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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皇岭-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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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两棵葱,两个出类拔萃的人偏偏都出在谭家,说明当年那个阴阳先生的眼力就是不错,胭霞坪果真是块风水宝地啊。谭家住在这儿,虽然在钱财上一般,但却出人,出有本事挑梢的能人,而出人不是比出什么都强吗?谭永阳常挂在嘴边上的话是:我儿胜似我,要钱干什么?我儿不胜我,要钱干什么?这除了表示对钱财的淡然外,也极言了他重人向学的心思和主张。玉皇岭人都说,胭霞坪谭家是村里最有文化也最看重文化的人家,这从谭家的后辈人谭寒木、谭美林父女身上,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出生在南梁村的程明月其实很苦,小时候没少受罪。父亲程显浩跟随当地的大地主、大恶霸顾培中匪连长当勤护兵,不仅脾气暴躁,重男轻女,还染上了吸大烟的恶习。动不动就打骂她已成了家常便饭,好几次因没钱买大烟土,差点儿把她卖了抵债。
  母亲严开贞生她的那天,父亲有事不在家,一听说是个女孩,进屋后二话不说,抡起铁锨把就狠打了母亲一顿,又把她从床这头扔到床那头,吓得接生婆当场给他跪下讲情才算住手。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不仅见不得她,简直是在变着法子残酷地虐待折磨她了。每一望见父亲的身影,她就两腿发软,直打哆嗦,真比老鼠见了猫还要恐惧万分。母亲虽然疼她,却因害怕父亲而不敢吭声,只要母亲稍微表现出辩护她的言行,父亲的棍棒就会没头没脑地一齐落在她们娘俩身上。好多次,她在锅台前坐着烤火,父亲也挨她坐下,故意拿他的大脚使劲儿地踩她的小脚,疼得她忍不住直哭,他就从锅灶里抽出正燃烧的劈柴狠劲儿打她。有时,半夜三更父亲突然将她叫起来,把烧熟的凉红薯一口接一口往她嘴里填,她咽不及噎得直瞪白眼,他就用手指一下下狠捣她的喉咙,直弄得满嘴都是血…… txt小说上传分享

胭霞坪(16)
初冬的一个夜晚,天气干冷。两岁多的她和母亲、弟弟刚睡下不久,吸足了大烟的父亲在外间大声喊道:明月,今晚来跟我睡。她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可从来都不敢惹父亲的母亲又能说什么?只得叹息着将她抱到床下。她怯惧地来到父亲床前,父亲瞪了她一下却立马吹灭了灯不再理她。她自然不敢上床,也不敢回到母亲的床上,就那样什么衣服也没穿地站立在哪儿。一会儿,父亲打着呼噜睡着了,她虽然又冷又困却不敢吱声,只悄悄将旁边一件弟弟尿湿的小夹袄披着坐到了地上。半夜里,母亲起来到外边解手,明晃晃的月光下,小明月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拉住来回都从她身旁经过的母亲,可她不敢,也不敢喊。直到第二天早晨,帮程家犁地的邻居来取麦种,开门后才发现她倒在地上,浑身已冻得石头般冰凉。母亲的眼泪噗嗒嗒落着,把她抱在怀里又暖又喂姜汤,才使昏迷不醒发烧了好几天的她又拣回了一条命。
  那时候家里并不富裕,过端午节也只能包顿豆面饺子。三岁的小明月一直站在锅台旁眼巴巴地望着母亲和面、拌馅、包饺子,可等到饺子下了锅煮熟后父亲却一个也不让她吃。越不让吃,她就越馋得厉害,目光里伸出来无数只手,不顾一切地去抓去夺去抢,这样子令父亲更加恼怒,他骂着盛了一碗热饺子汤猛地泼了明月一身,明月的脖子和脊梁上很快就起了泡。父亲最后还不忘拿勺子搅锅里的汤,见一个饺子也没有了,才去床上吸大烟。泪流满面的母亲,这才把趁父亲不防时藏到袖筒里的一个饺子和悄悄挤到两个锅沿间的一个饺子给小明月吃。被烫伤的小明月躺了整整一个夏天,至今胸、背部还留有紫红色的疤痕。
  日子再苦,也淹不住程明月的聪慧。她在艰难中成长着,越来越显得灵秀懂事。九岁上,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被顾培中的太太看中,要她去顾家做陪读,陪顾太太的三个宝贝女儿读书。这一去就是六、七年,程明月不仅不再挨父亲打骂了,还跟着受教育学到不少知识,懂得了很多礼仪,学会了一手剪裁绣花等针线活儿。同样是一个老师教的课文,她每次都学得最好,还总是很耐心地帮助那三个或大或小与她年龄相差无几的顾家女儿。
  后来,顾培中被解放军*,程明月离开了顾家。程显浩暗忖自身难逃,遂吊死在后坡边一棵黄桑树上。他这人的心特别狠,就是对自己也不例外,为怕自杀后再被救活,当他把头伸进绳套之时,还特意将一根纳鞋底子的大针,从喉咙里横穿过去,使看到他尸首的人都禁不住倒吸冷气。
  丧葬自然是简单的。程明月虽然怨恨程显浩,但他毕竟又是她的亲父亲,如今;他死了,做女儿的她也就处处按照乡俗行孝礼,还哭着将其送到了墓地。只是此后逢年过节,她再也没到父亲的坟上去祭奠过,更没有给他烧过一张纸。
  为努力使自己走出伤痛的阴影,程明月积极投身工作,在夜校里教农民识字,还做了大队妇联主任,也是在工作中与有文化、相貌不俗的谭永阳相识相知并结了婚,直到有了谭寒木,她才回到了玉皇岭。
  不幸的童年在她心上烙下了深深的印痕,那种痛,她永远也挥之不去。因而,虽然她和谭永阳相互欣赏,感情一直很好,但在对待儿子谭寒木的教育上,二人却有着很大的分歧,有时不仅为此吵得不可开交,还差点毁掉他们的婚姻。她当然希望寒木成材,早日走出玉皇岭,能有一番出息,可对谭永阳那套对儿子过分严厉甚至蛮横严酷、不近人情的造就方式十分不满,后来竟发展到了厌烦透顶、深恶痛绝的地步。

胭霞坪(17)
曾遭受过心灵重创的她,总喜欢儿子的家庭环境应该是宽松和谐的,不仅要比别的人家更*自由一些,最好能尊重儿子个人的选择,而不是处处都得按照谭永阳为之设计好的路来走,何况,这又是一条如此艰辛劳累而无着落的路啊。
  那次谭永阳主动推荐老沙皇的女儿潘夏兰去大队当民办教师,却置自己的亲儿子于不顾,她是彻底寒心了。她觉得永阳这人一根筋,不论做什么事都太认真,太机械,太自以为是。他非要按照自己的意愿为儿子设计一条没有任何把握的路,一条几乎可以说是虚无缥缈的路,而且,没有谁能够让他改变主意。可这条路能走得通吗?她觉得十分渺茫。
  妈,你当初怎会看上了我爹?唉,人活着真是没什么意思。会后,儿子寒木对父亲坚决不让他当民办教师的做法一点也不理解,他阴沉着脸,委屈而沮丧地跟母亲说。
  啥话嘛,别这样想,你爹他……程明月说不下去了,泪水无声地涌流着。那一刻,她很可怜儿子,很替儿子愤愤不平,她觉得儿子是那样孤单无助,因而更对丈夫怨恨有加,气不打一处来。
  我哥真是昏了头了,把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给老沙皇的女儿,你说他贱不贱,不知是喝了哪路鬼的迷魂汤!谭永定也气得不行,本来就因酒糟疙瘩而通红的脸,由于愤然而更加红了。
  夜里,程明月就跟谭永阳吵,历数他对寒木的种种不是。这是他们婚后生的最大的一场气,她是豁出去了,她想,时代不同,她不可能再像母亲怕父亲那样怕谭永阳了。她已伤透了心,可他竟然还固执己见、满口道理,她再也忍不下去,盛怒之下,便提出离婚。同样也正在气头上、更为自己的深刻用心不被妻子所理解的谭永阳,听了这话先是猛一惊怔,回过神来后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就也干脆利落地说:离就离,谁离了谁也连毛吃不了猪,日子照样过。
  两个有文化的人赌起气来是十分认真的,更是死要面子强撑着,谁都不想服输。于是,他们就去找老沙皇,找大队干部要求离婚,双方的态度都很坚决,只是谁都不说离婚的真正理由,只说是性格不合,感情破裂,无法再在一起生活。那年月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将婚离掉的,何况,谭永阳还是玉皇岭惟一的一名党员,组织上非常重视,大队干部做了不少调解工作,老沙皇表面也调解劝阻,内心里却巴不得谭永阳的家早点四零五散才好。急不可耐的老沙皇悄悄拿出一枚伍分钱的硬币来测算,他暗自设定,若掷地后有字的那面朝下,就表明婚能离掉,否则,就是离婚无望。可老沙皇连续数次扔出的硬币有时有字的那面朝上,有时朝下,实在说不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气得老沙皇咬牙切齿地骂着,一甩手扔掉了那枚硬币。
  这年九月,玉皇岭飘起第一场雪时,心情阴郁的程明月在胭霞坪的下阴坡采一种叫“来马回”的药草。
  这是一种喜欢生长在二阴坡的草木植物,具有祛火败毒的奇特药效,尤其是人身上长了恶疮或无名肿毒,把它整株采来熬了喝,不出三天,恶疮或那些无名肿毒就会明显收缩,直到彻底消失。“来马回”,意即疗效如疾马来回飞奔般的快速。它成墩生长,一墩两三棵或四五棵不等,根为白色,大都半筷子高,火香样粗,却又分出许多细碎的小枝,叶片窄小,背面艳红,四季不落,愈是霜雪天,那茎和叶便愈是红亮,望去,倒像是一朵朵的花,汇成了一片片的红,在单调荒寒的冬日,给人以生机和温慰。更有意思的是,雪花一触到它的茎叶即化,不管下多大的雪,山野里积雪有多厚,来马回上永远都不存雪。在玉皇岭,除了胭霞坪,别的地方还未见生长有这种植物。

胭霞坪(18)
咳,也不显冷?家里谁不得劲了,要喝来马回?老沙皇已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他身上斑斑驳驳落了不少雪,乍一看,活像一只大花狗。他刚开会回来,路过这儿,看见程明月一个人在雪天里采来马回,就猜想这女人心情肯定不好,自己正好可以趁机跟她提说她和谭永阳离婚的事,不妨再给她打打气,让谭永阳后院失火,家彻底烂掉。
  没有人不得劲儿,我自己闲来无事随便采的。尽管程明月话说得滴水不露,但老沙皇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声腔深处的几丝悲凉。
  永阳哩?去哪儿了?老沙皇开始帮程明月采来马回。他总觉得程明月身上有一股凛气,这样的女人,你只能像欣赏艺术品一样远远地看她,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轻狂。
  不知道。咱也不问。人家想上哪儿上哪儿。程明月用力拔出夹在石缝里的一棵来马回,那来马回的茎叶鲜艳欲滴,而她的心却十分灰郁。
  唉,那啥,不是我说哩,永阳这人也太不知道珍惜你了,像你这样的好女人上哪儿找?说实话,你不嫌弃他就不错了,他还不知好歹地让你伤心,这种人,唉,咋说哩……
  你说嘛,不要话说半截子又咽下。
  咹?那我就直言了,掏心窝子说,像他这样的人,也真那个啥,不值得留恋。
  那你就该给我们开离婚证明,为啥还一回回劝阻哩?程明月望着空中飘飞的雪花说。
  开离婚证明?哎哟嘿,这你就不懂了,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突然犯迷糊了?实跟你说吧,现在即使开了证明也没用。为啥?你条件不充足就离不了婚。老沙皇拍拍手上的雪土,把自己采的几棵来马回放在程明月面前的石头上,然后点上一锅烟,有滋有味地吸了起来。他心里想,看来有戏,自己得赶快紧锣密鼓地催促她早日办离婚。
  那,啥条件才算充足?程明月抬起头问。
  要我说嘛,老沙皇又慢悠悠地吸了几口烟,才小声道:应该来点苦肉计。比如,你可以将自己的鼻子打流血去见大队干部,一口咬定那血是他打的。其实,鼻血是很容易打出来的,又不多疼,他是共产党员竟动手打人,虐待妇女儿童理当问罪,这可是写在婚姻法上的。还有,其它方面也可以编他几条,反正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外人也断不清。
  咋编他哩?程明月不解地问。老沙皇误当成她已对他的主意上了心,一时乐得心花怒放,就迫不及待地煽惑道:
  要是能编他几件在村里玩权术整人、当会计在经济上做手脚中饱私囊等坏事,那就不仅仅是离婚了,让他住一阵子黑屋你不是更解气?顿了顿又道:你放心,离婚后不愿回南梁村你娘家就继续住在咱玉皇岭,我井草庄还有两间房子闲着哩嘛。老沙皇说完,拿烟锅在石头上梆梆敲着,磕出里面的烟灰,又对着烟袋嘴吹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消消停停地走了。
  雪,更大了,天地一片迷蒙。
  仿佛是做了一个梦,程明月倒醒过来了。她毕竟是一个有头脑又有些文化的人,老沙皇刚才的那番话不仅没有激起她对谭永阳的仇恨,反而使她冷静下来,心里豁然明亮轻松了许多。仔细品味老沙皇的话,她感到浑身一阵阵发冷,禁不住在心里颤抖着说:这不是要借刀杀人,把谭永阳往死处整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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