗,朱国相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周身也已带了十余处伤,他的周围已经堆积了二十多具敌人的尸体。但他知道这种抵抗,对于整场战斗而言已经毫无意义。
朝阳终于刺破了弥暗,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浓雾渐渐融化在金色的光线里,像不断缩小的棉花糖。
离乱的青阶小路上,朱国相的金盔、铁甲在愈发明媚的日光里分外耀眼。奔袭而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人群里,一个浓眉大眼、铁盔皮甲、手持铁鞭的敌将引起了他的兴趣。
朱国相眼前一亮,僵硬的表情被难得的微笑覆盖,仿佛寻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他拖着受伤的身子,依旧灵敏的冲杀到那员武将的面前,平静地问道:“你是谁?”
“山野农夫袁宗第。”得到的回答十分简洁。
“来的可是朱留守?”对方反问。
“正是。”
“甚好。袁某特来讨要朱大人的人头!”
“讨之何用?”
“讨大人头止杀!”
袁宗第手执铁鞭猛然踏前一步。
朱国相淡淡的一笑,不再说话,手中的钢刀却已激扬而起!
“当当当当”铁鞭与钢刀迅急的交撞,迸发出一连串的火星。身形叠幻间,朱国相已停止了进攻,手扶着胸口,面色惨白的缓缓跪倒,嘴角边不断渗着殷黑的鲜血。
他神色坦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袁宗第,缓缓地笑着说道:“血尽报国,授首为民。如此甚好!”刀寒血涌里,他已掩着咽喉倒下!
袁宗第望着他倒下的尸体,一字字的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飞快的取下朱国相的人头,扯着勾连在山壁间的绳索,迎着利刃般的山风,飞一样地掠下山峰。闪过对面而来、目瞪口呆的崇飞虎,在人群里抢过一匹战马,一直狂奔过嘈杂的街市,冲破刀丛枪林的阻拦,直闯进凤阳府衙。纵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踏着汩汩流淌的鲜血,径自飞奔进大堂,当着几十个杀气腾腾的战将的面,将朱国相的人头掷到张一川面前的几案上。
然后,虎虎生威、恭恭敬敬地向着张一川说道:“巨凶已诛,请张帅封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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