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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真可怕。但你没有能力改变,所以只能接受。”章子晗说,“除非你站在最高位,由你来清洗一切,再重新订立规则。”
走得累的时候章子晗先坐了下来。方易坐在她身边,问了一个他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
“你一直没有消失过吗?”他指指自己脑袋,“在我这里。”
“可能以后也不会消失了。”章子晗笑道,“你继承了我的记忆不是么?此时此刻你看到的章子晗实际上就是那段记忆。但你潜意识中认为我是一个实体,所以你看到的就是这个形态的我。”
“虽然那段记忆里没有提到,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抽走方易的一部分灵魂?”他想到死之后灵魂逸散无法再次投胎转世的方易,有种难以析清的心疼。
章子晗却没有正面回答。
“为了不让我的老师掌握他的灵魂,我只能这样做。”她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你已经见过他了。那一部分灵魂现在也好好地被保管着。虽然不完整,但他至少生活得也算愉快。”
方易大吃一惊:“我见过?”
“是的。刚刚我已经看到他了,他在你的印象中。你认识他,而且见过不止一次的面。”章子晗看上去有些失落,“虽然他很有礼貌,但遗憾的是,他并不认识我。”
方易陷入了混乱之中。他居然见过方易的那部分灵魂?!可是他怎么回忆,都没有想到在哪里曾见到过类似的人。实在想不出来,只好安慰自己“既然是认识的那以后应该也能见到的吧”,转而开始问下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应该怎么出去?”
“不陪我聊天了吗?”章子晗很失望。
“再不回去……再不醒的话我的同伴会担心的。”方易温和地解释。他隐约记得自己陷入这个梦境之前,似乎看到过叶寒担心的表情。
章子晗只是开个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没关系,想找我聊天的时候你就想办法进入这里吧。下次记住了,上次教给你的定身咒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的。这样你才不容易被他人灵体的情绪影响。”她让方易站起来,“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就行了,你要醒过来。”
方易想了一会儿,露出个相当疑惑的表情。
就像人拼命想着“我要睡着”时反而更睡不着一样,他暗示自己“醒过来”的时候也觉得一点用都没有。
“不行的话就想想你的同伴呀。”章子晗轻声说,“想见到他吗?希望立刻见到他吗?”
她话音刚落,原本一片茫茫的视野突然就变黑了。
在浓密的黑暗中,方易听到了模模糊糊的谈话声。少年人清亮的声音在说着“别管我我要变猫了你再过来一步我挠死你啊”,然后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了句容晖不要搭理他。
身体猛地震动,方易艰难地张开眼。
黑暗仿佛被撕裂了。容许光线进入的缺口越来越大。他看到高大的男人站在床边,在他睁眼的瞬间已经转过头。
……终于醒了。方易满头是汗,呼吸急促。叶寒和容晖和他说话,他耳朵还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楚,只觉得叶寒为自己拭汗的手真是温柔得无以复加。
“谢谢。”他口齿不清地说,抬手覆在叶寒手背上。
方易醒来后不久,雨就落了下来。
废柴从窗口窜了出去,轻快地在雨里奔跑。在雨将落未落的时候,它嗅到了从不远处飘来的怪异气味。它鼻子太灵,这些微弱气味常人可能根本就闻不到,但对他来说却是非常难受的。
那是恶灵正在变异的气味。
废柴曾经在山里闻到过这样的气味。当时那只恶灵正被自己的同类吞噬,它苦苦挣扎着,身体一点点被吸收,四处逸散的黑色雾气里就挟带着动物皮毛烧焦一般的臭味。
雨越来越大,废柴立在御景湾小区某栋楼的楼顶上。它看到石丰艺的卧室还亮着灯,心道这个人类又在写总裁与男秘书了。那几本书它趁叶寒看的时候也蹭着瞟过几眼,没看出什么趣味,倒是觉得浑身燥热,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距离御景湾小区不远的吊索桥上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废柴认出那是又变大了一圈的吴乐天。它又吞噬了一批恶灵。废柴眯起眼睛,猫瞳隐隐闪光。
闪电猝然而至,映亮了天地。
吴乐天痛苦地趴在吊索上,胸口的创口已经变成了大洞,数根粗大的触手从洞中伸出,缠着它已经变形的头颈四肢。他的双脚已经消失,化成了几条触手,紧紧绕在吊索上,整个人以怪异的姿势悬吊着。
在闪电的余光未消失之前,废柴还看到在江岸这边的一辆蓝色小卡车。高大壮实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站在车顶上,和自己一样注视着吊索桥上正在吞噬和抵抗的吴乐天。
废柴跃下高楼,飞快地朝吊索桥奔去。
在江岸的另一边,詹羽刚刚靠着自行车吃完咖喱鱼蛋。他撑着伞边吃边看,津津有味。
遗憾的是手里的索尼手机夜摄功能不好,不然把这一段拍下来作为养鬼的研究资料,一定价值非凡。他心里十分惋惜,产生了换手机的念头。
☆、第45章
方易洗了个澡,窗外雨声雷声连绵,隐隐有不祥之兆。
他面色终于正常,这才是完完整整从魇的状态中走了出来。镜中的年轻人面目里有了一些令他陌生的神情。章子晗说的那句“清洗一切,订立规则”在他脑子里回荡,叶寒看到他苏醒时又惊又喜的表情也无法挥去。他慢慢穿好衣服,觉得心头乱了一些。
出来之后他发现容晖已经不在了。
“出门了,外面有点状况。”叶寒说。他看着方易,还是有点担心。
“什么状况?”方易把毛巾搭在脑袋上,露出一张白净平和的脸,温和的眼睛盯在叶寒身上。
叶寒指指窗外瓢泼大雨:“他们出去处理了,你不用管。”
方易在他身边安静地坐下了。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心里都揣着一肚子的心事。叶寒想的是以后确实不能让方易再接触那些恶灵了,也不能通过自己让他再窥见记忆。方易太容易被魇。叶寒对所谓的章子晗留下来的记忆并不太信任,万一下一次就走不出来了呢?万一定身咒不起作用或者对方的能量更加强大呢?
这样睡过去了,又不是童话故事,亲一口就能醒。
方易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坐在叶寒身边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很开心。当时被放大了数倍的恋慕和不舍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十分合理,毫不突兀。强大的安全感和被人认真关心着的喜悦,让他心跳咚咚地快了很多。
大学的时候暗恋乔之敏,带着一种近乎傻气的执念。当时心中所坏的爱意如此虔诚,我爱你与你无关之流的酸话他听起来是一点不恶心的。但他怯于告白,又因为明白乔之敏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自己的心意毫无希望。
所以在乔之敏发现他拿着自己的球衣深嗅的时候,方易异常惊恐。为了不让自己的举动看起来太变态,他急匆匆地向师兄说了一些话,颠三倒四都是“很在意你”之流的形容,连“喜欢”都不敢提。当时乔之敏脸上的惊恐和尴尬令他心凉,他所说的“我不是变态”也让方易浑身发冷。
然而心里又确实明白,这才是最正常普通的发展。
但后来乔之敏把这件事当做笑料告诉了他寝室的同学,又有意无意地和众人一起撩拨他或者取笑他,方易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他的师兄完全将他看作了与常人不同的另一类人,甚至可以联合着五大三粗的男人在泳池的更衣室里围着他,问他“想不想试试做起来是什么感觉”。
方易和他们打了一架。他虽然不太高大,但身体健壮,自己受了伤,倒也没让那几个人好过。打完之后心中酣畅淋漓,拿着处分通知也感到自己顶天立地。只是回头又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再那么傻气地喜欢一个人了。
想和他在一起,想跟他分享许多的话,想告诉他自己心里的想法,想拥抱他亲吻他,想做那么多只有情侣才能做的这样那样的事情。
可能是死了又活过一世,方易现在的想法已经变了。
自己还是会喜欢上那种高大挺拔的类型,也还是会下意识地仰慕能给予自己安全感的人。那些觉得自己不会再想的事情,换了个对象,愿望反而更加炽烈。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隐隐明白,叶寒和乔之敏是不一样的。
电视里的几只猫在地毯上滚来滚去,方易心不在焉地看,试图找个话题开口跟叶寒说话。
“你之前做了什么梦?”叶寒先开了话头,“梦到以前的事情了吗?”
方易一愣,立刻想到那些和叶寒厮缠在一起的梦境,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叶寒:“……?”
方易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这下完了,他想开口说话的勇气瞬间就没有了。
叶寒一头雾水,看他十分紧张的模样,也就没有再问什么。方易僵坐了一会儿,正想不管怎样还是再说句“谢谢”,脑袋上突然一沉,叶寒的手在头顶揉了揉。
“这次我应该说对不起。”叶寒说,“幸好你没事。”
“没关系……我也学到了一些东西。”方易结结巴巴地说,叶寒的摸他脑袋的手往下滑,停在他后脑勺上。
然后手的主人犹豫了片刻。方易莫名其妙地抬眼,看到叶寒靠近了自己。
他带着犹疑和不确定,鼻尖非常轻地碰了碰方易的头顶,亲了他一下。
“绝没有下一次。”叶寒的声线很紧张,又带着让人心安的笃定,“我保证。”
方易整个人差点就烧起来了。
他僵坐着,心脏几乎都在抖,气息不匀。叶寒并没有立刻放手,依旧抵着他头顶,却一句话都不说了。方易心里又惊喜又激动,那些汹涌到喉头的话拥堵在一起,根本找不到出口。
他小心地握着叶寒搁在自己身边的另一只手,带着点怯懦缠上去。
“嗯。”他说,“我信你。”
这下轮到叶寒紧张了。他手抖了一会,终于反手将方易的手握在掌中,握得很紧很稳。
雨越来越大,而且毫无变小的趋势。
詹羽手里的伞已经撑不住了,他和风雨僵持半日,终于死心,将伞收了。远远看见江岸的另一头窜起一头浑身灰白的巨兽,在风雨和电光中立在桥中央,昂首看着吊索桥上的黑影。
因为雨势太大,桥上一辆车都没有。那头白虎张口低吼了一声,震得詹羽吓了一跳。随着这个声音响起,原本围拢在桥下的一堆灵体都纷纷屁滚尿流地逃开了。
江面上本来就多各种各样的恶灵,长辫子的老先生和不会走路的婴孩慌忙逃窜。詹羽看得笑了起来。
养鬼的那个人之所以选择这座桥作为养鬼的地方,就是看中了江中源源不绝的恶灵们。那团黑影已经吞噬了好些个,身体越来越大,等到它身体里的那团东西把它也啃掉,这个鬼应该就养成了。
詹羽觉得这个方法不太爽快,暗搓搓的,但又觉得比自己差遣小鬼去偷死人内脏要方便得多。
他毕竟站得远了些,看戏不方便,干脆冒雨骑着车,从旁边的另一座桥绕过去,想要近距离观看白虎和恶灵对抗的好戏。车子刚下了桥,差点就撞上路边奔跑过来的一个人。
詹羽认出那是容晖,惊喜地喊:“你好呀!你也来玩?”
容晖连白眼都懒得给他,正要继续往前,却被詹羽拉住了衣角。
“等等,先别过去。”詹羽脸上都是雨水,笑着扬扬眉,示意容晖看吊索桥那处。
两人都见过的蓝色小卡车的后箱打开了。密密麻麻的虫子正从车中涌出来,在越来越大的雨势里奋力飞向吊索桥上方的恶灵。
“雨太大,白虎的火作用不明显。”詹羽说,“你去了就全冲着你来了。”
容晖从他手里扯出自己衣服:“求之不得。”
说完他便抖落了自己外套,露出狰狞的右臂。右臂上的细小创口依旧还在,但身体里的虫子似乎都已经死了,皮肤下并没有活物。
詹羽这时才隐约明白,眼前这个人跟自己是彻底不同的。
他把自己分裂出的灵魂都安放在旧居,又跟人学了遣小鬼偷内脏的方法来养鬼,又逗骗方易,一切都因为他太无聊了。人不会死,虽然惧怕疼痛,但习惯了也就觉得世事无聊。这些事令他觉得有趣味,因而才会积极地去做,同时心里也隐隐希望种种伏笔,能在以后帮一帮自己。
但容晖不一样。他并不甘愿做这样的事情,但却用比自己更积极的态度去完成。
此刻眼前人宁可赴死的坚定表情也是真的。
他在许多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尤其是自己的同事。明明是会死的,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