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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益:性格决定命运(2)
中唐时藩镇尾大不掉,所以很多仕途不顺的官员都会选择去地方为藩镇效力。李益就有过这样的经历。大约在大历九年以后至贞元初年,他先后在渭北节度使臧希让、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灵州大都督杜希全和邠宁节度使张献甫手下做幕僚。这些都是北方边镇。因为有在边镇从军的经历,李益的诗歌取材显得跟他同时代的诗人不太一样。大历以后诗人大都写山啊水的,聊抒心中郁结的苦闷;李益的诗歌则多取材边塞,境界与大历诗人相比要阔大得多,所以后人都说他的诗有点盛唐余绪,属于边塞诗派。李益曾经抄录自己的军旅作品赠给左补阙卢景亮,在自序中就说自己“从事十八载,五在兵间,故为文多军旅之思”。不过,时代的衰飒气象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诗歌的风格,所以他的边塞诗,雄壮之中还透着一些淡淡的忧伤。《夜上受降城下闻笛》 曰:“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另一首 《从军北征》 的基调跟这首诗极为相似:“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 《行路难》。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向月明看。”您看,诗人总是因为一曲幽怨的笛声,油然而起思乡之念,边庭戍人再也没有盛唐高、岑那样的乐观情调了。《夜发中军》 诗云:“今日边庭战,缘赏不缘名。”这可能是中唐诗歌格调发生变化的主要原因吧:此时从军,是追求物质的封赏而不是追求实现人生价值、是为幕主而不是为国家效力,人们哪里还会有一往无前的豪气呢?想想盛唐边塞诗人唱的歌吧:“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到了李益,豪气没了、乐观主义没了,留下的只是一片不知前途在何处的迷惘。
贞元十六年左右,李益曾经游历江南地区,在扬州、杭州一带混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李益写了不少以江南风物为题材的诗歌,温婉动人,最有名的是一首 《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一个不放心老婆的人,学着女人的口吻写诗,居然写得比女人还女人,真是难以想象。人们都说大诗人的诗歌不是一种风格所能牢笼的,此言不虚。贞元末年,李益转投幽州节度使刘济。唐宪宗还在东宫的时候就听说过李益的名声,所以元和元年他一即位,就下诏将李益调回长安,任命为都官郎中兼任科举考试的考官。之后又升他为中书舍人、河南少尹、秘书少监兼集贤殿学士。别看李益在家里不自信,似乎连老婆都管不住,在官场却不是一般的剽悍。他在京城做官期间,恃才傲物,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以至于同事都把他当臭狗屎看。于是,有人翻出了他在幽州任营田副使时写给节度使刘济的诗,揪住了李益的尾巴:“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楼。”这两句的意思是说,他老李给刘济做官做得挺滋润,对回京城为皇帝老儿服务没啥兴趣。您看,这两句诗可不是一般的反动吧?要是搁在明清以后,放在哪个皇帝当政的时候都足够砍头了。您没见“清风不识字”和“维民所止”都能引发一场腥风血雨么?还好,唐代皇帝虽然也不喜欢这种“反诗”,但一般还是不搞文字狱的,因为他们精神都比较正常。所以,朝廷把李益贬为太子右庶子,让他闭门思过。但宪宗实在太喜欢李益的才华了,不久又把他请出来做秘书监,并主持集贤院的工作。
李益身历玄、肃、代、德、顺、宪、穆、敬、文九朝,诗名确实不小。他做太子右庶子时,还有一个官做得挺大的李益,两人都是姑臧人。为了区分,人们把这个李益叫做“文章李益”,那个李益叫做“门户李益”(“文章李益”家迁居郑州,只能算是陇西李氏的旁支)。有一天官员们聚在一起喝酒,宰相说:“今天真是热闹,两个最出风头的都叫李益。”两个同姓同名在一起做官、喝酒,着实有点让人挠头。蛀书曾经看过一篇网文,说是全中国叫刘波的人有一百三十万。乖乖,要是谁请客喝酒,一下子来了十个八个“刘波”,主人非得疯掉不可。著名学者王力先生也觉得自己的名字太没个性,因为叫王力的人实在太多;于是给自己取了个“了一”为字以示区分,搞得不知情的还以为遇到了个大和尚;可是他老人家最后仍然绝望地发现,“王了一”也不是独家专用。
又离题了,回来。李益诗名藉甚,史载其与大诗人李贺齐名。李贺比李益小了快五十岁,把爷孙俩搁在一起,很有点乱点鸳鸯谱的嫌疑。不过说李益诗名大是没有问题的,他的 《征人行》、《早行》 和 《夜上受降城闻笛》 等诗,人们都很喜欢,有人将它们谱成曲子当流行歌曲唱,有人把诗意画成屏风摆在家里欣赏。李益每写成一首诗,教坊的歌星们都会贿赂他身边的人,把诗抄出来当歌词。哪位歌星能取得李益诗歌的“首唱权”,那可是相当有面子的事儿。不像现在,大家都只知道唱歌的星星,没人记得写词的诗人。所以说现代诗歌衰落不是没有缘由的啊。张为作 《诗人主客图》,把李益看成“清奇雅正”派的盟主,算是对李益地位的肯定。
唐文宗太和元年,李益光荣退休,朝廷赠给了他一个礼部尚书的荣衔。在官场混了六十年才做到尚书,还是安慰性质的,李益的官运实在不怎么样。这都是拜性格缺陷所赐啊。您看唐中宗怕老婆,就连小品明星当着他的面唱“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他都不好意思生气,任由老婆赏给笑星大把的财物,所以皇帝做得窝囊,最后还被老婆和女儿合伙毒死了。成功学家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可见还是很有道理的。您要想做大事业,还是赶紧找高人分析一下您的性格,看看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吧,省得劳心费力,最后却是顶着石臼唱戏———人吃了亏,戏还不好看。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1)
酬人雨后玩竹
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
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薛涛(?…832),字洪度,是元和年间成都社交场上的头牌名媛。这位当年曾令无数男人拜服的女诗人生性聪颖,###岁就会写诗。有一天她与父亲薛郧闲坐院中,父亲指着天井里一株梧桐,吟出两句诗来:“庭除一古桐,耸入云中。”吟完便试着让小薛涛续下去,薛涛应声念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亲听了心里老大不高兴。为啥?古人很迷信“谶”这玩意儿,本来应该招凤引凰的梧桐,在薛涛的眼里变成了迎来送往的主儿,这无意间透露了她内心里对欢场生活的向往,于是她后来果真成了最受欢迎的陪酒小姐。这就是“谶”,咱们现在叫预言。唐代另一位有名的女诗人李季兰小时候也“谶”过一下。据说她五六岁的时候,父亲让她咏蔷薇,她随口念道:“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诗其实挺好,说的是应该给蔷薇搭的架子没有及时搭好,所以蔷薇的枝条便像人的心绪一样乱作一团。可是“架却”谐音“嫁却”,您想想,才五六岁一黄毛丫头,就开始怀春恨嫁,长大了还了得?所以李季兰的父亲预言她“必为失行妇也”。两个故事,都有点神秘主义的味道。
别看薛涛在成都成名,其实她祖上是长安人。她的父亲薛郧来到蜀中做官,卒于任上,留下孤儿寡母,生活很是艰辛。但薛涛聪明伶俐、多才多艺,才到及笄之年就以诗名闻于士林。西川节度使韦皋大人听说后,于是令其入乐籍,正式成为学名叫“营妓”的政府公关小姐。不过此“妓”非彼“妓”,乃是卖艺不卖身,基本职责是官老爷们吃酒的时候负责陪酒。让老爷们喝得高兴,是这个职业最起码的要求。唐代官老爷大多都是进士出身,文化水平之高是咱们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所以要让这些文化人喝得高兴,陪酒小姐也得有文化。您想想,唐代营妓数以千计,唯独薛涛、李季兰等少数几个人能以陪酒扬名立万,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薛涛家里穷,买不起成都城里奸商开发的商品房,只好住在城郊的浣花里。不过这倒给薛涛的陪酒工作带来了便利,因为这个小区的旁边就是通往长安的大道,每天车马流连,不管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还是穷酸书生,只要他们要去首都,就必须路过薛涛住的地方,顺带照顾一下她的生意。薛涛住的浣花溪边上的独门小院,种上些花花草草,收拾得很有情调。她喜欢菖蒲,所以家门口的水边种满了菖蒲。菖蒲是个好东西,农人都喜欢在端午时分把它与艾叶混在一起扎成束,挂在门前,浓烈的气味让蚊虫都不敢进家门。更重要的是,鬼不喜欢菖蒲,见了它就绕道走。薛涛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肯定会遇到不少这样那样的“鬼”(比方说色鬼、酒鬼之类),家门口要不种些菖蒲,还真镇不住邪气。薛涛在诗中也常提到这种植物,如 《赠远》:“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发塞前溪。”元稹回赠的 《寄赠薛涛》 也说:“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两人都在诗里拿菖蒲说事,当然不是因为它“为药最妙,服久化仙”(《水经注·伊水》)。王建 《寄蜀中薛涛校书》 诗云:“万里桥边女校书,琵琶花里闭门居。”可见薛涛还喜欢琵琶花。琵琶花是什么来历,让人颇为挠头,一些人想当然地以为琵琶花就是枇杷花,可是有人却说此琵琶非彼枇杷,而是与杜鹃花相似,想必怒放起来也有“山青花欲燃”的视觉效果。您看,唐人都喜欢姚黄魏紫,薛涛却对这两种植物情有独钟,可见她的审美情趣不同流俗。
薛涛:扫眉才子,落寞一生(2)
有不同流俗的喜好,当然就写不同流俗的诗。薛涛之诗,大多立意深远、气魄雄大,被明人胡应麟赞为“无雌声”。说一个女人长得像男人,那是骂人,被骂的女人要发飙的;但是,说一个女人写诗像男人,那评价可就不是一般的高了。古人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诗经》 里就写道:家里生了个男娃,给他玩玉璋、穿裙子、睡床;生了个女娃,就只能玩陶梭、穿粗布、睡地板了。可见,在中国,瞧不起女人的传统是源远流长的。诗歌园地一直是男人们的自留地,现在一个女人写的诗被评为“无雌声”,说明男人们已经承认她在这方面的才能足以与男人分庭抗礼。例如,王建就赞扬她说:“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能让自负的臭男人低下高贵的头,这个女人一定要非常突出才行。
薛涛初出茅庐的第一首诗,便引起以诗自矜的男人们的注意。她刚满十五岁时,韦皋镇蜀,召令侍酒,席间赋 《谒巫山庙》 诗云:
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似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古人说起“巫山”,自觉不自觉就联想到“云雨”上去了,似乎平时“致君尧舜上”的主旋律写成了审美疲劳,逮住了一个机会,不把那事儿写成儿童不宜绝不罢休。薛涛的这首诗里虽然也出现了宋玉、楚王等一干主人公,但尾联却用“惆怅”的情感将“巫山云雨”典故的###暗示完全稀释,从而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怅惘。难怪韦皋读到此诗会大加赞叹,难怪西川僚佐从此改变了对女人的偏见。
据说薛涛曾经得罪过韦皋,韦大人一怒之下将她流放到羌地,薛涛瞅空献上一首 《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韦皋看了,心一软,又把她给请回成都了。韦大人如此看重薛涛的才华,以至于打算奏请圣上遥授她一个秘书省校书郎的官儿。但他的参谋认为给女人请官太不严肃,所以韦皋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韦皋素来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说他因为参谋一句话而放弃做某事,实在不是他的做人风格。所以这个故事颇值得怀疑。也有古书里说,其实是武元衡向朝廷请求授薛涛校书郎的。不管哪个说法属实,反正薛涛“女校书”的名头已经广为流传却是实情。薛涛去世后,西川节度段文昌还郑重其事地为她树了一块“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的碑。美中不足的是,后来蜀人把###都唤做“校书”,生生地糟蹋了一个好词儿。
薛涛才思敏捷,一般读书人望尘莫及。《唐语林》 载,黎州刺史请客吃酒,席间行酒令,要求每人吟一句古书里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