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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也不记得自己在比赛之前对耿穗穗说“拔河的时候别使劲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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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5(3)
当她们三个一起回到教室的时候,刘福老师还要很久才能散会。其他班主任都会让自己班的学生们放学,只有刘福老师要求初一(二)班的学生在教室里等着他散会,等着他回到教室里说:“放学。”他们才能放学。
耿穗穗一进教室,立刻感觉到刚才操场上的相同气氛,教室里弥漫着强烈的混乱味道。许多同学都站着,她们三个一进门,他们就看着她们,好像都在等着她们一样。耿穗穗不知道他们的确在等她们,当她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才明白,那种混乱并不是感觉,而是眼睁睁的现实,她的座位,她,陈静,白雪三个人的桌子全部翻了个底朝天。座位里的各科书本,卷子,水壶,手表,无论什么东西,都洒了一地。满地都是她们三个人的隐私,乱糟糟地像一堆垃圾一样,好像随时会有人抛根火柴把它们统统烧掉。初一(二)班的学生们站在旁边看着,围成圈,准备开一个篝火晚会。
吴娜正站在人群中央一边哭一边骂着,她旁边还有几个女生也在哭。吴娜仅有的小催郭婷站在她们旁边,只有她是咧着嘴笑。
耿穗穗刚才在操场上看见吴娜坐在地上哭,以为她是摔疼了。现在看来她是要找凶手了,到底是谁害她摔得那么疼。耿穗穗奇怪她老往地上摔,怎么还会疼呢。她对吴娜的眼泪很没兴趣,她忙着去拣自己的东西,来不及听吴娜说些什么,正在这时,陈静怒吼一声:“凭什么!”
然后耿穗穗才一点一点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在寻找拔河失败的原因呢,很明显他们已经找到了。
陈静反应很快,嚷完以后她迅速扶起自己的桌子,趴在桌上埋起头,她那样子看起来也像是很委屈地哭泣着。
吴娜指着耿穗穗、陈静、白雪骂:“平时跟我们摆班干部的臭德行,写作文写团结?写你###!虚伪!老逼的马屁精!还他妈团员团员呢!”
因为吴娜的手指方向很明显,耿穗穗愣了。接着她就明白了,为什么是吴娜在骂而不是李大伟他们,他们就站在她身后,站在窗户边。李大伟笑眯眯地看着吴娜,鼓励她接着骂这三个经常被老师们夸奖的好学生。
“你们还怕现眼?怕摔?凭什么你们就不使劲,不出力?装什么逼呀?真把自己当人啦?还他妈以为是人操出来的呢?操性!”
好像初一(二)班拔河比赛的输赢仅仅是靠这三个人是否出点力,使点劲了。只有吴娜一个人在骂,但是她站在许多同学中间,所以她就像是在代表初一(二)班骂她们———不,其实挨骂的只有耿穗穗。陈静和白雪都趴下去了,像睡着一样卧在桌上一动不动。抬着头的只有她,而且她本来就是唯一的目标。耿穗穗怀疑陈静刚才那句“凭什么”是在问凭什么他们要把拔河失败归罪她们三个呢,还是问凭什么她要替唯一一个该挨骂的人一起挨骂。
耿穗穗的肚子还疼着,可是再疼也没有用,没有人能证明她很疼,陈静和白雪压根就不知道。耿穗穗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水杯,她突然满怀希望,也许宋斯文能证明?她抬头寻找着,可是他不在教室。
“别觉得自己学习好那么一点就了不起,别以为那老逼能给你们撑腰,别以为自己是团员!谁他妈都不待见你们!”
耿穗穗不明白,为什么连吴娜都这么恨她。
耿穗穗很明白,吴娜恨她,就像她恨吴娜一样。
除了吴娜狰狞的面孔,耿穗穗看见另外几个女生幽怨的脸,不久以前她们在水房洗完手,还笑着把水弹到耿穗穗脸上。耿穗穗看见她们身后李大伟笑着的脸,耿穗穗疑惑了,他确实有能力让这个班的任何人都躲着她吗?
耿穗穗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她想掏出英语卷子,拿卷子的手却直发抖,她把卷子慢慢展开放在桌子上,想让他们看清楚她在干别的事情,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她正要潇洒地开始,却发现自己没有红笔了,她不能把卷子再装回书包,那她就太傻了,他们现在都看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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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5(4)
她只好用铅笔判卷子。
这时候她听见一个男生说:“显摆你丫学习好啊?操性!还他妈判卷子呢!”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生的声音,从没和耿穗穗说过话的声音。没说过话,声音里已经有了刻骨铭心的仇恨。耿穗穗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想解释,又想要挟,她是在给他们判卷子,那可是他们的卷子,可惜她不能开口,对这种当面攻击,她早就不会开口回应了,她只会把自己尽量藏起来,藏眼睛,藏脸,头低得不能再低,可是没有用,他们还是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别装逼了,骂的就是你!”
刚才在操场上混乱糟糕的不祥预感果然全部应验了!她的手抖着。她知道回家以后她还要用红笔把铅笔痕迹再描一遍,否则马燕又要说她不负责任了。
刘福老师到底在哪里呢?他还没开完会吗?初一(二)班有三个可怜的女生以前所未有的心情期盼着他的归来。
赵博出去又进来,他说:“没事儿,老逼还没散会呢。”
三颗心沉了下去。几十颗心上升起来。
吴娜早就没有眼泪了,但她仍然是哭的表情:歪着嘴,腮帮子一动一动,鼻孔一张一翕,好像她是受了莫大的耻辱。耿穗穗看够了这副丑陋的嘴脸,她真想杀了她。
李大伟说:“哎哟?耿穗穗今儿怎么不哭了?”
不知不觉中,初一(二)班半个班的学生都在慢慢移动,他们挪开了自己的座位,向一个方向靠近,靠近,他们全站到了窗户那一边,只有她们三个紧挨着教室墙壁。耿穗穗向窗户匆匆扫了一眼,看不见一点亮。她看见他们的脸都逆着光,只有一双双没有表情的眼睛盯着她,她还能看见郭婷咧开的大嘴。连郭婷这样的弱智都能站到初一(二)班的大集体里,耿穗穗却不能。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向她们发起攻击,扔来第一根粉笔头。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耿穗穗紧张极了,她最害怕别人用东西扔她,哪怕是一片叶子掉到她头上,她也会受到剧烈惊吓,觉得很疼。她并不是怕疼,只是到目前为止,她的神经已经脆弱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了,再加上一贯害怕这种不能预料的,无法提前做好准备的,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遭受到的袭击,尽管粉笔头是那么地轻和没有杀伤力,她觉得自己快被杀死了。
她只有等死。
为什么她不逃?为什么她是这么听刘福老师的话?他说等他回来他们才能放学,她就相信必须要等他回来。她为什么要相信老师?老师给过她什么?学校帮过她什么?她的团徽,除了当他们的找骂标志,没有一点用处!
她的肚子愤怒着。
粉笔头落在她四周。
“看你们以后还有脸觉得自己是好学生!”
耿穗穗早就不觉得自己是好学生了,他们的话侵蚀着她,玷污着她,让她都不能再喜欢她自己。
“就是丫让宋斯文毁我车的!”张扬尖着嗓子突然大声说。他的声音让全班都听见了,耿穗穗的心跳了起来,她的名字终于被单独拎出来了,她要变成唯一的犯人了。
宋斯文到哪去了?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没有回教室。耿穗穗再次鼓起勇气抬起头,结果她看见宋斯文了。他在。他一直都在教室。那颗白色的巨大的秃脑袋瓜,左摇右晃的。从她进教室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只是因为他站在他们那一边,他站在靠着窗户的那一边,所以她才没有看见他。在宋斯文那张逆光的脸上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那始终蒙着的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团员干这种事?我们都不干!”
“什么他妈团员,丫就是鸡!”
“听说是她主动勾引你的?”
“她是不是说她特喜欢你这身肥肉呀?”
“哈哈,看丫那操性!”
耿穗穗只能听出张扬的声音,那些陌生的声音她听不出来谁是谁,只知道陌生声音在不断增加。
“粉笔头真你妈不过瘾!谁买点西红柿去!”
小牲口 15(5)
“西红柿?垃圾桶有,中午吃剩下的,好多呢!”
初一(二)班除了三个女生,其余全部爆发出笑声,这个班里长久以来沉闷的气氛终于化作一团欢愉了。几个女生的哭声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干站了半天的同学早就百无聊赖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让他们笑一笑了。
“宋斯文!叫她耿鸡!”张扬傲慢地下命令。
宋斯文被推了出来,他脸上只剩下那层粉红。粉红的秃脑袋不坚定地摇来晃去,叫人看不出来是点头还是摇头。
“赶紧!他妈说啊!肉逼!你丫说不说?”张扬对着宋斯文的粉脸凶巴巴地喊着。张扬站在宋斯文面前,简直比他小了一号,他们脸挨着脸,张扬得稍微抬点头。那次耿穗穗和张扬面对面的时候,张扬也是这样看她,她也显得这么高大,肥胖。宋斯文扭扭捏捏的,带着半开玩笑的求情表情笑着,小白牙露了出来。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笑着。张扬瞪着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不说,他就快要像宋斯文的妈妈一样在他脸上留手印了,宋斯文对这个预感一向很准确。
“赶紧地!说!”李大伟笑着说。
“操你妈的,说呀!”吴娜说。
“说呀!”他们说。
于是全班同学都等着宋斯文了,他成了他们期待的新节目。不用抬头,耿穗穗知道宋斯文的脸是什么表情,什么颜色。
“鸡……”宋斯文说。他的声音娇滴滴的,忸怩不安,像回答一个毫无把握的问题一样迅速简短,没有底气。
他的声音低的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可是耿穗穗听见了,他们也听见了,他们又一次爆发出笑声,他们又一次胜利了。这次只是一部分笑声。只有一部分学生认为这个笑话可笑,另一部分还是更愿意听一些鸡蛋西红柿的笑话。
为什么没有翅膀呢?为什么倒霉鬼还不从肚皮里钻出来?
倒在地上的杯子是倒了,水都流光了。
这张破桌子和谁拼在一起也没有用了。
没什么可指望了。
她连刘福老师也不指望了,她把怨气全部发泄在这个磨磨蹭蹭的老顽固身上,怪他,他管不了他的学生才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怪他,他不好好巩固团员地位他们才这样嚣张,怪他,除了他的流动红旗他什么也不关心!除了他的面子他什么也不当回事!都是因为他非要让他们等着他回来,如果她早就放学走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她想象着刘福老师不紧不慢地迈着方字步横在走廊里,为什么他就可以这么老?他就可以走得这么轻松,坦然?难道他没有年轻过吗?他不知道小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小孩是,一秒钟以前还可以和你一起玩一起笑,下一秒就翻脸恨死你。
小孩是,别人打你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打你,尽管他根本不认识你。
小孩是,最冷酷无情,最学不会原谅。
小孩是,杀了人也可以无罪释放。
她握住了拳头。就在她握拳的时候,张扬走了过来,他悄悄地走到耿穗穗背后,对着她的耳朵大喊一声:“活###该!”
耿穗穗哭起来了。她的拳头松开了。
他在她背后得意地干笑了几声。
他过来了,他本来应该在窗户那边,现在他却过来了,他来到了墙的这一边,他既然过界了,跑到她们这里,那么他想对她干什么都行了。耿穗穗死心了,哭也许还能救救她?再做一次垂死挣扎?
张扬回去了。
他现在还不敢对一个团员动手,至少他不敢一个人。
耿穗穗每次流眼泪的时候,不得不想起赵博,她逼着自己不要想,既不要想以前他干了什么,也不要想他现在干了什么,不要想他在干什么。
他在干什么?
赵博离窗户最近,也就是离耿穗穗最远,他站在初一(二)班大部分人后面,所以,即使他没有和他们一起笑,没有和他们一起骂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没有人看他,所以当他和耿穗穗几乎同时握住拳头的时候别人不知道,他到底想打谁,没有人会知道。他脸上还挂着笑容,可是已经笑得很疲惫,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笑得那么疯狂,那么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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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5(6)
他们恶狠狠地说:“以后见你一次骂你丫一次!”
吴娜一刻也不落后,她叉着腰,恢复了她的大姐派头,铿锵有力地说:“呆会儿放学谁也甭想走,跟这儿把话说清楚了!”
吴娜的话还没有说清楚,刘福老师就走进教室了。
吴娜冲着刘福老师张了张嘴,又关上了。她极不情愿,她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