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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恩公河-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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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传,荷花天使在恩公河洗浴后都在老河柳下凉快。荷花天使能歌善笛,袅袅笛音引来了蜂群蝶队、鸟语花香。直到今日,在月白风清的夜晚,仍能听见荷花天使操弄的悠悠笛声。这里也就成了孩子们嬉戏的地场。春宝老是像猴子样的灵巧,攀援到老河柳的顶梢跟吃一粒糖豆样容易,折来那里最柔软的枝,掐出的柳笛可长可短可粗可细,挖笛眼可大可小,非箫似箫。莲看了就喜欢,就抓了春宝冻成胡萝卜的小手捂到嘴上哈热气,之后便爽爽地跟春宝一块过家家,宏在一边看着眼里热热的。春宝的吹功不行,再好的柳笛他愣是吹不出会拐弯的调儿。宏没有爬高上低的能耐,却能把“红公鸡绿尾巴,蹦高蹦低叨蚂蚱”这祖上传承下来的古曲,吹得有板有眼能靠调挂谱。莲总灵魂出窍地盯着宏憋红的脸和笛管里淌出的哈喇子,心里怦怦的……完了,又屁颠屁颠地跟宏过一回家家。春宝看了,两眼也热热的。
  悄悄地谁也记不起啥时不过家家了。三个人却成了几何课本上的等腰三角形:莲是顶角,春宝和宏都是底角等腰。再后来,部队在莲花村招兵,说南边又吃紧了,入伍就得上前线。农村小伙热乎参军。参军能参出多多的好处,入党、转干、吃商品粮,还好找老婆成家。可要是真实打实地开赴战场,热衷的就不恁多了。招兵旗在莲花村打几天了,竟没人照头。莲是团支部书记,抓征兵宣传。莲把春宝和宏召到一堆说:“你们俩谁能应征入伍我就跟谁订婚。”
  春宝和宏便一起报了名,一起进了体检站,一起顺顺当当地换上了新军装。
  那天夜里,春宝和宏开始谈判。因了夜色的遮掩就没了什么趁趁摸摸,别起劲儿来是刀对刀来钉对钉,蝎子对着毒黄蜂。虽说嗓子眼儿累得像着了火,宏仍杵给春宝一支烟,春宝划着火柴捂住忙先给宏点。宏知道春宝是书篓子,肚里存货多,就抢先说:“我不跟你耍嘴,咱斗架定输赢。”说毕,俩人便交了手,直斗到老河柳梢上挑着一弯清冷的月牙儿,银白的光照着宏乌青烂紫的脸和嘴角的血流子。
  春宝说:“还咋着你说!”
  宏伸胳膊圈了老河柳,脸贴在上面吼道:“莲成你的啦!莲该跟你是一家行了吧!”
  第二天宏跟村里的胖妞换了帖子,还说妥一块去城里照合影。春宝送他俩到村口拐回来时,见老河柳下两只公羊在抵架,一只母羊在悠闲安然地啃着草。他和宏遗弃的烟头已被露水浸透。春宝兴致勃勃地看着两只公羊决出了胜负,母羊跟着胜了的公羊到了河堤那边。春宝自然就有了联想,转身见后边站着莲。等腰三角形猛地少了一角,莲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味儿。莲一脸狐疑地问春宝:“你这般兴致勃勃,为何?”春宝笑而不答。
  

52.红公鸡绿尾巴(3)
后来的花烛洞房里,莲本本分分地尽了妻子的义务后,春宝才带着舒畅后的满足和疲乏,讲了与宏的那场争斗。莲一愣说:“这是真的?都成人羊了。”
  莲的话音未落,一曲柳笛水银一般漫进来,是莲最爱哼的曲子。笛音催眠曲似的唤起了春宝的鼾声,却直直地撼着莲的心,她大睁着眼细细地品着里边的凄楚幽怨:
  红蚂蚱,绿蚂蚱,
  见了公鸡都趴下……
  宏与胖妞是父母指腹为婚的“娃娃媒”。胖妞比宏小半岁,身架骨比宏还莽壮。胖妞能扛两袋麦子绕打麦场转三圈儿不脸红,宏别着劲才转一圈儿就打腚眼儿里憋出了一橛屎。胖妞十五岁就学着给宏做鞋,照规矩仨月一双都做了一板箱了。胖妞常想看看鞋在宏脚上是啥般模样,就截住宏问:“大小如何?胖瘦如何?合不合脚?”宏却心不在焉地说:“大小都中,胖瘦都中,合脚得很呢。”胖妞说:“那是嫌我做得赖?”宏说:“不赖不赖,可真不赖。”胖妞说:“光说不赖,你咋不穿哩?”宏支吾着夺路就走。瞅着宏的慌张劲儿,胖妞掉泪了。按恩公河流域的婚俗习惯,管这种鞋叫“闺女鞋”,穿鞋如占身,好穿不好脱。留后手的小伙儿视这种鞋为铁夹子,想退亲时将鞋原数退还,省得人家舌头打飘儿说:“给人家闺女鞋都穿烂了还能赖婚?不是只好鸟!”
  胖妞追宏,宏追莲,三人酷若走马灯里的剪影。宏伤心,胖妞更伤心。胖妞对细腰丰臀的莲又怨又恨又嫉妒:奶奶那帮子,一样喝恩公河的水,吃莲花山产的粮食,照莲花村头顶的日头,她咋就托生得恁俊气恁灵秀,脸皮嫩白得像鸡蛋的二层皮,说话出气都细腻腻的……老天爷咋会恁偏向她哩!
  宏与春宝交手失败后没回家,用恩公河水抹拉一下脸,决绝地去敲胖妞的窗棂。胖妞听出是宏的腔,急忙披了衣裳赤巴脚跑去开门。没等宏说话,胖妞就喜成了泪人,当胸推宏一把,声音从没有过的发细发软:“俺当是你不想要俺了哩,俺当是你不想要俺了哩……”
  别看胖妞人高马大,做事可不粗针大码线。她想宏这当兵一走就鸟归蓝天,进笼子不容易不能再叫他飞了,得用根长线把他拉住,飞到云彩眼里早晚还得落回来。跟宏从城里照相回来的路上,她就很坚决地把她那一瓢水泼地上了。宏起初还忽忽悠悠。胖妞边解扣边说:“碍啥哩,都当兵打仗去哩还恁胆小。你一走就得三年,没准还钻枪林弹雨哩。搁嘴边的食不敢吃你傻不傻?再说都扯了结婚证了,国法都认我是你宏的人了,你还怵啥怵?”说着说着,便有一堆白光从胖妞的怀里轰然闪出。宏如遇电击,一下子晕眩了。
  事后,宏才清楚感情可不是布袋,装满红薯就装不下萝卜了。这玩意儿像馋肉的胃,再饱也不会减了对肉的想望,还会更强烈更旺盛。宏这种感受是在登车离开时有的。莲领着村里有模有样的姑娘为新兵戴花时,宏就瞅见莲眼里湿润润的亮,若两汪幽深的秋潭。
  在后来难挨的时光里,宏常常在这秋潭里恍恍惚惚地游。莲写给春宝的信总是装在印有一只蓝海鸥的白信封里。海鸥不仅给春宝带来了柔情蜜意,也回回载着宏翻飞,载着宏腾云驾雾……
  宏这只风筝放出去了却没有飞起来,又一头栽回了原地。因为胖妞的肚子太争气,宏才提前半年复员的。宏入伍的第十个月头上,胖妞生下一对女娃。宏第三年回来探亲时,大妮二妮都会抱腿喊爹了。胖妞说:“我得给你养个带雀雀的。”宏说:“拉倒吧,你是想断我的路哩。”再干事时宏就戴避孕套。
  谁知宏前脚到部队后脚就收到了家信,说胖妞又有喜了。原来避孕套是胖妞用锥子扎破的。胖妞没料到这一扎会把宏的入党提干扎跑了。宏在部队早就是“苗子”了,就单等提拔一下了。宏找已穿上“四个兜”的春宝商量对策。春宝点着宏的额头怨道:“宏啊宏,你咋能光图日起来痛快呢?”
  

52.红公鸡绿尾巴(4)

  胖妞掂着一兜鸡蛋去见莲时,莲正半躺在床上看春宝的信:
  ……
  我跟宏不是亲兄弟,但胜过亲兄弟。你是村长又管计划生育,关键时候拉宏一把,不能看着宏往坑里滑。山里娃子扒腾只盛皇粮的饭碗不容易,宏有这个机会不是枪打的准,也不是眼色头活会拽衣裳襟。宏入伍就当了陪护,师长的老爹长年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且不说师长太太和公子小姐们,就连师长本人去医院老远就鼻子拧了劲儿。擦屎刮尿不说,老爷子受不住电风扇,宏就得天天攥着蒲扇扇到午夜过后还丢不下。宏真受不了想撂挑子。我总是劝他说,能忍就忍吧,党票、提干表都在屎盆子里尿罐子里漂着哩,都在扇子把上拴着哩,只有使劲儿端使劲儿扇了。
  念完春宝的信,莲哭了。
  胖妞也哭了。
  胖妞说:“明着是去当兵哩,捧着屎盆子再也放不下了。”
  莲说:“宏早晚会熬出头的,咱可不能给他扒豁子呀。”
  胖妞问:“听说部队来信调查计划生育的事儿?”
  莲点点头说:“你的消息挺灵通。”
  胖妞笑笑说:“巴掌大的莲花村,东头放屁西头能听响。”
  莲笑道:“主要是你的耳朵长。”
  胖妞扭动一下微微鼓起的小腹说:“这事儿你咋盖?”
  莲说:“部队要医院的手术证明。”
  胖妞隔天就拿来了盖有莲池镇医院红赫赫公章的证明。莲瞅着胖妞不显瘪的肚子说:“还怪有本事哩。”
  胖妞吭哧了半天说:“走了表姑姨妹的娘家侄子的后门。”
  莲说:“驴尾巴吊棒槌吊得顺溜啊。”
  胖妞说:“不膏油,轮子也不会转。”
  莲说:“那你这油白膏了,这不是瞒得住的事,做了就利亮了。”
  胖妞说:“证明有了,你也有绑绳的地方了,睁只眼闭只眼妥了。”
  莲说:“碰着畚箕米动弹,都直愣愣地盯着哩,这个口子不能开。”
  宏归来时春宝已提升为正连职,年年有探亲假。春宝原想等莲生孩子时回来,看到对宏的处理决定后,便与宏结伴而归了。
  俩人走到老河柳下时,萧瑟秋风不仅恋恋不舍地抖掉了最后几片枯黄的柳叶,也展展地抖开了他俩孩提时的画布,还抖响了久违了的柳笛曲儿:
  红公鸡,绿尾巴,
  蹦高蹦低叨蚂蚱……
  一路上春宝愧疚着脸不停地给宏递烟。
  宏一再表白说:“春宝,我一点儿也不埋怨莲。就好比我长着一头疤瘌,没理由怨别人不给我帽子戴。”
  春宝说:“这事完全能打马虎眼儿过去。莲从小跟她妈学的,母女俩一模一样,做事太认真太任性。”
  宏说:“凤姑在咱们村有口皆碑,莲跟她一样算是一样对了。”
  春宝叹口气说:“也怨我当时没回来一趟,现在想悔棋都来不及了。”
  宏进家没暖热板凳,就听得春宝在和莲争吵。宏坐不住了,心想春宝啊春宝,这小鸡都破壳了还能打成荷包蛋?莲已怀孕八个月了能是生气的时候?
  隔着虚掩的门,宏看到了春宝变成了案板的脸,还有小桌上丝缕冒烟的鸡蛋茶。
  春宝说:“宏都毁你手里了。”
  春宝说:“宏一家老小梦里都盼望着宏提干,将来好当官吃皇粮,你个女人家心咋会恁狠!”
  春宝说:“比你大得多的官,对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儿,都猫头鹰样睁只眼闭只眼,就你清正!”
  春宝说:“你逞能也不怕莲花村的爷们儿娘儿们不依你,糟践你!”
  莲等春宝的连珠炮放完了,才开始反驳道:“你也是才提拔的干部哩,也没有个是非标准?俺听的骂莲花村早就盛不下了,嘴巴在人家头上长着,我有啥法?可这遭人骂的活儿总得有人干!我不在乎!骂就骂吧,我只当是大风刮跑了。”
  

52.红公鸡绿尾巴(5)
春宝愣了愣眼,一抬手掀翻了小桌,六只白里浸黄的鸡蛋荷包缀在碎碗砾中。
  春宝吼道:“你不在乎我在乎!人的脸不能当猪屁股印湃萌舜粒 �
  宏伸手推门时被胖妞拽住。宏怒火中烧地骂:“熊娘儿们,不是你作祸想鲜点子朝避孕套上扎眼儿会有这事?你给我滚!滚你娘的蛋!再无事生非,老子立马给你吹灯拔蜡!”
  第二天一早,宏见莲背靠着老河柳发呆。柳条上和枝丫上饰着一层金黄凝重的光晕。
  宏问:“没撵上春宝?”
  莲眼不睁头不抬地说:“跟旋风样,喊都喊不应。”
  只因莲的脸太白了,脸上的孕斑格外的显,少了做姑娘时的润泽和水灵。春宝的大号军裤掩不住她高挺的腹部。露水濡湿了半截裤腿,鞋也成了泥坨子。她手里还掂着一网兜熟鸡蛋。
  宏突然觉得莲很可怜,想宽慰几句,又不知从哪儿下嘴。
  莲说:“让你白端了几年屎盆子,我实在想不来别的门。”
  宏说:“这不能怨你,是我没成色,自作自受。”
  宏回村的第三天早起,就有骂声如领唱的鸡撕碎了厚重的夜幕。
  宏说:“好像骂莲哩。”
  胖妞说:“这娘儿们也是想捞男娃,莲就是不给准生证。”
  接着八面四方骂声迭起,骂的蹊跷内容不重样,骂词里光汉子的专用词就得一会儿数。从八辈祖奶奶到沾有一点儿血脉的小妞娃统统一竿子敲,似乎没有比不叫生孩子再恨人的事了。
  胖妞说:“这些骂家,有被莲逼着做人工流产的,有被莲追着要超生罚款的……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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