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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老者的意思,西昌是个彝汉杂居区,重要的是去西昌要经过彝族人的地盘,进了西昌就等于进了凉山彝区。而凉山从明代叫巴布①凉山,明清两代几百年中常常不得安宁,朝廷谈虎色变。彝族腹地汉人进不去,地方政府、中央政府的军队、官吏都进不去。由于汉人一进去就出不来,凉山一直不为外人所知。民国初年西昌有人写了一本《倮区汉奴吁天录》②印出来,影响一时,官府派人进凉山调查但也无法深入进去。最早敢进凉山的是外国探险家,其中有学者、军官,主要法英人,外国人把凉山叫独立倮倮③。
有人猫一样轻手轻脚走过来,是店主。我姥爷问他可否派出伙计当向导。面对一笔飞来的生意,店主却当即推辞说不行。我姥爷表示愿意多花点钱。店主心动,说至多送到进山之前,还得多去几个才行,只怕人少了没谁敢。见我姥爷犹豫,店主一再说路不好走又危险,而且他还得到附近找人试试。我姥爷并不心疼银子,只担心对方一旦人多,路上万一出事难应付,但也只好应承下来。店主勉强找人去了,回来后却说只找到一个无米下锅的人愿意当向导。我姥爷问多少钱,店主说“你随便给,现在不给,送拢后给,到时候伙计拿了钱自己再走回来。”
夜里,我姥爷跟一个样子畏畏缩缩的店伙计上了路。每日昼眠夜行,一路还算顺利,第三天拂晓时刻店伙计急着要赶回去了,说再走半天路程就到达一个大峡谷,一出峡谷口就是去西昌的牦牛古道。零关道一下变成了牦牛古道,我姥爷一发愣,店伙计已消失在蒙蒙夜色中。
第8章 山上的土匪
天大亮,我姥爷掏出成都码头那个老茶客画的线路图看了又看,然后照店伙计的说法一人走进大峡谷,向南行进。本来就已经一头雾水,峡谷中不时出现的条条岔沟,更把他搞昏了头,直到太阳西落,他还在峡谷里转圈子。天快黑尽时,来到了一条大河边。翻滚的河水像开了锅,狂奔吼叫震得耳朵疼,两岸悬崖直上直下,天空只剩下一条线。在河边大石头旁,他手握着枪迷糊了一夜。第二天,又沿着荒无人烟的大河谷跋涉,心想一条河总能把他带到一个码头上去。但大河一钻进群山就没有拐出来的迹像,沿河走了一整天也没遇上一个渡口,包里的干粮也快吃完了。在大河谷深处,他觉得身上不对劲,坐下来打开那一大包针,取出一个小包,格外小心地数了数里面的针。一数不要紧,不仅发现少了三颗火柴棍那么长的,就在数的时候,还眼看着一根细如发丝的软钢针刺进了指头,转眼就全钻进肉里,速度之快简直来不及抓住针鼻。接着,那根手指胀痛起来,痛感很快转移到手臂上,再后来又移到身体的什么部位变成一种隐痛。当空的太阳晒得他眼发花,他已记不清自己体内钻进了多少根针,后悔自己太冒失,完全不该走这条大河谷。无奈之下,他原路返回,最后脱险。
后来他对解放军军官们说,那可不是一条他妈的什么好河,水性再好也别想游过去。
解放军军官说,红军长征就抢渡过那条河,听说自古就从没有人敢下河游水。
我姥爷说,他是坐了一个皮筏过的河。当时船夫老远一见他想溜走。他就指望着那只筏过河,追过去掏出枪来指着船夫。船夫忙抬手挡枪,叫嚷说他上有老下有小别开火,说山上下来了很多土匪,到处打听一个操北方话穿一身棉袄的大汉,还放下话一旦发现必须马上拦住报信,否则烧房子。我姥爷叫船夫不用怕,说出事有他顶着,接着问去西昌的古道。
老船夫说,西昌?该走建昌道。
我姥爷说,有人告诉我该走灵关道,又有人说该走牦牛古道,你又说该走建昌道,敢蒙老子!老实说,建昌道在哪儿?
老船夫说,我没骗你,建昌道就在河对面,走建昌道肯定到西昌,我走过。
上船后,老船夫手指着河对岸的大山告诉我姥爷,此去南下的古道,一路上全是彝族人的地盘。六十年前,石达开就是在附近被彝族人打垮的。我姥爷问那条河叫什么名字?船夫说乌斯河。我姥爷说“不是叫大渡河吗?”船夫说“两个名字都是一条河。大渡河这一段六十里,河底全是大石头,成了石头的窝,当地人就把这一段河叫窝石河,后来彝族人用汉话说窝石河听起来就是乌斯河,后来就叫乌斯河了。”皮筏转眼间冲进了波滔翻滚的大渡河,我姥爷双手紧把着扶杆,大气不敢出一口,老船夫深一下浅一下地往水里不停撑杆,皮筏沿着斜线直冲对岸而去。一上岸,老船夫一边接过钱,一边说那帮土匪肯定追到前面去了,求我姥爷千万别出卖他。
河水声轰响,两人说话不多,但都得高声喊叫,双方才能听得见。直到离开大渡河很远很久了,我姥爷的耳朵里还有大河水在轰鸣。他憋足气一使劲,耳膜巨痛轰轰鼓动几下,才渐渐听见远处传来的马铃声。
远处是有一支马帮,走进了莽莽群山,响着叮当叮当的马铃。我姥爷松了口气,在路口店铺买了些食物,然后形只影单进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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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布为大凉山一地名,现写为巴普。
②模仿美国作家斯托夫人小说《黑奴吁天录》又名《汤姆叔叔的小屋》而写,铅印本,当时影响极大,作者为西昌人,匿名查找无人。
③意为在中国版土上相对而言极其幽远、封闭、独立,朝廷和官府的势力无法达到。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9章 无法抵达的山中客栈
弯曲的山路上,我姥爷一直感觉奇怪的是,自己早已身在山中,但朝远方一看觉得更远处才是群山,远方的人影正走进山谷。
沿途可见自称是虫儿客的嘉州①汉人,三五成群,担着百货往前赶路。我姥爷从他们口中得知,自他上了大渡河南岸,就走上了灵关古道的起点。虫儿客说他们每年农历二月进大凉山,到了农历三月中旬购得白腊虫后马上又返回来。只是不论什么样的生意人在山里行商过路,都要找当地彝族头人当保人,按所带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一至十缴保费,这样才能在关隘林立土匪出没的山间道上通行无阻。
虫儿客不时手指着古道旁的一两个坟包,说那是何年何月蒙难客商遇害的坟。有一两次我姥爷爬上坡,一看完碑文,又赶紧去追虫儿客。虫儿客们逢村过店,边走边卖,走一阵歇一阵,我姥爷越跟越不耐烦,干脆一人上了路。远处山坡上,彝人住的瓦板房隐现在清晨的雾气中,房顶升起缕缕炊烟。路上碰见四个说普通话的汉族年轻人,两男两女,都穿得又厚又笨,背着挺沉的行包,戴着有沿的薄棉帽,领口里还缠着厚围脖。聊了几句之后,一个戴眼镜的对我姥爷说:
大凉山山小,小凉山山大②。
我姥爷说,乖乖,凉山就凉山,干嘛还分大小?干嘛又反着叫呢?
眼镜说,凉山分为大凉山和小凉山,大凉山山脉与大雪山脉东西相对,黄茅埂为大小凉山的天然分界线。黄茅埂以西安宁河以东为大凉山,黄茅埂以东至金沙江、北至大渡河为小凉山。大凉山海拔高山势缓,河谷两岸有一些面积不大的冲积坝子。小凉山海拔低,山陡谷深。大小凉山平均海拔二千米,最高峰差一点六千米,最低谷三百米,四千米高以上有三十多座。
我姥爷说,大小凉山在咱们国家的啥地方?
眼镜说,在青藏高原东缘,横断山脉北段向四川盆地过渡的高原地带。
我姥爷说,这一片山里还有别的河吗?
眼镜说,这一带主要有大渡河和支流,进了大凉山还有金沙江,大大小小五十多条。大渡河支流有尼日河、官料河,金沙江支流有雅砻江,雅砻江的支流有安宁河、理塘河、盐源河,流入金沙江的还有西溪河、美姑河、黑水河。
我姥爷说,嗬,想不到在这么个地方,还能碰上你们这样有学问的人。
眼镜说,我们刚从北京大学毕业,是来大凉山考查的。我俩搞地质研究,他俩考古。
眼镜手指到谁,我姥爷就打量了一下谁,弄得被介绍的三个学生怪不好意思。他冲那几人说,“大老远的跑到凉山来搞地质考古,恐怕还没人敢像你们这样吧?”另一个男生说,“人家法国人德国人六十多年前就到过大凉山,发现了大量矿藏。”一个女生接着说,“咱们国家的地质专家丁文江③,民国2年就到过凉山会理,是最早到凉山搞地质考查的中国人。”
第10章 无法抵达的山中客栈
高个女生长得挺好看,但不说话,还搞考古,怪可惜的。地质和考古都跟布不挨边,不然我姥爷可以跟他们聊聊布,学问一样挺大。同路半天后,四个大学生离开大路,朝一条山沟走去。漫长的山间古道上前后无人,我姥爷四下一看顿觉孤单,迟疑了一下转身朝走远的学生们追去。不一会,走在最后面的高个女生回头见我姥爷追来,大声叫同伴们停下来等一等,五人聚拢后有说有笑,继续往深谷里走去。三个学生都管高个子女生叫小乔,有时干脆叫乔。我姥爷想,他们也可能叫的是小瞧、小桥、小巧、小敲,但百家姓里好像没有瞧呀桥的,该叫小乔。
山色渐黑,满天星斗,渐渐以模糊轮廓出现在山道边上的是一幢山里特有的木楼。眼镜打亮手电筒一照,木楼共两层,从大小看仅有两个房间,楼上的窗口发出微弱的光亮,楼下的房屋黑古隆冬,门却大开着。几人站在楼前对着楼上的窗口大声喊叫,楼里没有任何反应。小声商量了一会,几人小心进了门。屋里地上长着厚厚的一层青苔,青苔的表面早已枯黄,踩在脚下发出折断的微弱声响。屋中间有一个坑,周围支着三块石头,坑里是黑乎乎的灰烬,让人能想出很久以前坑里火光熊熊的情景。在直通二楼的木楼梯下面,堆着一大堆干松针,凹着一个大坑,像是有人睡过。顺墙放着一口漏底的锈铁锅,一根草绳挂在墙上,绳的一端打着三个死结。
几个学生悄声说着话,我姥爷也满脑子奇思异想,但没谁把三个死结与自己后来的命数联系在一起。我姥爷没手电筒,却领头上了楼,楼梯摇摇晃晃,吱吱作响。伴随长长的嘎吱一声响,他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房顶压得很低,一根燃烧的细长松明插在空地板上,把屋子照亮。一左一右顺墙放着两个还没褪掉树皮的松木棒捆扎的木架,样子像汉人的单人床。旁边有一块一头尖一头平的木板,上面画着一些人形和动物图案,歪歪斜斜写着一些非汉语文字,边上还扔着几根很旧的竹签,头尖尾大,像占卜的法具。
屋里没人,是空屋。
乔拾起那块木板看了看说,“这是彝文。”看见花花扭扭的彝文,我姥爷跟学生们都感觉头晕目眩。大家不敢久留,下楼出门,继续沿山道往前走。夜风轻拂,有细雨飘来,几人昏沉沉的脑袋渐渐清醒,路边又出现一幢房屋。几人喊叫了一阵,仍无回应。深山的夜晚把一切都模糊起来,我姥爷觉得自己的喊叫声和面前没有光亮的木屋似乎在早年的一个梦中出现过。几个人动作轻悄地转身重新上路。行不多远,一个看地窝棚兀立在路边。记不清这已是路上碰见的第几个茅棚,相比之下,这个茅棚搭得特别高,而且有两个梯子。也许过了这个村就找不着那个店了,几人爬上去,在厚厚的一层松针上倒下来。眼镜打亮手电筒,从包里掏出干粮放在面前,五个人一阵狼吞虎咽。
第11章 无法抵达的山中客栈
我姥爷问,怎么大山里连一个彝族人的影子也见不到呢?
眼镜说,是呀,谁知道彝族人长什么样呢,到时候一见到没准会被吓一跳。
乔说,彝族人有高低贵贱的等级,分黑彝、白彝,还有娃子④什么的。
我姥爷问,你见过彝族人?
乔说,梦见过。
雨打茅棚,淅淅沥沥,远处天空亮起一道道火闪。我姥爷和眼镜刚点燃香烟,外面突然传来两声枪响,我姥爷正好看见从对面那个木屋的方向吐出两股刺眼的火光。很快回过神来后,几人一跃而起,慌慌张张逃进雨中,脚步声、身上雨布的摩擦声、行包里面铝饭盒跟酒瓶的碰撞声响成一气。估摸着那个开枪的木楼已经很远了,几人停下来,回头朝远处望。好像没什么人追来,就是有也无法发现,雨夜隐蔽了一切,包括他们自己。“没准客栈就在前面什么地方。”眼镜说,但没人接话。不远的林中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声吼叫。听响声,有活物正朝他们赶来。几人不敢打亮手电筒,先是小步快走,逐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