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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斯文的妈妈和宋斯文除了相貌相似之外没有一处像是母子。母亲是个热中麻将的女人。当另一些肥肥胖胖长得和她很像的女人来到宋斯文家里时,母亲就把儿子撵到屋外去,不管外面多冷多热,儿子都得趴在楼道里写作业。儿子作业没有完成,老师向母亲告状,母亲就一巴掌把儿子打得从楼道滚下去。也许是因为他妈妈觉得他肉多摔不疼,也许是因为他从没有哭或者抱怨过,母亲动手始终很平静。
宋斯文滚下楼的时候,吴娜笑得前仰后合,恨不得立刻向全世界宣布。她特意打开自己家的门,站在楼道里看她的同学怎么爬起来。虽然他们俩从小就住在一个楼里,小时候他们一起上过幼儿园,但是当吴娜开始有判断力,她就不再理宋斯文了,除了宋斯文摔到她家门口,她出来看他一眼,他们没有其他交流。上初中以后,吴娜曾经主动和宋斯文说过一次话,但是宋斯文几乎不和任何同龄女生交流,没有听懂吴娜的话,惹得吴娜很烦躁。
李大伟问宋斯文:“你妈是经常一脚把你从楼上踹下去吗?”
实际上宋斯文只有一次从楼梯滚下去的经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楼道里度过。尽管条件恶劣,但他很少不完成作业,而且居然还喜欢上了数学,但数学老师很不喜欢他,经常向他妈妈告状。唯一一次意外发生的过程是由于他妈妈在楼道里给了他一个耳光,他的大脑袋突然失去平衡,晃悠了两三下,就向后倒去。在他妈妈眼里似乎是他自己转过身主动栽下楼去的。
“你妈应该踢球去!我们都知道,她是名脚啊!”
宋斯文的脸又红了,脸蛋上仿佛慢慢显出了母亲的手印。他不知如何向李大伟解释,吴娜一直在旁边作伪证,他很着急。李大伟说一次“你妈”,宋斯文就嘎巴一次。他不知道那声音从哪来,是从他的心里还是从他的大脑袋里。机器缺油似的,嘎巴嘎巴嘎巴。他在这韵律声中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副认罪模样。李大伟笑起来,他伸手摸着宋斯文的秃脑袋说:“摔疼了没有哇?”
张扬像个女人一样尖笑着,而赵博的笑声几乎听不见了,半个班都在笑。耿穗穗如释重负,宋斯文的妈妈救了她。
接着她听见了嘎巴声。
嘎巴嘎巴嘎巴。
从那天起,宋斯文经常向耿穗穗说起嘎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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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4(1)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了!我在外面一点也不冷。我冬天在外面写作业都不冷。反正我妈会叫我回去的,那几个阿姨一走她就叫我回家吃饭了,正好还能看会儿《柯南》。我作业写的都对,数学老师是傻子,老判不对。”
“你怎么这么喜欢数学呀。”
“别的我都觉得挺没劲的,语文课听不听都一样,你喜欢英语我知道。”
“因为我是英语课代表。”
“我还是财务管理员呢,我怎么不喜欢桌子椅子呀。”
“你现在不是了,李大伟是财务管理员。”
“都一样。”
“他们那样你就不生气?你就能忍?”
“都一样。”
“什么都一样?”
“忍不忍都一样。”
“不一样!”
“他们以前不找我,我下课自己看书,现在他们一下课就来找我,那我只好回家看了,可是我妈又不让我在家看书,我不知道应该去哪看了。你说我应该在哪看书?”
“看什么书?”
“金庸啊。”
“你怎么还看金庸啊?”
“怎么了?”
“老头才看金庸呢。”
“啊?你爷爷看金庸?”
“不,我舅舅看。”
“你舅舅是老头?”
“跟你说话真累。”
“挺有意思的。”
“我不看字书。”
“哦。”
“我看过金庸电视剧。”
“我最喜欢《倚天屠龙记》啦!我喜欢张无忌,他多牛呀。我还喜欢他妈,他妈叫殷素素,他妈比他还牛。他有四个女朋友……”
“他妈有四个女朋友?”
“张无忌。”
“哦。”
“一个特别好,另外三个都有点坏,我不喜欢,不过他喜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们长得漂亮,所以他都喜欢。”
“流氓。”
“我有一次在厕所看书,出来被我妈发现了,我妈一点也没生气,我妈对我特别好。”
耿穗穗发现宋斯文越来越能说了,说的话比她都多。尤其当课间宋斯文被李大伟他们包围过之后,他就开始不停地说话。每找他一次,他的话就增多一倍。他还没来得及变声,他的声音像女孩子一样娇滴滴的。
“他们刚才捏我耳朵来着,我小时候我妈就老捏我耳朵,我妈说想把我耳垂捏大点,大耳垂有福气,现在大了。你看看?大吗?”
耿穗穗看看宋斯文的耳朵,她更关心为什么他的脑袋那么大。
“你脑袋也是让你妈捏大的?”
“这么硬怎么捏呀。你听过那个吗?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我小时候我妈老说。我妈最喜欢吃玉米,她不怎么吃肉,她吃菜比吃肉多,我们家一般不爱吃肉,不吃猪肉,太肥了。(可是他们骂他是肥猪)我妈爱吃鱼,吃鱼肉还得挑刺太麻烦了。我小时候有一次被鱼刺卡住了,喝了半瓶子醋,以后我再也不想吃鱼了,一说鱼我就闻见酸味。我说我不爱吃鱼我妈就不怎么买了,我妈对我真的特别好。她经常给我煮老玉米吃,还有煮玉米的水喝。她以前不玩麻将,以前不玩麻将,现在玩得也不厉害,有时候还能赢回几百块,她挺高兴的,我也挺高兴的。她不高兴的就是减不了肥,她都那么努力了,一口肉也不吃,只吃玉米,可是还是瘦不下去,这怪我么,她说是因为生了我才这样,这怪我吗……”
一开始,宋斯文还等着耿穗穗回答,到最后简直没有停顿,声音似乎是直接从他脑子里流淌出来的。纯粹的声音,不对话,不交流,不需要别的声音来回应的声音。
嘎巴嘎巴嘎巴。
尽管耿穗穗快睡着了,但她上课时还是撑着下巴听宋斯文说话,一下课她还是躲得远远的。
陈静说:“你最好别跟宋斯文说话了。”
“为什么?”
仿佛每个人都要传递给耿穗穗一个不幸的信号,告诉她不幸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耿穗穗疲惫地准备着。他们已经剥夺了她的耳朵,脑袋,眼睛,现在连她张嘴的权利也禁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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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4(2)
“你们俩一说话,他们就在后面说你们。都快吵死了,你听见没有?不管怎么样,我可是提醒你了。”
“有什么可说的?”耿穗穗觉得脑子被塞得满满的。
“我哪知道啊,我可不会说。就那些话呗,还能说什么呀,你不是经常听吗?”陈静冷冷地说。
她假装自己没有耳朵。
“尤其是你跟他一起笑的时候,你没听见吗?”
嘴巴。
“说什么……你们俩特配,有夫妻相,越看越像,一只猪一只……那什么,天生一对,我这可都是拣好听的说呢。”陈静又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很亲切,因为她说的都是好听的。
耿穗穗以为自己很疲惫,其实她仍然热血沸腾。
“哦,还说你勾引宋斯文呢。”陈静开心地笑出了声。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白雪说。
宋斯文的眼镜片一闪一闪的,有时候看起来就像在流泪,比如耿穗穗冲他发火的时候。初一(二)班都知道宋斯文是个(sóng)包,耿穗穗当然也知道。她紧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对宋斯文说:“你现在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了吧?我们连话都不能说了!”她想煽动宋斯文的情绪,可是她责备的口气好像是宋斯文使他们俩不能说话一样。
“不理他们就行了。”宋斯文扭捏着试图安慰。
“不理不理不理!你老是这么说!你不理他们,他们他妈的理你!他妈的有完没完?有完没完呀?!这帮###!###!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没一个是人!”耿穗穗在心里骂了无数次,她从没有大声骂出来过,她真想冲着他们的脸骂,骂红他们的脸,对着他们的耳朵尖叫,叫穿他们的耳膜。可是她没有,一次也没有。因为害怕被别人看见他们俩在说话,他们俩说话的时候脖子一动不动,不看彼此的脸,直直看着正前方,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可是,可是那我也没办法呀……”宋斯文嘀咕着。
耿穗穗怒视宋斯文,他那没有变声的懦弱声音让她真想像他妈一样挥起手来。宋斯文也像是感觉到了,一个劲地摇晃着巨大的白脑袋,躲躲闪闪。耿穗穗不屑地移开视线,说:“算了算了算了,反正你无所谓。”
宋斯文不吭气,他也装聋子。
耿穗穗又愤怒了:“你真无所谓?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咱们可不是小孩了,你以为跟小学似的他们就是随便闹闹你?他们可不是小孩!你认真想过他们那些话吗?他们怎么对你你都能忍?说你什么你都无所谓?他们说我你没觉得有什么,那些骂我的话你听过吗?那他们说你妈你也受得了?”她义正词严地指责他,再接下去她就该说他不孝了。
“我去把张扬气门芯拔了!”宋斯文小声说。
“你什么?”耿穗穗这次确实没听明白。
“我说我去把张扬的气门芯拔了,怎么样?”宋斯文红着脸征求耿穗穗意见,这次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
耿穗穗看看宋斯文。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气,宋斯文难得皱起下决心的眉毛。耿穗穗露出笑容。立刻,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嘲笑声。她收起自己的笑容,把头微微转正,不再和宋斯文说话。她得意地想,你们等着瞧吧。
第二天临上课前一分钟,宋斯文才走进初一(二)班。当宋斯文把一个黑糊糊脏兮兮的东西丢在耿穗穗面前的时候,耿穗穗没想到宋斯文这么敏捷,她以为以他满脸红晕的模样至少得一个月后才行动。拔完气门芯之后连宋斯文自己也觉得干得太快了没有成就感,他接着把张扬的车锁也给毁了。那把锁被他用砖头砸了两下就掉到地上,他感觉到了车锁的沉重,这种扎扎实实砸在地上的感觉宋斯文从来没有感受过,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英雄,有了一身绝世神功,偶像的名字在他那大脑袋里飘来荡去使他沉醉不已,他接着又在那辆自行车前后胎各开两刀,功夫升级了。
当他觉得没什么可干了,他才开始慌张地逃跑,因为怕被看见,连头也不敢回一下。看自行车的大爷热心地提醒他慢点跑还没打铃别着急。宋斯文一脑门全是汗,白白的脸上展开片片红晕。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模糊哈气,使他看不清楚路,他吓得忘记擦一擦镜片,像瞎子一样横冲直撞,直到进了初一(二)班,把气门芯扔在耿穗穗的桌上,宋斯文的手脚颤抖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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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4(3)
耿穗穗赶紧用两只手把桌上的气门芯扣住,她的手指也黑了。
宋斯文故作潇洒地看着她,鼻头上还沁着汗珠。她露出敬佩和感激的表情,不忘幸灾乐祸地看张扬一眼。
耿穗穗抓着气门芯,不知道放在哪里,她既不放心藏在书包里,又不想放进自己裤兜,她更不能把它还给宋斯文,如果他像刚才一样随手把它扔在桌上炫耀———耿穗穗突然想把这个气门芯还给宋斯文,这样她就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必提心吊胆了。但是她知道无论如何她也逃不掉干系,宋斯文是为了她,为了她,她有点高兴地想着。她作为一个同谋,紧紧握着气门芯,握出了黑黑的泥水。她绞尽脑汁安慰自己不会被他们发现,只是丢了一个气门芯罢了,谁会想到这是她的蓄意报复呢。
张扬找了一个小时自行车以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耿穗穗。
宋斯文把张扬的自行车锁毁了之后不到十分钟,那辆伤痕累累没有车锁的自行车就被别人骑跑了。
当耿穗穗看见张扬红着眼睛气势汹汹的朝她走来时,她本能地盯住宋斯文的铅笔盒,她很后悔自己没带铅笔盒,她的铅笔盒是铁的,而宋斯文的铅笔盒是塑料的,幸好她知道里面装了足够的笔、尺子、修改液、橡皮(她都用过),有一定重量,如果他打她,这是她手边的唯一武器。
等张扬走到耿穗穗面前,她才看清他的眼睛,是因为刚刚哭过而发红,苍白干净的脸蛋上挂着两道浅灰色的印子。耿穗穗看着他这张脸有些惊讶,原来他的眼睛还会湿呀,她看到了一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