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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虎的最后100年:失乐园-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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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军一贯留给世人“文坛斗士”、“关东硬汉”的印象,其实,萧军也有着温柔、深情、细致甚至忍让的一面。对于他那深藏在心底的舐犊之情,我是别有体会的。
  也许是童年的我与亲生父母在一起的机会太少,所以对于在一起度过的某些时光,倒反而记得更清晰。
  我与父亲长得有些像,特别是眉眼之间,加上小的时候圆圆胖胖的,像个男孩儿。父亲给我拍过许多稚气十足的照片,还在其中一幅照片背后题了一首打油诗来“丑化”我:“眼呈三角形,嘴像抛物线,哪像女孩儿?分明小浑蛋……”怜爱之情充溢其间。他还曾经不无得意的对张大学说:“要是把小鹰放到鸦儿胡同,那就是一个队伍的!”——意思说我与他其他儿女长得很像。
  我至今还保留着一张自己的大头像,照片上的我,大概五岁左右,圆圆的小脸,弯弯的笑眼,嘴巴咧着,笑得甜甜的,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仔细看,会发现我的头发上居然别着一枚曲别针,这也是父亲萧军的“杰作”。
  那天,他到包妈妈家接我出去玩,想在中国照相馆给我照张照片留念。他自己很喜欢照相,也喜欢给孩子照相。那时,他每年都会给我照几张相。后来我长大些了,从五年级开始,他曾经要我每年都要照一张照片送给他。
  等到要拍照了,摄影师发现我前额有一缕碎发总垂下来,挡住我的眼睛,就让萧军找个发卡帮我卡住头发。
  上哪儿去找发卡啊?萧军转了一圈,见摄影师还等着,他一眼瞥见纸篓里的纸上有个曲别针,急中生智,立刻就拣出来把它别在了我头发上、留在了照片上。
  从我出生住到包妈妈家里,直到*开始之前,萧军每月都要去看望我。初起时,每周要去两三次。

父女如影(7)
1966年,*前夕,我上六年级了。一天晚上,萧军又来看我,临走时让我送送他。路上,他告诉我,“你知道么?我是你的父亲”。
  由于我从幼儿时期就已经从包妈妈那里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所以并不吃惊,只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静静地听着他讲述。
  那个晚上,在路灯昏暗的小路上,萧军简单讲了自己的身世、家庭和遭遇,并承诺等到我18岁时,会把一切都讲给我听,会把他与我生母交往的信件和所有的照片交给我。
  然而,这一切没能完全实现。
  *中萧军家里几次被抄,许多东西不知去向。我只从他手中接过几张照片,其中有他为儿时的我拍的照片,还有他与我生母在北海和颐和园的合影。在这些照片后面,萧军或题了诗或写了字。题着“丑化”我的打油诗的那张“杰作”,也在其中。
  1966年开始的*,我的父母就都没了音信。外公外婆在*刚开始抄家之时,就被公安部门带走保护起来,好长时间不知下落,后海边的小楼人去楼空。
  我的生活,就全由包妈妈一家承担起来了,我也彻底成为了包妈妈家的一员。
  1969年9月,我去了黑龙江兵团。
  1970年冬天,我从黑龙江兵团先后给北京和山东有关部门写信,请他们帮忙寻找萧军和张大学的下落。
  1971年初,我收到了父亲萧军寄来的亲笔信,信上简单述说了他几年来的情况,还寄来一张他新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很瘦,头发已经花白了,但是精神还好。
  他在照片的背后写着这样一段话:“英儿,这是我第一次还家照下的一张照片,送给你罢!萧军 时年六十三岁”,我现在仍旧珍藏着。小时候我总嫌“鹰”字太难写,就偷懒写成“英”,于是后来就鹰、英通用了。
  母亲张大学的信来得稍晚些,她在*期间被抄家,被扣上“资产阶级政客”的帽子,随着丈夫一起下放到了边远农村。
  接到父母来信,知道他们都还健在,我悄悄地哭了。因为,当时我的头上顶着数顶黑帽子:反动文人子女、封建领主后代、修正主义海外关系……连对父母的思念之情也不能表达。
  其实,在他们的心里,也一直牵挂着我,时时关注着我的消息。
  1973年初,萧军得到一个关于知青返城的消息,当晚就赶去告诉包妈妈,恰好正赶上我回京探亲。这是我从*开始后,七年来第一次见到他,看着他满头白发和消瘦的脸庞,我有些心酸。
  在1973年底,我回到了北京。见到母亲则更晚些,已经是1974年的秋天,我们已近十年没见了。
  十年,一个孩子成长中不可复得的非常岁月,他们却都无奈地错过了。
  到了1979年,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革。我从报纸上看到了有关萧军*的消息后,就赶去看望他。他告诉我,他复出了,要重新以作家身份开始工作了。
  接下来,他开始不断出席各种会议,应邀到各地演讲,带团出国访问,十分繁忙。我在为他高兴之余,心里始终有种深深地忧虑。我担心突然的生活改变和工作压力会伤及他的健康。
  由于萧军年事已高,复出工作之后越来越忙,已经没有时间来看我了,我又不愿意去他家。我们见面机会变得很少了。我只有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天保佑他平安顺利。
  他为此特地叮嘱我:“这里是你的家,想来就来,没人能拦你。你大娘对你是很好的!”还特别告诉我说:“在这些孩子们里,小耘是最像我的,她知道你的事情,不会对你有偏见,以后你可以多和她来往……” 。。

父女如影(8)
他毕竟是我的父亲,没有忽视对我的关注,我的每件大事,都会听到他真诚的意见。
  1981年我准备结婚,他知道后叮嘱我说:“结婚之前你是两条腿走路,一旦结婚,你们两个人只有三条腿了,其中一条是被婚姻的带子绑在一起的,所以要注意协调行动、互相关注,不然是会摔跤的……”随后又让大娘取出200元钱给我,我不肯收,他说:“这是咱们家的规矩,女儿出嫁给200元钱,生了小孩子,每人100元,所以这个钱,你是一定要收的!”
  果然,到了1984年元旦,我和丈夫带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去看他,他高兴极了,还没忘记送给女儿那“规定的”100元钱。
  当知道我为女儿取名“韵乔”后,做了外公的萧军说:“好文化的名字啊!”当我哄着女儿,让她亲亲外公时,小丫头却一脸不情愿,把头扭向一边。萧军见状哈哈笑着,解嘲般地说道:“不亲就不亲吧,反正一个老头子也没什么好亲的!”
  大娘王德芬兴致勃勃地为我们一家三口与萧军拍了两张合影。照片上的小丫头坐在她外公的写字台上,神气活现,萧军则坐在她旁边笑得像个弥勒佛。那时的萧军已经“发福”,用他自己的话说,“成了一个面面呼呼的胖老头了”。
  后来,母亲来我家里看到了那两张照片。她注视着照片的目光充满温情,久久不肯离开,我知道她心里一直牵挂着萧军,就把其中的一张送给了她。
  ■ 父女连心
  人们都说“儿子像母亲,女儿随父亲”,不知此话是否百分之百准确,不过我的性格和萧军确是相似之处颇多。
  我想,最能让他体会我俩相像之处的,还是那次我冲他发火一事。
  好像是1984年的秋天,接到萧军的电话,让我去他家。我到了才知道,原来是大娘说缝纫机不好用了,让我来给修一修,大娘去看电影没在家。
  事情本来没什么,可是当我干完活,看着眼前的一切,想着自己居然是以外人身份来到自己父亲的家里,心里多少年的委屈就都涌了上来,无名火一下子顶到了脑门上,我张嘴就冲着萧军问道:“你今天要是没这件事,是不是就想不起我了?我是谁呀?凭什么让人呼来唤去?”
  对我的突然发火,父亲稍稍有点意外,但是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他一点没有生气,站起身来把我拉回到椅子上坐好,并把自己的水杯递给我:“别着急,喝口水、消消气,慢慢说!”
  然后,他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握着烟斗,边点着烟斗,边笑呵呵地说:“还这么大脾气呀?我的女儿怎么都厉害得像小辣椒似的啊?”
  作为父亲的萧军此刻肯定感觉到了女儿心里积郁的委屈。他开始询问我的情况,我们已经好久不见了。
  听完我的诉说后,他语气凝重地对我说:“我是你的父亲,你是我的女儿,这里也是你的家,你随时都可以来!还有,你对谁、在任何场合都可以这么说!这些都是事实!别管旁人怎么说……”
  哪知道,他这番话语却勾起了我沉积在心里多年的辛酸。百感交集之下,我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你以为谁稀罕做你的女儿吗?我还不如做个农民或者泥瓦匠的女儿呢!他们肯定护着自己的孩子的!可是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爸爸,别的孩子都笑话我、欺负我!……”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别人的孩子,总怕人家不要我!”
  “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父女如影(9)
我一股脑地倾倒着满腔的积怨,根本顾不上父亲的感受。
  萧军听到这些,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凝重而忧伤地看看我,然后,微微低下了头,许久没有抬起来。
  停顿了一会,我又气愤地说:“要不是包妈妈收留我,我一个出生七天的孩子,像个小猫似的,早就死了!”
  这时萧军抬起头,看着我,慢慢地说:“是啊!他们(指他其他的孩子)都在我身边,就苦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是我对不起你啊!”
  听到这话,早已忍不住的泪水终于流淌下来。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对自己的父亲诉说自己的委屈,在父亲面前哭泣。面对着伤心的我,萧军像是哄小孩子般的拍着我的肩膀说 “你看看,你看看,趁我还活着,你有火就发吧,我要是死了你跟谁发去呀?”
  我越发难过,索性哭出了声音,萧军赶快更正:“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不死,好好活着听你说,行了吧?”
  待我渐渐平静下来后,他又一次叮嘱我说,“以后有话就来和我说,不要再憋在心里,我是你的父亲啊!”
  多年之后,每当想起此事,我鼻子都会发酸,眼睛都会模糊,仿佛萧军还坐在那里,以一位父亲的情怀,带着自责和歉疚、怀着对女儿的痛惜,包容地听我诉说……
  ■ 最后一面
  1988年4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了萧耘的电话,说是萧军想见我,让我到海军医院去一趟。萧军为治疗胃部肿瘤,住进医院已经好长时间了。由于他的繁忙,我有大约两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1988年4月17日,是个星期天,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天。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当我与丈夫、女儿踏进病房的一刹那,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瘦弱、苍白的老人就是我那曾经声如洪钟、行路带风的父亲萧军。
  疾病已经把一个魁梧健壮的萧军折磨得变了样:整个人似乎缩小了一半,靠着手中拽住一条布带,才能够在病床上坐起来,头发几乎全白了,却仍旧直直地矗立着。
  为了让自己能够坐起来,他双手用力抓着拴在床头的带子,而那抓住布带的手,瘦得能够清楚地看到蓝色的血管。虽然他已经非常用力了,但是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轻、那么弱。
  我们走到他身边,他仔细地把我们看了又看,轻声说:“看到你们很高兴。”他轻声询问我们一家人的情况,接着又费力地从枕头下面拿出他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北京日报,指着上面一段文字让我看。
  报纸上面刊登着一条消息,是北京市服装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我的名字列在榜首——一等奖中的第一名;消息已经被用红笔圈出,旁边还有一行红铅笔写的小字“小英得奖”,字迹带着颤抖的痕迹,我看出那是父亲的笔迹。
  看到他病得如此沉重,连饭都吃不下、说话都费劲,却还在关注我,甚至连报纸上这样一条获奖消息都没有漏掉,我想,他一定反复看了多遍,然后圈点、写字。这小小的几个红字,那该是他费了多大劲才写上去的,那是做父亲的心血,他是在为他的女儿取得的成绩骄傲啊!
  我的心在痛、在颤抖,我默默地看着、听着,眼眶里热辣辣的,我拼命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那天,在我们面前,他坚持不肯躺下。这,对于水米不进的他太困难了,但是他却依然硬撑着。
  我明白,他在用他最后的力量把他斗士的形象留给女儿。为了不再消耗他那仅存的体力,我们只好忍痛告辞。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父女如影(10)
临别之际,父亲握住了我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道:“你们一定要好好生活,我祝你们前途无量。”
  我至今仍懊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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