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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宣怀此时是朝中的三品官员,而詹天佑从官职来说,还是从六品的报捐选用州同身份,两人的身份差距是很明显的。詹天佑来到盛宣怀的官衙,跪身下拜:“下官詹天佑拜见盛大人!”
盛宣怀立即迎上前去,没等他跪下即将他扶起。盛宣怀比詹天佑大十八岁,此年五十六岁,他上下打量着詹天佑,说:“眷诚啊,我可是很早就知道你的。今天终于见到你了,没想到你一点都不象在外洋生活十多年的人啊。”
詹天佑看了一下盛宣怀,只见他一张圆圆的脸,没有象其他大清官员一样留太多的胡须,一对小眼睛,穿着圆领的三品官服,个子不算槐梧,但一看便知是个精明之人。詹天佑说:“久闻盛大人之名,今日得见,实属有幸!”
盛宣怀说:“光绪二十三年(1897),朝廷准奏成立粤汉铁路公司,拟修筑武汉至广州之铁路,我奉王文韶与张之洞大人之命,调查国内能修铁路之华人工程师,结果发现当时只有你与邝景阳二人,你其时正在津卢铁路当差,邝景阳则在津榆铁路线上管路,很想调你参加南方铁路事务,但津卢线是国家重要线路,所以当时无法提出,后来你又去了关内外铁路,我们只好请了一些西洋工程师帮忙。眷诚啊,你在修滦河大桥上的影响很大啊,有时候我们与西洋工程师谈到你,他们都对你能完成那么艰难的工程感到敬佩呢。”
詹天佑说:“大人过讲,天佑只是本着科学精神,比外洋工程师多用了一番功夫。”
盛宣怀说:“听说你当时告诉外国工程师,你之所以能做好他们深感有困难的那个工程,是因为你还参考了中国古籍啊。”
詹天佑说:“是的,当时我确实研究了北宋李诫所著之《营造法式》和宋应星之《天工开物》中关于桥梁基础的有关论述,结合西洋技法,这才较好地解决了一些关键性技术。”
盛宣怀说:“这就对了吗?谁说中国古代没有好的技艺,可惜啊,当前我大清国能够象你这样学了西学还能从古籍中吸收知识营养的不多啊。现在学人多走两个极端,中学学得好的否定西洋,西学学得好的则否定中学。难得有你这样能中西兼重的才学之士啊。”
詹天佑说:“大人过讲。”
盛宣怀说:“眷诚啊,你知道吗?你刚才倒身下拜那一刻,我就感到你是一个中学功底深厚之人。”
詹天佑说:“多谢大人夸奖。”
盛宣怀若有所思地说:“可惜啊,当今北方义和团团匪之乱给国宾带来了灾难,搞得西洋各国入侵京师,皇太后、皇上外逃西安,西洋人在京津地区烧杀抢掠,令人心痛啊。”
詹天佑说:“是啊,我在锦州和营口也看到很多俄国兵,心里真的不好受。”
盛宣怀说:“古语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我皆受朝封,食朝中奉禄,当然要谋国家之事。现在北方局势刚由李鸿章大人议和而暂时平定,也实在难得。”
詹天佑说:“然而我离开营口时,那里的俄国兵一个都没有撤走啊。”
盛宣怀说:“这也是没有办法,一个《辛丑条约》已让大清国在全世界面前丢尽脸面,李鸿章大人也是没有办法,因为太后坚持议和,列强又态度强硬,他也深处两难境地。眷诚啊,说到李大人,他还是当年与曾文正公一起力推你们出洋的,是吧?”
詹天佑:“是的。我也听说,有人对李大人签订的条约不满,但对我们当年的留美幼童来说,对李大人与对曾文正公一样,都是心怀感激的。”
盛宣怀说:“这就对了,人啊,活一辈子,可以不记仇,但一定要有感恩的心。当然,古语有施恩不图报的说法,施恩者确实不应图报,图报者那不是施恩,那是押宝,但受恩者一定要有感恩的心。其实李大人对我也有提携之恩。”
詹天佑说:“大人所言极是!”
盛宣怀说:“你是耶鲁大书院铁路专业毕业的,对铁路修筑情况一定很熟,这次请你来修萍醴铁路,其实不光是这条路本身的问题,这条路的修通对全国铁路修筑都有重要意义。”
詹天佑说:“敢问其详?”
盛宣怀说:“你知道,武汉有九省通衢之称,可以说是我们大清国的中心之地,张之洞大人在此办汉阳铁厂就是考虑到将来全国修铁路要用大量钢材,不管是卢汉铁路还是粤汉铁路,甚至津浦铁路,大量的铁轨将从哪里来,全都靠从国外买吗?那样每年要耗费多少公库银两,所以汉阳铁厂的意义是非常重要的。萍乡产煤,而且那里的煤最适合汉阳铁厂对煤质的需要。萍醴铁路一旦修通,其价值就不言而喻。”
詹天佑说:“大人有何吩咐?”
盛宣怀说:“修路方面的事,你是专家,我就不说了,我这里就是想提醒你两点:一是要注意与李治相处,他是美国人,你早年又在美国留学过,相信你会很好与他沟通;二是要注意安全,义和团的活动虽然在北方,但它的影响已是全国性的,各地老百姓非常恨洋人,对为洋人服务的车夫都仇视,更不用说会话洋话与洋人共事的人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詹天佑说:“多谢大人垂爱,天佑谨记在心。如无别的事,我就立即赶往萍乡。”
盛宣怀看了看詹天佑,看到他一脸憔悴,想了想说:“听说你生了很多孩子?”
詹天佑说:“不算很多,当前三男三女,三子出生不久。”
盛宣怀说:“自古有言,子多母苦,你夫人现在是留在了营口还是送回了广州?”
詹天佑说:“早些时候,因为看到局势实在动荡,把贱内与孩子们都送回了广州。”
盛宣怀说:“这样说来,你还没见过刚出生的三子?”
詹天佑说:“是的。”
盛宣怀说:“这样吧,萍醴铁路的修筑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有很多事要等你集中精力,全力以赴。为此,我建议你先回一趟广州,看看夫人和孩子们,一是尽你作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二是让他们也看看你,免得为你在北方而担心,大家彼此放心。”
詹天佑确实也牵挂着谭菊珍和刚出生的三子,听盛宣怀这么一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说:“多谢大人!那我就先去广州,再赶赴萍乡。”
盛宣怀说:“令尊令堂还好吧?”
詹天佑说:“父母虽年事已高,但身体尚健。”
盛宣怀说:“上有父母,下有娇妻幼儿,你也是齐福之人啊。可以在广州多留几日,多陪陪二老。”
詹天佑说:“谢大人!”
正当詹天佑要告别盛宣怀时,突然一个书吏前来跪报:“盛大人,江汉海关道台梁大人求见。”
盛宣怀说:“快请!”
这时一位身着五品官服的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詹天佑大吃一惊,这不是梁敦彦吗?
那人快速走到盛宣怀面前跪下道:“下官梁敦彦拜拜见盛大人!”盛宣怀将他扶起。
梁敦彦一起身,即向詹天佑弯腰行礼,詹天佑以礼相还。盛宣怀一看,原来这两人认识,这才想起他们两人都是当年的留美幼童,而都是广东同乡,于是高兴地说:“啊,原来你们是同学加同乡啊。”
梁敦彦说:“正是。前段时期听大人提到,想请眷诚兄来参与萍醴铁路修筑,我就知道天佑会来汉口拜会你。”
盛宣怀说:“看来你们是心有灵犀啊。”
梁敦彦说:“或许吧。因为当年在肄业局时,汉文教习就对我们这些幼童说过,中华传统最讲礼仪,眷诚兄受盛大人之命当差萍醴铁路,焉有不来你处拜会之理。故今日本想过来问问大人,眷诚兄何时至汉,没有想到,竟有如此巧遇。”
詹天佑说:“多谢敦彦兄记怀!”
梁敦彦说:“如盛大人不介意,我想请眷诚兄到下官道台衙门一叙。”
盛宣怀说:“当然不介意,二位请便吧。”
于是,梁敦彦把詹天佑接到江汉海关道道台衙门。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年在詹天佑从福州调往广东实学馆任教习时,二人身份有差别,那时,詹天佑是五品军功的教习,梁敦彦是张之洞的府经略,相当于一个八品文职,詹天佑高于梁敦彦,此时今日,梁敦彦做了五品道台,而詹天佑却是个报捐的州同衔,是从六品的文官,从官品上讲,梁敦彦又在詹天佑之上,十多年时间没有见面,时移世异,两人地位也发生了调转。不过对于梁敦彦与詹天佑来说,这只是一个形式的变化而已,在他们心中,永远都只有当初平等的幼童一个身份。
詹天佑说:“敦彦兄,十多年没有见了,变化真大呀。”
梁敦彦说:“是啊,我在两广时,在张之洞大人身边当差,在电报业务方面做了一些事,所以,张大人来武汉任湖广总督时,让我与他同行,现在当了这个差。”
詹天佑说:“敦彦兄真是有贵人相助啊。”
梁敦彦说:“天佑兄,其实你可是名声在外啊,大凡大清国官界每提铁路之事,必提你之大名,我真羡慕你呀。”
詹天佑:“徒有虚名耳。”
梁敦彦说:“这怎么是徒有虚名呢,修桥铺路,自古就是百姓心中造福后人的好事,更何况你修的是铁路,将来大清国建起四通八达之铁路网,那天佑兄将有不可估量之贡献啊。”
詹天佑说:“过讲过讲。大清国纵横万里,真要建成铁路网那可要很多比天佑更优秀的铁路工程师出现啊。”
梁敦彦说:“可是,现在遍看大清国,能修铁路的工程师真是凤毛麟角啊。我真羡慕你!”
詹天佑笑着说:“不是吧,敦彦兄,你一个海关道台可是肥缺啊,我一个铁路工程师干的可是苦差事。”
梁敦彦说:“这你就错了。眷诚兄,你想,海关道台虽有权势,但这种官今天给你做你就是道台,明天不给你做,你不就是虚衔?今天张总督赏识我给我做道台,下次换了别的总督就不一定会让我做道台了,你看大清国官场,多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啊。天下能做道台的人到处都是,能修铁路的人可就难找啊!”
詹天佑说:“敦彦兄说得也是。”
梁敦彦在道台衙门为詹天佑摆酒接风,请了当地的一些官员作陪,对詹天佑修铁路的功绩大加褒扬一番。
告别梁敦彦,詹天佑赶往广州。当时粤汉铁路只是在提议中,还没有实际动工,坐船过了长江之后,就顺着官道骑马往南走,马匹都是由驿站提供的,因为詹天佑有官员的身份,又有盛宣怀发的路照,一路上很是顺利,到了韶送之后,改乘官船顺江而下,到珠江白鹅潭,从西堤码头上岸。
又是十多年过去了,西堤码头确实比以前繁荣了许多,是啊,不管朝中的争议如何,士大夫有何不同意见,大家可以为兴办洋务与否或者变法维新与否而争论不休,但社会发展的客观现实总是积极向前的。看到安定环境里的广州有如此活力,詹天佑心中很高兴,这与北方那些百姓因兵乱而四处逃荒的情景相比,真是难得。这时,他心中涌起一股对战乱的厌恶之感。
詹天佑在西堤码头租了一辆轿子,回到西关十二甫的家里。詹天佑的到来,给孩子们带来了许多欢乐,五个能走动的孩子围着他打转,詹兴藩与陈娇也是乐得合不拢嘴,当年詹天佑留学离家十年,而此次北上修铁路一晃就是十二年了,当然,两次离别,心境是不一样的,早年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的长期分别,而此次却是一个当了官差的成年儿子为国效力,一样的分别,两样的心情,老俩口看到已近不惑之年的詹天佑脸上多了一份稳重与成熟,心中真是由衷的高兴。当然,最感幸福的还是妻子谭菊珍,看到孩子们和老俩口围着丈夫有说不完的话,她抱着孩子在一边喂奶一边乐。
詹天佑来到谭菊珍身边,温情地看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出生近半年的三子文耀,此时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父亲了,他用手轻轻地扣了一下文耀的小鼻梁,文耀眨巴眨巴着眼睛,开心地笑了,好象这抱着自己的大人是老熟人一样。文耀用小手扯着詹天佑的衣衫,不时地望着傍边的母亲,咯咯地笑着。谭菊珍接过文耀,深情地看了一眼丈夫说:“一路上车马劳顿,你还是体息一会儿吧。”
詹天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