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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敦彦说:“是啊,可惜他在美国读完大学,容闳大人给他在大清国驻纽约领事馆找了一份事做,可是他得了肺炎去世了。”
这又是一个让人沉重的消息。詹天佑没有出声。
梁敦彦说:“听说欧阳赓也去了美国?”
詹天佑说:“是的,是他自己申请去美国旧金山大清国领事馆工作的,福州船政大臣何如璋批准他去的。”他望了一眼梁敦彦,继续说:“两年前苏锐钊也分到了黄埔实学馆任英文教习。”
梁敦彦说:“可是,不久他就被派往国外当外交官了。你这次接任的是一位知州衔的离任洋文教习,因为那个人由朝廷派往国外考察。”
第二天,詹天佑乘船前往黄埔实学馆。
说起黄埔广东实学馆,那就必须谈到张之洞。张之洞是河北南皮人,进士出身,曾任山西巡抚,1884年7月接替张树声任两广总督。中法战争期间,广东地处战事前沿,张之洞以两广总督的身份参与军事指挥和筹款购械,对中外力量对比上的差距、西方科学技术的先进有了真切的认识。战后他在给朝廷的《筹议海防要策折》里,总结大清国失败的原因和教训,认为:“自法人启衅以来,历考各处战事,非将帅之不力、兵勇之不多,亦非中国之力不能制胜外洋,其不免受制于敌者,实因水师之无人、枪炮之不具。……虽款局已定,而痛定思痛,尤宜作卧薪尝胆之思,及今不图更待何时!”他认为当务之急首在“储人材”,培养具有近代军事知识和技能的人才。之所以要把培养人才摆在首位,张之洞分析说:“夫将帅之智略,战士之武勇,堂堂中国自有干城腹心,岂待学步他人,别求新法?独至船台炮械,则虽一艺之微,即是专门之学。有船而无驾驶之人,有炮而无测放之人,有鱼雷、水雷而无修造演习之人,有炮台而不谙筑造攻守之法,有枪炮队而不知训练修理之方,则有船械与无船械等。故战人较战具为尤急。”为此,张之洞积极致力于发展海防教育,到粤后,即将他的前任张树声开始着手所建的“实学馆”完善起来,培养新式应用型人材。
詹天佑到实学馆后,很快与该馆的教习、学员打成一片,他娴熟的英语素养使他在教学中能够得心应手。有时候,他会用英语讲一些在出洋肄业局和驻洋肄业局的趣事,介绍一些在美国家庭和学校生活与学习的经历,讲横滨、讲夏威夷、讲印第安人,也谈马尾海战,讲在扬武舰巡海的见闻,通俗易懂的语言形式和生动有趣的内容,总能让学员们感受到学习英语的乐趣。当然,他深知语言环境对学生学习英语的重要性,不仅制订了详细的教学计划,让学生从最基础的知识学起,而且要求学生平时与他交谈时尽可能地用英语。有时候,一些学生记不住英语的发音,用汉字来标明近似的读音,有一次,詹天佑无意中看到一个学生在英文中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又不是英文的意思,看来看去,发现是用汉字标的英文读音,他忍不住笑了,对那个学员说:“你这种读法叫吴嘉善法,我希望你用詹天佑法学英语。”
那位学员问:“什么叫吴嘉善法?詹天佑法是什么意思?”
詹天佑说:“吴嘉善法啊,是说,我们在美国留学时,朝廷派了一位叫吴嘉善的监督到美国哈德福的驻洋肄业局监督我们学汉文,这位老先生呢,不仅是翰林院的进士出身,汉文很精通,而且对英文也有兴趣,他以往没有接触过英语,他就采用你这种方法给英文单词标读音,据说朝中一些新派的士大夫也仿效他,于是有人把这种学英语的方法叫吴嘉善法。”
学员说:“这种方法不好吗?”
詹天佑说:“当然不好。这样标音读起来太生硬,有时会走音,所以吴嘉善有时能听懂别人所说的英语,也能看英文书,但当他说英语时,美国人一句都听不懂。我为什么要说詹天佑法呢?我当初一到美国就被强制分到美国家庭,开始真是难受,周围除了我的同伴欧阳赓外,一个大清国的人都没有,被逼得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都是满耳美国家庭成员的英语声音,自己也不得不用英语与他们交流,开始真的很免强,但经过了那段时期之后就很快适应了。为此,我提倡学英语要多听多讲,同时要尽可能地多写,哪怕开始只写一句话,也要在与别人交流过程中把说的东西写出来,由单词到句子,由句子到短文,由短文到长文,自然你的英语学习就很容易达到一种轻松有趣的境界。吴嘉善法是一种苦读法,詹天佑法呢是一种科学方法,明白吗?”
学员说:“这样看来,我还是要改用詹天佑法啦。”
广东实学馆在黄埔长洲岛上,那时候黄埔还是广州的东郊,离广州西关詹天佑的家有一段很长的路,馆内有专门的教习房,所以,平时詹天佑都住在实学馆,逢节日会回家与父母亲一起过。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第二年冬天,实学馆也要放年假了。这时,詹家的旧屋已改建成了一座典型的西关大屋,已是大户人家的气派,詹天佑坐着官轿回家。詹兴藩对他说:“天佑啊,记得吗?你去年说过要陪我去一趟婺源老家,你现在放假了,又是春节,乡下人有正月初一拜祖的习惯,你看,要不今年我们去一趟婺源?”
詹天佑一听,说:“好啊,刚好今年年假时间较长,我们去一趟,也了结您老心中的一番心愿。”
这时,詹天佐也凑过来说:“大哥,我也去。”
詹天佑说:“好啊,我们三个一起去,要不叫老母也一起去。”
詹兴藩说:“你们啊,以为是去你姐姐家那么简单啊。你们知道婺源在哪里?徽州府!徽州府知不知道?要过好多州好多县呢,这么多人去,怎么去,那还不要走到猴年马月?不行,就我和天佑去,天佐和你老母留在广州过年,再说,春节家里也要有人,你姐和亲友来走动总要有个照应吧。”
詹天佐一听,嘟着嘴走到一边去了,詹天佑听父亲说得也有道理,看着弟弟那失望的样子,笑着说:“天佐,行啦,以后,我另外带你去。”
詹天佐说:“嗯,就你知道卖乖!”
动身时,詹天佑改穿了一身便服,穿长衫,戴瓜皮帽。詹兴藩说:“你怎么不穿官服?我们是回老家祭祖,不穿官服怎么行?我们就是专门去祭告老祖,告诉乡亲你受了朝廷军功啊。”
詹天佑知道父亲的一片心意,他说:“行,我把官服带上,路上穿也不方便,到了那里祭拜时再穿,您看好吗?”
詹兴藩说:“这样当然可以。”
于是父子二人在珠江的西堤码头搭上往北江的客船,这是一艘人工帆篷大木船,船篷是编得严严实实的竹篾,有一根高高的桅杆,帆半张着。船上坐的是一些北上远行的客人,詹氏父子在船舱里找了相邻的两个位子坐下,把行李放在近前,与大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船行至韶关,换乘小木船,在南雄登岸,詹天佑雇了一顶小轿,让詹兴藩坐上,詹兴藩说:“天佑啊,你是朝中命官,你应坐轿才是。”
詹天佑说:“老窦,我们是自己回乡,这里又没有认识的人,大家谁都不知道谁是谁,我们父子还讲那么多做什么?”
詹兴藩坐上轿,詹天佑跟在后面。行经珠矶巷时,走在古朴的麻石街上,詹天佑感到天气有些寒冷,他自己曾在美国经历过冬天,知道北方天寒,动身时就特备了两件大衣,他叫轿夫停下,取下行李箱,拿了一件给父亲披上,自己穿了一件。在珠矶巷街边顺便买了两顶毡帽,一人一顶。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到达梅岭。站在梅岭之上,詹天佑看着刚刚开始开放的稀疏梅花,虽然空气有些寒冷,但这时并没有下雪,他让轿夫把轿停下,让父亲下轿欣赏一下这里的美景,顺便也让轿夫歇一会儿。詹天佑指着连绵的群山说:“父亲,您看,这里景色真是太美了。”
詹兴藩放眼远望说:“美是很美,但这山水阻隔,行路不便啊。”
詹天佑笑着说:“在花旗国啊,不管有多少高山,把铁路一修,人们出行就很方便啦。”
“问题是这里是大清国,不是花旗国。”
“迟早有一天大清国会修铁路的,到时候,我们坐火轮车去婺源。”
“不知道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否?”
“能,我想应该是能的。我们在花旗国出行,根本不用这么复杂,无论从哪一个州到哪一个州,慢则数天,快则一两天就可到达。”
“这么高的山,铁路怎么修啊,是从地下钻,还是架在天上啊?”
“这就是一个很专业的问题,我在花旗国看到的都是从山底下开凿涵洞,把铁路铺好,让火轮车滑过。”
父子俩边走边聊,过了梅岭,詹兴藩在一个镇上换了一顶轿子,詹天佑也感到走累了,加雇了一顶轿子自坐。一路上走走歇歇,遇到吃饭时就请轿夫一起吃饭,碰到天黑就在附近县城或镇上住旅店,一路行到赣州城,乘船沿江而下,过南昌,渡鄱阳湖,顺昌江而上,到达景德镇。行走在景德镇古老的街上,詹天佑告诉父亲,在花旗国读书时,在一次规模宏大的博览会上见过这里制造的瓷器,詹兴藩说:“那是当然,广州十三行很多商行里也都有这里制造的瓷器呢。听说这里的瓷器以前曾是红毛子喜欢的东西啦。”
詹天佑问道:“你不是说到了景德镇就快到婺源了吗?”
詹兴藩说:“话是这么说,这是相对粤省省城而言的,我记得当年来婺源时,到了景德镇还要走数天的路呢。”
詹天佑又雇了两顶轿子,一路向婺源进发,虽然走的是官道,但放眼望去满目都是莽苍的群山。有些阔叶树已经落叶,光秃秃的树技在寒风里摇动,寒鸦偶尔从天边飞过,成片的松树林还是那么葱郁。白色的青瓦飞檐屋偶尔在这个山窝,那个山凹,这一簇那一簇,不时地从山村里传来一些狗的叫声和鸡鸣声,一些穿着厚厚棉衣、戴着厚沿帽的村民在路上行过,一些穿着新衣的童男童女在村边追逐嘻戏。有些村边长着莽莽苍苍的古樟树、红豆杉、楠木、古香枫,道路弯弯曲曲,随着山岭的起伏往前延伸。清冷天天空显得特别高远,太阳挂在半天上,冬天的暖阳使人感觉非常舒服。有时候还能看到村民牵着黄牛或水牛在村口塘边饮水。村边的梯田一层一层,枯黄的稻桩一行一行清晰可见,田头这一堆那一堆堆着金黄的稻草。也能看到一些青绿的油菜田,这可能算是冬天村野里的生机了。詹天佑在广州、上海和美国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他大声对坐在前面轿子里的父亲喊道:“老窦,看到这里的情景,我想起了一首古诗。”
詹兴藩说:“你还记得古诗吗?那都是你细个时候读过的。”
詹天佑说:“我们在花旗国时也读古诗,读得好的话,肄业局的教习还会奖给我们银子呢。”
“你获过奖吗?”
“当然得过。”
“你现在想起了什么古诗?”
詹天佑大声朗诵起来:“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詹兴藩说:“这是唐朝诗人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如果有雪的话,这首诗用在眼前真是太贴切了。”
“虽然无雪,但意境相近啊。”
“天佑啊,我真为你高兴,读了那么多花旗国的书,还这么熟悉中华古诗。”
“其实汉文与西洋书并不矛盾,学得好的话,两都可以相互促进啊。”
“这就好。你终不至于洋墨水喝多了,忘了老祖宗的学问。”
轿夫们听不懂这两父子用粤语的交谈,拼命地往前赶路。
行走了近两天,终于到了婺源县浙源乡庐坑村,也就是詹氏族谱中所说的庐源。
浙源之得名是因为婺源一带群山环抱,是许多河流的发源地,婺源的大多数河流都是流往鄱阳湖的,但这里的一条水源却流往浙江,所以称为浙源,庐坑村就是婺源詹氏初祖詹初于陈朝时定居于此处的开山之地。庐坑景色秀美,小溪绕村而过,五老梅峰、琥珀山、摩尖山三山环抱,村中多清代徽派建筑,有忠勇亭、风云亭、庐岭旧隐、太史第、詹姓一世祖墓等。
詹兴藩的二位长兄早已去世,接待他们的是詹兴藩的侄子们,说是侄子,有些人年龄比詹兴藩还大。詹兴潘告诉大家,他们是专门为感谢祖恩,来祭告詹天佑获得五品军功之事的。族长们都来了,问长问短,由于语言上沟通不畅,当地族人的方言詹氏父子基本听不懂,就由村里的秀才作翻译,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