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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晖坐在他身边,树叶在月光里摇晃。他说的每一句话方易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叶寒的情况更加特殊。他的父母是有近亲血缘关系的,当时是为了保证灭灵师血统的纯洁性才选择了让这样的两个人结合。对,确实保证了纯洁性,但叶寒从小就没有分辨灵体善恶的能力。不仅这样,他的身体比别的灭灵师虚弱,别人在三十岁之后开始衰弱,他现在就已经不行了。”容晖平静地说,“你第一次见到他,他没有肉身,是吗?因为他出去干活的时候一般都不会用自己的肉身,太累赘了。受到创伤之后修复很慢,大量运动之后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远没有以灵体的方式活动来得轻松。他的灵体脱离了肉身,肉身被老鬼保存着,这样至少可以减缓他身体崩溃的程度。”
“这是一种遗传性的疾病,同时也和灭灵师的工作性质相关,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所以叶寒非常孤僻,他所认识的人之中,能和他这样亲近的只有你,但你也帮不了他。叶寒肯定会死,会比你死得早,比很多人死得惨。”容晖看到方易惊愕的表情,语气突然温柔起来,“方易,他已经走了,你没有必要再追过去。他不会愿意看到你。”
方易没接茬。他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叶寒跟他说的些话。
——除了你我谁都不信任。
他和叶寒站在石丰艺家的阳台上,叶寒认真地说。
——以后那些福报,可以应在我的……我想报答的人身上,也很划算。
在医院的长椅上,叶寒跟他说了许多话。最后他转头看着自己,问:你要吗?我把这些福报都给你。
——你应当长命百岁。
在酒店昏暗的房间里叶寒抱着他,低低地贴紧他的腹部说。
那些留在方易脑子里却从未串联起来的话全都有了形迹。
在自己还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叶寒已经告诉了自己那么多无法直诉的情意。他仿佛根本不在乎方易当时是否会明白,未来又是否有机会明白。他说了,并不希求回答。
方易后悔万分。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再一次重生,回到和叶寒相遇的那一天,回到那日的灿烂阳光下。他要在叶寒还没转身的时候、还没说出任何一句在此刻令他想哭的话之前告诉他:我知道,我明白,但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也没有任何人。我只有你。
初秋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他把帽檐压低,走到江边才停下。
桥下有一片干净草地,他每天都会来到这里,早晚一次,摘了帽子,坐在草地上,面对江面不声不响。
石丰艺来找过他,陪过他几次,莫名其妙。
后来方易告诉他如果要来的话就选择早上来,晚上千万不要跟着自己。“我跟江里的灵体说话,你不会喜欢它们的。”
石丰艺当然不喜欢,立刻屁滚尿流地跑了,回家默默码他的天师x天师。
那日容晖说了很多话,方易只在最后拉着他不让他走。容晖生气了,想隐去形迹离开,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我对你用了定魂咒,对不起。”方易说,“请告诉我,求求你,我要去找他。”
容晖实在没办法,只好跟他说:你太弱,即使知道叶寒在哪里,你也根本走不进去。那是灭灵师和各类恶灵的聚集地,你需要穿过的山川河流,所有的生灵都会阻止你。
方易想了一天,最后决定利用这个城里最多灵体聚集的地方来让自己的能力提升。
城里大部分的恶灵都被他和叶寒剿灭得差不多了,唯有江面上数量庞大、能力更加强大的灵体,连叶寒也不敢轻举妄动。家里的那本三百六十五夜原本已经被废柴带走,但方易身上还随身带着自己誊抄的一本,他废寝忘食地看,每天都跑到江边试图跟灵体聊天交流。
这个努力很快就有了成效。
他摘下帽子,和以往一样坐在草地上,平静地注视着江面。
桥梁的阴影落在江水中,浮荡、破碎、聚合。从江面上缓慢走过来十数个朦胧的影子,缓慢聚在方易身边。
两个月的时间,方易已经能够和灵体正常准确地沟通了。
草地上窜起小束的银色流光,在方易的掌心里汇成一个圆团,不断旋转。那是植物和土壤中生灵的灵体。
他将银色的圆团扔进江中,立刻被那十几个影子分食。
“谢谢你们的帮忙。我要走了。”方易说。
他身后来人背着阳光,投下巨大阴影。
“詹羽又在找你了。你还是不见他?”
容晖摇头:“没有必要。”他抬头看看站在方易面前的灵体,有些吃惊。
“你净化了?!”他失声道,“你居然净化了……”
在一周之前这些灵体身上还带着强烈的恶意。但此时立在两人面前的影子朦胧发光,他察觉不到一丝的恶念。无论是长辫子的老人,还是才到自己膝盖那么高的孩童,在他们无目的眼里尽是平静温和的表情。
“都净化了。今晚月出的时候,他们能自己寻路,找到轮回的途径。”方易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够格了吗?你能告诉我他在哪里了吗?”
容晖长久地沉默了。
他见过好几个缚灵师,也见过他们净化灵体的尝试。
但没有一个人能像方易这样,居然净化了淤积着百年恶意的恶灵。
容晖这才觉得自己当初说的那些“你变厉害了我就告诉你”之类的话,有些小瞧他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不能直接说。”容晖道,“先给你一些线索吧。”
方易:“……”
容晖见他不说话,掏出手机,有些莫名其妙。
“喂,詹羽吗?”方易拨了詹羽的电话,“你现在立刻到中华路的尽头,对,就是御景湾小区旁边那条路。在桥下面,你要找的人……”
“等等!”容晖抓着他的手,气急败坏,“我说!”
“……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电话另一头詹羽沉默片刻,大吼:“方易你在玩儿我吗!!!”
“嗯,是啊。”方易应了他,随即挂了电话。
容晖揉揉太阳穴:“居然威胁你师兄,你长能耐了哈,方易,给我设套。”
“跟你们学的。”方易笑笑。
☆、第60章
阳光穿过迷雾,照着藏书阁前的空地上趴着的一只猫。
游云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撩拨它鼻子:“常婴……常婴?醒啦,陪我去买菜。”
常婴哼了一声,扭头继续晒太阳。
游云坚持不懈地在它鼻头上拨来拨去,终于把猫形的白虎惹恼了,嗷地一声跳起来,冲游云乱抓乱挠。但爪子还没碰到人,就被砰的一下踩着尾巴,又跌回了地上。
它疼得嗷嗷叫,转头恨恨瞪着踩他尾巴的人。
“都看完了?”游云问。
“嗯。没找到有用的信息。”叶寒挪开脚,看常婴一下窜到院子另一边,吼叫着现出原形,呲牙咧嘴,“他不肯陪你去买菜?叫陈四六吧。”
“四六在研究新玩意儿,不肯去。常婴陪我去几天了,他长得比我还好看,好多人瞅他,所以不敢去了。”游云想了想,又嘻嘻地笑,“还有姑娘问他要电话号码和微信号。”
白虎吼了一声,怏怏不乐地转身走出院子。
叶寒默默目视他离开。
“回来都两个月了,他还是不太高兴。”游云说,“他不太想回来的样子。”
“嗯。”叶寒显然不想谈这个话题,掂了掂手里的背包,“就这样吧,我走了。老鬼回来之后你跟他说一声。”
游云正要出去找常婴,闻言惊讶回头:“你要去哪里?老鬼说过,你不能再出去了。”
“我把身体留着,以灵体的形式出去就行。”叶寒抬起手让游云看他手腕上的一串珠子,“这是你的陈四六给我做的新玩意,能检测二十个恶灵。”
他手腕上一串黑色珠子,珠子表面凹凸不平,布满细小的孔洞。
珠子以焚化不尽的恶兽骨头制成,一串正好二十个,套在叶寒手腕上。
游云于是没说什么,只问了他此行的目的地。
“不远,鸡冠山下面那条村昨天不是出了些事情么,我过去看看。”叶寒把背包甩到背上,“走了,再见。”
同一天的下午,岑家村外面停下了一辆小巴。
“喂,你确定是在这里下车?”司机探头出来问,“前面才是目的地。”
方易抬了抬鸭舌帽,十分肯定地点头:“是这里,我确定。”
“不是,小伙子你等等。你去鸡冠山不能走这里,应该过前面的河,在鸡脚村下车呀。”司机继续道。
方易只好再次肯定地回答:“我知道。我就在这里下。”
司机也无奈了,只好告诉他要是想继续往前走大概要走一个多小时,又给他指了路,继续载着半车人往前去。
方易喝了口水,站在村口打量这个小村庄。
按照容晖的说法,要进入叶寒他现在正停留的地方,就要先进入鸡冠山。进入鸡冠山之后,还要再翻阅数座大山,穿过极为繁密的森林,才能进入山脉的腹地。广西、贵州和湖南三省交界处山高林密,大量未被人类深入过的森林和峡谷隐藏在山脉之中。方易有些紧张。
千方百计从容晖那里挖出了这些信息,他立刻做了很多准备。但野外生存的经验不是看几本书、看几集贝爷就能懂的。容晖实在没办法扔他在这里不管,于是告诉他在岑家村停留,找一个人。那个人能将他带进山脉,带到尽量靠近那处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禁咒,平常人是进去不了的。当他告诉你你们迷路了、遇上鬼打墙了,你可以告诉他,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向着月亮升起来的方向走,就能走出去。当然你不会离开,你可以继续往前走,把你的缚灵能力运用起来。”容晖这样叮嘱他,“那些会阻拦你的灵体,如果你有能力驱使它们,它们就会告诉你正确的途径。”
方易把水瓶放回背包,抬脚往岑家村走去。
岑家村里住的人不多。因为土地的贫瘠和耕地的稀少,人们无法单纯依靠农业生存,因而家家户户门外都晾晒着兽类的皮毛和肉条。新拉的电线在半空中悬着,电线杆上还印着簇新的“村村通”字样。
方易很快就把村子走完了。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大白天的,村里居然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这和容晖的说法不太一样。容晖告诉他岑家村的人比较热情,而且可以听懂一部分普通话,他只要告诉村民自己要寻找一个叫岑芳春的人,就会有人把他带到岑芳春的家。
容晖为他介绍的向导是岑芳春的父亲,一个年老的猎人。
方易回头又走了一遍。
村子里的住户很少,依着山脚建起来的房子分布在或远或近的几处。方易气喘吁吁地又走了一遍,还是一个人都没有,而且门窗全都紧闭,像是没人居住一般。
他犯难了。掏出手机发现这边信号极其微弱,而且容晖也没有自己的通讯工具,他根本联系不上。
容晖告诉他,这一趟不需要带什么东西,尽量简装,进山的工具岑芳春的父亲都有。方易翻了翻自己的背包,现在一切情况都不明朗,因而他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工具好。
想了一回,他搓搓掌心,将掌心溢出的星点银光凝在指尖,打了个响指。
片刻后,在他身后的树林里窜出数股银色流光,稳稳落在方易的身边,环绕着他。方易仔细察看,自己召唤出来的灵体基本都是鸟雀,倒是有一只兔子,趴在地上耳朵一动一动地看着他。动物们未受到任何污染的银色灵体微微闪光,把周围都照亮了。
方易这时才猛地发现,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雨云在空中翻滚,隐隐有震耳欲聋的雷声。
要下雨了。山里的秋雨来得来去得快,但降水量非常大。方易忙带着他那几个兽灵寻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撑伞躲着。伞刚打开,大雨就落了下来。
动物们的灵体不惧怕风雨,纷纷簇在他脚下,把这一片不大的地方照得十分明亮。
方易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色。这场雨似是骤雨,应该不会很久,只是天色暗得可怕,像是傍晚一般。他抬头想看看岑家村里的是否有人被大雨惊扰走出来,却突然看到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站着几个黑魆魆的人影,正抬着脑袋仰视站在高处的方易。
而在人影之后,方易看得清楚:离自己所在处比较近的那几间房子里都亮着灯,房中人将一个细长的影子投到窗上。影子全都静止不动,脑袋低垂,颈上一根细绳悬着。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阻挡了方易,但没有阻拦到在雨中继续前行的叶寒。
风雨对灵体没有任何影响。他从山上快步翻下来,眯着眼睛在雨中辨认了一下位置,继续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