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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小心翼翼地退下,我颓然坐在书案前,以手支额,心乱如麻。
母亲呵,我该拿你……怎么办?!
叛军的攻势越来越猛,我身边的卫士不断减少。王贲满身浴血,仍旧虎吼劈杀。他已经拼折了两把剑,这是从死尸上抽出的第三把!众多大臣缩进宫殿不敢出来,只有仲父在宫门口,边躲避弓矢边颤声劝我进去暂避。见他如此,我心生感动,命卫士掩护他回去。
但我绝不能走。
李斯去后,我命赵高:“草拟诏书,就说寡人三日后要在蕲年宫举行冠礼!”“陛下,使不得啊!”赵高惊呼道,“那雍城正是嫪毐一党的老巢,陛下万不可身涉险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斩钉截铁道,“朕就是要给他这个机会,看他上不上钩!——寡人自有分寸,你不必再劝!”赵高只好噤声草诏。
李斯带领芈生、田非、蒙武、王翦匆匆赶到。一番密议后,几人匆匆离去。
布置好一切,我推开户牖,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喃喃道:“若有风雨,就快些来吧!”
蕲年宫门前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最后只剩下二十多名亲卫,筋疲力尽地守在宫门前。王贲大口喘息着,哑声道:“陛下快走!……快走啊!”
此时,叛军已全数聚集在此。我知道时机到了,转头召唤:“李斯!”
“臣在!”李斯应声而出。
“鸣号!”
“是!”李斯抖擞精神,大声传令。立即有几条精壮汉子奋力吹响号角,雄浑厚重的号角声穿透夜空。
“杀——!”
叛军被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吓懵了。他们这才发现,周围尽是高擎火把、盔明甲亮的秦军锐卒,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旌旗猎猎,火光熊熊,裨将王翦意气风发,朗声道:“众将士!速速擒拿乱臣贼子!”
“杀!”上万将士齐声呼喝,山回谷应,声撼林岳。
嫪毐叛军闻声丧胆,斗志仿佛随着冷汗一起流走了。
“呼!”众军士整齐划一地挥戈向前。
“咵、咵、咵……”上万甲士从四面八方逼向中间的叛军,甲胄振动,金铁铿锵。叛军闻之,面如死灰。
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那单调铿锵的甲叶摩擦之声,一点点磨碎叛军的胆魄。猛然间,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弟兄们,拼啦!”
“嗡——”回应他们的,是一蓬遮天盖地的箭羽。 。 想看书来
恩断
天亮了。
再次踏上棫阳宫的大殿,我的心顿然一缩,刹那间有了掉头离开的冲动。但是我明白,一切总归都要有个了断。
当我出现在寝宫门口,母亲并未如我想象中的那样惊惶,而是穿戴整齐、面容平静地坐在床上,仿佛一直等候我的到来。
我心绪复杂地走过去,凝视着母亲,她回以平静的目光。
时间就这样默默流逝着。我很难受,却不打算开口。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哀家?”还是母亲先开了口,语气轻松,如叙家常。
我亦平静道:“母后不打算解释一下这件事么?”我扬手一掷,太后的玉玺滚落她脚边,这是在作乱的中大夫令齐身上缴获的。
母亲看一眼,淡淡道:“哀家无话可讲,任由陛下处置。”
我气冲喉头,顿时哽咽,沉声道:“母亲,你为何如此待我?——我是你儿子!”
母亲身体一震,默然不语。
这时,王贲拽着两个小男孩进来。两个孩子一进来便挣脱他的手,一头扎进母亲怀里。王贲低声道:“陛下,一个宦官带着这俩孩子驾车逃走,被卫士们拦下了。如何处置,还请王上示下……”
我看一眼母亲怀里这两个惊恐欲哭的小男孩,再看一眼沮丧万分的母亲,冷笑道:“这就是那……嫪毐之子?”
母亲哀怨地看我一眼,忽然放开孩子,咕咚跪倒,颤声道:“哀家知道自己罪不可赦,只求陛下能放过这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为了这两个小崽子,母亲搬来这里,不再与我见面;为了这两个小崽子,母亲参与了嫪毐的叛乱;为了这两个小崽子,母亲竟然向我下跪……蓦地,我仰天狂笑,笑到眼中迸出泪来。笑声回荡在空寂的宫殿,嗡嗡作响。母亲惊恐地看着我,紧紧搂住两个儿子。在十年前的邯郸,面对赵人的拳脚,母亲也是这样护住我……今日此时,她竭力护卫的,是那和那嫪毐生的儿子!
我轻声对王贲道:“王贲,朕命你……将逆贼之子装入布囊……”狞笑一下,我一字一顿道,“扑杀之!”
王贲虎躯一震,随即应道:“是!”
母亲顿时瘫坐于地。两名卫士抢上去,抱走两个哭叫不休的孩子,大步走出去。
我满怀着复仇的快意,挑衅地看向面如死灰的母亲。几乎是一刹那,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苍老。
“砰”的一声,似有重物落地,伴随几声闷闷的惨叫。
母亲浑身巨震。
又一声,再一声……随即复归平静。片刻后,王贲脸色惨白地进来,小声道:“陛下,行刑完毕。”随即,两个卫士拖进一只血迹斑斑的大布囊,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地血线。
闻见扑鼻的血腥味,我顿觉有些反胃。皱眉令他们快些拖走。
“你是我的儿子……”母亲突然冒出一句,声音苍老而沙哑,“……他们也是我的儿子。纵使嫪毐不反,你会放过他们么?”
母亲咯咯一笑,笑声凄厉,“陛下还要哀家的解释么?”语声未绝,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我深深看一眼这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冷冷道:“请太后移驾萯阳宫,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离开!”
转过头,我闭上眼,眼睑挥落两颗泪珠,随即抖擞精神,大踏步走向门外。
嫪毐尚未伏诛,事情还没结束。
据俘获的叛军供称,嫪毐甚是狡猾,见势不妙,赶在被包围前仓皇逃走。他并未回棫阳宫,而是直奔咸阳。
我知道他是赶去与掌治京师的内史肆会合。嫪毐虽败于蕲年宫,却贼心不死,妄想通过内史肆控制京城,做困兽之斗。
我冷笑一声,命令王翦率领部队打扫战场。
我则心绪复杂地直奔棫阳宫。
我狠下心将母亲发往萯阳宫,随即乘车赶往咸阳。
蒙武率队接驾,满面春风。原来嫪毐带着几个手下,惶惶如丧家之犬,拼命逃进咸阳,才发现内史肆的人头血肉模糊,高悬于旗杆上。将军蒙武一声令下,嫪毐一党尽皆被擒。
我大喜,立命将嫪毐押过来。
此时的嫪毐,早已失却昔日长信侯的嚣张,披头散发、满面尘灰、衣衫褴褛。
我悠然打量他几眼,笑吟吟道:“长信侯,你在蕲年宫时的锐气,哪里去啦?”
嫪毐抬起头,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绝望、恐惧和怨毒。
我走下车,踱到他面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悄声道:“对啦,朕问你:你的那两个小崽子去哪里了?”
嫪毐眼睛一亮,脸上现出喜色,竟然咯咯咯笑了出来。
我趁他笑得正酣,笑吟吟加了一句:“告诉你吧——他们去见阎王啦!”
嫪毐顿时噎住。
我快意地哈哈大笑,随即命人将脸若猪肝、拼命嚎叫的嫪毐押入大牢。
义绝(一)
回到朝堂,我看着一夜惊魂的文武大臣,想到自己不惜以身犯险,方得诛除嫪毐一党,平息叛乱,内心着实有些得意。当下抖擞精神,晓谕群臣:自今日起,朕开始亲掌朝政!
我宣布:将军蒙武、裨将王翦,平叛杀贼,皆有大功,各进爵一级;昌平君芈生、昌文君田非主持大局,亦功不可没,然爵位已极,故各赏金千两。其余参与平叛人等,皆赐爵。
接下来,我宣布:嫪毐纠党谋乱,依律处以车裂之刑,暴尸示众,并夷其三族;卫尉竭、内史肆、中大夫令齐等幸存同党,斩首示众;嫪毐之门客,着有司查询其品行,民愤较轻者为鬼薪(即罚劳役,为宗庙砍柴),民愤极大者发配蜀地。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仲父虽面色平静,可是我能看出他眼神里的焦虑。
我想了想,对相国笑道:“仲父多年勤于国事,劳苦功高。因位极人臣,故赏金千两。”
仲父急忙谢恩,面上很欢喜,却笑得牵强。我心里一动,道:“仲父,对朕之赏罚,可有何见教么?”
仲父犹豫一下,缓缓上前跪倒,沉声道:“陛下圣明,赏罚得当,人皆服膺。此次平叛,臣寸功未立,却无功受禄,着实惭愧!……陛下,老臣年纪大了,益发多病。食君之禄,却不得为君分忧,心下难安。故而,恳请辞去相国一职,回到封地河南养老……还望陛下恩准。”说罢叩头。
此言大是出人意表。群臣亦是面面相觑。吕不韦虽然归政于君,可依旧是相国身份,且正当盛年,本不必如此着急致仕。除非是身染恶疾……可是众所周知,相国自履职以来,几乎没有生过大病啊……
看到群臣纷纷疑惑地打量着相国,我忍住笑,温言道:“仲父此言差矣,朕方亲政,许多事还要仰仗您指点呢。这辞职一说,修要再提!”
仲父抬起头,目光闪烁,欲言又止。终于眼神一黯,叩头谢恩。
“啪!”一个青铜酒爵被我猛掷于地,砸碎了一块方砖,碎屑四溅,腾起一阵青烟,飘散。我目眦欲裂,双拳紧握,关节发白。
李斯跪在我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吕不韦!……”我咬牙切齿道,“朕还纳罕,好端端的,他辞职作甚?原来是心虚了……”
嫪毐已被车裂暴尸并夷三族。然而他吐出一个惊人的秘密:七年前,咸阳街头的健壮闲汉嫪毐“净身”后被秘密送到太后身边,淫乱后宫,系相国吕不韦一手操办。他与太后偷情数年,畏惧日渐长大的秦王发觉,故而进献嫪毐顶替自己。不料嫪毐乃阴险小人,博取太后欢心后,恃宠而骄,贪索无度。相国无奈,只好步步退让。故而嫪毐得以“宦官”之身,破格裂土封侯。
我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在撕裂。
我多年来视若家人的仲父和我的母亲……!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初回咸阳,叔父抚摸着我的头,慈爱地喃喃自语:“政儿,你长大了……”
在猎场星空下,叔父对我施礼:“老臣不才,当竭尽全力辅佐你统一天下!”
父亲死后,叔父斩钉截铁道:“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平乱之夜,叔父冒死冲到宫门口,颤声道:“陛下,龙体要紧,快进来暂避弓矢!”
……
我无法将这些形象和那个与母后偷情的人连在一起,但是无情的事实打碎了我的幻想!——这更加使我生起被欺骗的愤怒。
“传召——吕不韦速来面圣!朕要……要他的好看!”我狂怒地下令,恨不得立即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拿下治罪。
“使不得!”李斯大惊失色,急忙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啊!”
我一瞪他,“有何不可?!”
“陛下息怒,请允臣一一道来。”李斯恳切地说道。我沉着脸默许。
“陛下此刻龙颜盛怒,若是唤相国来询问,他必然否认。这样定会使矛盾激化。但,依臣之见,此刻与相国翻脸,于陛下大是不利啊!”李斯喘口气,续道,“一者,陛下亲政未久,正需树威立信。数日前陛下方重赏相国,若此时即治其罪,难免予人翻云覆雨之感,空或寒了众臣之心……二者,相国位尊望重,门客数千。若此时论治其罪,不但难以服众,而且恐怕会有骚乱发生。再者,太后荒唐之举,终属宫闱私事,不便宣扬。嫪毐之变,已令陛下颜面无光,若再有相国事发,则王室仅剩的颜面恐怕也要荡然无存了……”
唉,我静心一想,诚如此言。看来我确实有失冷静。李斯亦着实虑事周到。我轻叹一声,问他:“那你说该如何处置?难不成朕就得忍下这口气么?!”
“这个嘛……”李斯略一沉吟,缓缓道,“以臣愚见,此事不妨低调处理。陛下可晓谕群臣,就说相国误荐嫪毐,按秦法当连坐其罪。不过王上念其多年辛苦,法外施恩:准其辞职告老,回归封地河南。但褫夺其‘仲父’尊号,略示薄惩。如此,既可夺其位,削其势,散其门客,又能彰显陛下洪恩浩荡,令群臣心悦诚服……”
我再三思量,也只好如此。但是实在忍不下这口气,便命李斯立即拟旨,立即宣示,让那吕不韦滚得越快越好!
“等等!”我叫住匆匆离去的李斯,厉声道,“待那吕不韦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