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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要往南朝着那座桥走过去时,有个男人从街角向着他跑了过来。那男人总算安全地来到建筑的背后,立刻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坐在地上。他指着桥的方向说:“有狙击手,他们正沿着河左岸开火。”
“我正打算去酿酒厂。”契楠一边说,一边帮忙将男人扶起。
“你最好走希和奇哈捷桥。”
契楠愣了一下。希和奇哈捷桥是横跨米丽亚茨卡河的桥梁中,最东边的一座桥。若要过那座桥,势必绕上一大圈,距离将近是原路程的一倍。现在他离酿酒厂都还有一公里半的路要走,若是绕道,还要再多走上两公里。“你确定吗?”他问
那男人耸耸肩:“你说呢?那狙击手技术大概不够好,没打中我。”
附近传来炮火声,也许就落在河对岸,让契楠瞬间打消了冒险过桥的念头。步枪声响起,又一发子弹着了地。契楠开始感到惊慌,于是他试着做了几次深呼吸。此刻他感到口干舌燥。
“没关系。”那男人说。“他们打不到这里。”契楠知道这不是事实。然而听到这句话,加上此刻自己并不是被狙击的目标,的确让他心里感觉好过了些。炮火似乎渐渐地移向远方,至少没有愈来愈近。
毋庸置疑,他现在不得不要绕远路。他祝福那人好运,回头往北走了约摸五十公尺,确定自己远离了山丘上那些人的射程。来到“甜点街角”时,他转向东走,这一带在上个世纪初开设了许多糕点店,地名也因此而来。这些店就在旧城区东、西方建筑的连接处。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契楠(6)
当他进入巴许洽煦亚的旧土耳其区时,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犯罪的现场。自从图书馆被烧毁后,他便不曾来到这地方,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他却能感受到图书馆就在附近。因为某些原因,在这一街区,那些四处散落的屋瓦与砖块的碎片,比起城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让他感到不安。街上只有零星人影,在一条小巷子内,他看见了一群贩卖金属杂货的锡铁匠在做生意。这些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把子弹、炮弹壳这些东西做成笔、盘等等各式各样可以卖钱的东西。其中一个铁匠做了个可以烧柴火的铁炉,虽然契楠知道他所有的钱还买不起那东西,他还是想知道那铁匠想卖多少钱。
几乎没有人居住在巴许洽煦亚这一带。过去五百年间,此处都是城里市集的所在地,街道也依着生意的种类来规划。不过最近几年,这严格的规矩因为出现了愈来愈多针对游客做生意的商家而稍有改变。如今游客没了,这些店只能关门大吉。在它的北边是鸽子广场,那里有个形状像是凉亭的公共饮泉,很多人都喜欢约在那里见面,至少以前是如此。饮泉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就在大型广场的中央,结果现在反倒成了最糟的现身地点。只有鸽子才会大胆到,或是说,笨到在饮泉底下*。
契楠尽量贴着建筑物前进,通过鸽子广场。他听见其中一只鸽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其他的都振翅飞走了。咕咕叫的鸽子朝着他飞来,似乎被某种重力牵引着。契楠停了下来,感到困惑,他看着鸽子消失在眼前一道门廊的凹处。鸽子的叫声突然停止,几秒后,从门廊的凹处飞出来一块面包。他往前看去,看见面包上面绑着东西。慢慢地,鸽群飞了回来,当其中一只鸽朝着面包而去时,他看懂是怎么回事了,有人正在捕鸽。
他往前走了几步,往门廊的凹处看去。里面有个老人手中握着一根短短的钓竿,神情专注地望着广场与他那片面包。那人看着契楠,轻轻地挥了挥手,要他别碰到钓线。
“今天钓到多少?”契楠这么问,压低了声音以免惊吓到鸽群。
“上钩的不少。”对方这样说,眼睛盯着一只看着面包的灰色鸽子,
“眼下钓鱼要不要执照啊?”他带着微笑问,好让那人了解这是句玩笑话。
那人看着他,似乎要确定他是不是具有什么官方身份。终于他回以一笑:“当然啰。你钓鱼要有执照,连钓竿也要执照。”
“执照要去哪办啊?”
那人指着山上:“到上面去办吧!直直往上走你就会看见办公室。”
此时有鸽子靠近,看来似乎有些迟疑,另一只鸽子正从后面接近,所以它不能再犹疑不决了。鸽子朝着面包走来。
“执照费贵不贵?”契楠问道。
那人摇摇头:“不贵,只是排队的人很多。要等上一阵子。”
那灰色的鸽子赶在对手的前面,向面包扑去。它一口把面包全吞了下去,一时之间还平安无事。鸽子看来似乎颇为快活。它弄到了一小顿饭,生活对它来说可真是美好。当老人开始收线时,鸽子从体内被猛烈一扯,发出了尖锐的叫声。鸽子试着要飞走,但那人把线使劲一拉,把它拉回到地面上。
“有些鸽子想飞走,有些就不会。”他说。“我搞不懂为什么有这种差别。”
他将挣扎着的鸽子一口气拉了进去,拉到够近时,他伸出手抓住。鸽子不知为何停止了挣扎,也许是因为受到惊吓的缘故。那人一手握住鸽子的身体,另一只手将它的脖子扭断了。接着他将鸽子的身体切成块,放在身旁的一个袋子里。那人站了起来。
“要收工了吗?”契楠问。
老人点点头:“我已经抓了六只,我公寓里每个人各有一只。我只抓我需要的分量。只要我不贪心,说不定明天它们还会在这里。”
“祝你好运。”契楠说。
“也祝你好运,先生。”那人拾起他的袋子与钓竿,走向广场,往北朝着弗拉尼克走去。
那人离开后,契楠独自待在那里许久。虽然除了鱼以外,他从未杀害过动物,但宰杀动物的念头并不会特别让他不安。但他现在无法不去比较自己与鸽子的处境。他想,也许山丘上的那些人只是在慢慢地屠杀他们,一次杀一点,这样明天还有人可杀。
第二章 若矢(1)
这间办公室属于若矢的小队队长所有,实在没几样东西可看。小小的房间只放了张书桌和三把椅子。窗户被木板盖住,一张脏兮兮的地毯铺在严重磨损的木地板上。室内仅有一只靠发电机供电的灯泡照明,她能听见从另一间房间里传来发电机轧轧作响的声音。灯泡连着一条电线悬在房间中央的书桌上方,她要是直视这灯泡,接下来十分钟,她的眼前就会有只闪闪发光的灯泡影响她的视力。她不晓得,这灯光摆在这样一个碍眼的地方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有某种威吓作用?或只是单纯的设计不良?依她过去的经验,军方最出名的就是善于威吓,以及毫无品味。
“他们观察你一阵子了。”指挥官站在她身后,把手摆在若矢的肩膀上这样说,一副要她放心的模样。若矢在想,他是不是在说那天早上她被狙击手追击的事?她还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却感受到肩膀上那只带着善意的手,变得富有敌意。她克制着一股冲动,她想把指挥官的手甩开,从坚硬的椅子上站起来,用手掐住指挥官的喉咙。
“许多人都很佩服你的能力。”他继续说。看来他似乎不是在说今天早上的事,所以她冷静了下来。他把手移开,面对她,往书桌后面一坐。
奈尔敏?费里玻维是个英俊的男人。他身上穿着一套皱巴巴却挺干净的迷彩服。他的胡须修得很整齐,深色的头发则显得有点长。若矢想象着那头发柔软的触感。他三十多岁,就若矢所知,还未婚。在他右眼上方的额头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疤,他右手食指的指甲成了深紫色,似乎是最近才受过伤。
他是个职业军人。当战争爆发,欧洲第四大军队调转炮口,包围了自己的城市时,他是其中少数几位为了保卫这座城市而不惜犯上,与过去的同僚反目的人。假使他们失败了,萨拉热窝沦陷了,假使山丘上的那些人挺进城里,他将会是首先遭到处决的人。若矢不确定自己会被安排在这份处决名单的哪个位置,毕竟她无从得知对方对自己了解多少。
“有个特别任务要指派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若矢点点头。她在想,长官老早就有这种打算。直到现在,只要她继续用子弹击中目标,他们多多少少会放任她自己行动,让她自己选择目标。然而,最近她开始觉得自己受到了注目,知道迟早会被要求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我想提醒你我们第一次谈话的内容。”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她很少这样做的。
开战后的四个月,奈尔敏派了个人请她过来见面。说起来,若矢还颇诧异他们这么晚才找上她。大学射击队的多数成员都早已有人接触。后来她才知道,她当警察的父亲曾要求奈尔敏放过她。她的父亲在战争开始不久的一场战役中送了命,就在萨拉热窝坎顿大楼前。若矢从未对奈尔敏问起,他是否以为她的父亲会改变心意,让她加入防卫这座城市的战争,或是说,他只是单纯地不再理会死人的要求。她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我们需要像你一样棒的射手。”他说。
“我从未对人开过枪。”她回答,她也知道,一直到最近为止,这句话对多数保卫这座城市的人,也许,甚至于对攻击这座城市的人来说,都能成立。“只打过靶。”
“只要换个角度想就好了。”他说。
“我不想杀人。”
“你这是在救人。山丘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杀掉我们好几个,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把我们杀光。”
第二章 若矢(2)
若矢思考了一下。她在想:扣下扳机,让子弹打进活人的身体,而不是打穿一张纸,会是什么感觉?她或许会这么做,或许也能接受这样的事。她有点小小的惊讶,这种想法竟没有吓坏自己。
“我想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她说。她用手将咖啡杯顺时针转了一圈。咖啡马上就要冷了,她却一口也没喝。
他坐在椅子上向后躺,看着墙,好似那面墙是一扇窗,窗外的景色会提供他新的观点来思考若矢说的话:“很好的观点。希望你没说错。我不认为这一切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将眼神从墙上移开,好像感觉到她就要决定些什么。
若矢点点头:“战争会有结束的一天,当那天来临,我要回到我过去的生活中去。我要洗净我的双手。”
奈尔敏目光闪烁,向下看着他交迭在桌上的双手,然后又向上看。她不确定奈尔敏是否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这动作看来并非故意,却还是让她很紧张。他把手放到大腿上:“不管战争将怎样结束,我认为我们都无法再回到过去的生活。即使是那些双手清净的人也一样。”
“你要我这么做,就要照规矩来。我不会因为你开口要求就盲目杀人。”她举杯喝了口咖啡。咖啡味道很好,又烈又苦,只是已经不再温热。
于是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她只向奈尔敏报告,个人独立作业,还有,多半时候,由她选择自己的目标。有时,奈尔敏会指定特定的对象,或要她到特定的地方行动。一直到目前为止,她都能接纳他的意见。
现在她已经知道,那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说自己谁也不愿杀害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复存在。每经过一个星期,她就愈发不确定这一切会有结束的一天。长此以往,他们协议定下的限制现在几乎变得毫无意义了。
然而,这并未削减她的决心,反而更增加了她维持现状、保持双手清净的愿望。虽然她几乎完全看不到自己过去的模样,至少她还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样的人,就她所能预见的,除非是透过过去的自己,否则她没机会成为这样的人。
奈尔敏盯着她看了许久。她看得出来他在考虑要对她说些什么,她猜想,多半是跟她在这场城市保卫战中的角色有关,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他站了起来,经过她身边,把门打开,挥手示意要她跟过去。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他转身对她说。“别担心。这跟你想要的一样干净。”
“等一下。”奈尔敏看了一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
这条街道若矢很熟悉。这里是市中心,就在土耳其式建筑与奥匈式建筑交界处再远一点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二次世界大战纪念物“永恒之火”的旧址,那火早已熄灭。她身后的那条街是她过去念大学时与朋友见面喝咖啡的地方,再往南,不远处就能看见河流。过了河,到城市南方的山区,以前那里有缆车载人到翠碧维奇峰山顶。
他们站在公营室内市集对面一间已歇业的商店前。若矢知道不久前有一发迫击炮落在这条街上,造成许多人伤亡。她从广播里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