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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刚刚入夜,就见祁落扬匆匆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陛下急召您前往天乾宫接旨。”一向不卑不亢的祁落扬声音里终于也有了一丝变化,只有知道底细的人才能辨得出来,那是大事将成时隐隐的紧张和兴奋。
围宫一天一夜,看来天成帝终于做出了决定。
和匆忙离去的寒诀相反,绝颜缓缓走回了自己的寝殿。她环顾四周,唇边泛起一丝微笑。
无论如何,这该是她身为静王妃这个身份的最后一夜了,不是吗?
第六十九章 关山万里成怅望(下)
在这种没有月亮的夜晚,外面也并不比密道里要明亮多少,特别是凤仪宫的庭院。青柳熟门熟路的打开机关,从一片黑暗闪身进了另一片黑暗——凤仪宫的密道。
密道里有一种冷冷的灰尘气息,这种气息反倒令青柳安心,说明密道这段时间并没有被人使用过。她不禁回想起自己上一次进入凤仪宫密道的时间,那已经是废后凌氏刚刚被废时候的事了。而这一次,让她再次进入凤仪宫的原因则是凤仪宫住进了新的主人——也是她现在的主人——绝颜。
就在一天前,已有多日不曾上朝的天成帝抱病临朝,做出了他最后的决定,下诏宣布立二皇子寒诀为太子,同时以病重需要静养为由将皇位即日传位于寒诀。于是,立太子之日也成了新帝的登基之时。
短短几行诏书并没有提及那晚宫中的戏目,更没有提到戏目幕后真正的作者九皇子寒启,和先前一样,依然只有赵鹏举是罪魁祸首。但在新帝登基后的几个时辰之内,就接连下发了几道诏书,九皇子被贬为庶人,七皇子则被免去了禁卫府的兵权,令本有些惶惶不安的群臣或者绝望,或者安心,纷扰多日的大局终于尘埃落定。
而对青柳而言,这几道诏书中只有一道和她有关,就是那道颁给绝颜的册封诏书。在新帝登基的同时,新后也会重新册封。寒诀既然登基为帝,原本的静王妃绝颜自然也就成了新任的皇后,所以顺理成章的被迁入了历代皇后所居的凤仪宫。
而今天,就是绝颜入主凤仪宫的第一天。
青柳快要走到密道尽头,却突然停了下来。
密道里有人,而且她辨认不出那人的方位,只有一个感觉。
青柳不由得警戒起来,她出去巡视时绝颜已经上床就寝,而这里和绝颜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
一念及此,她几乎要冒出冷汗,即使还没有辨清方位,也凭着感觉挥剑向黑暗中刺去。没想到剑锋却被那人轻轻挡住,卸去了她原本凌厉的攻势。
“是我。”
一听到这个声音,青柳随即松懈下来:“座主。”
“她,睡下了吗?”雍雪见熟练的旋转机关,密道的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两人依次走进房内。
“是,主子已经睡下了,要不要属下去叫醒——”
雍雪见抬手止住了她的说话:“不用,你先下去吧。”
青柳听命退下。雍雪见径直走向内堂,绕过床前的屏风,分开垂地的丝帘,映入眼帘的,正是他日夜思念的容颜。
此刻,那张脸显然陷入了沉睡,即使在熟睡中,她仍然微蹙着两道娟秀的眉。
雍雪见轻轻坐在床侧,为她提了提落到肩膀下的绫被,将她的肩头裹得严严实实。他还记得自己刚刚救了她的那几个月,她每晚都被剧痛和噩梦折磨,睡得极不安稳,常常从梦中惊醒,尽管是这样,她却一次也没有说过梦话。
她的心事如此沉重,重到在梦中都无法松懈。
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是,每一次惊醒后,她都会握住他的手,然后才睡去。
绝颜缓缓睁开眼睛,恍惚看见雍微笑的面容。她迅速闭上眼睛,重又睁开,眼前依然是那双熟悉的黑眸。
她立刻坐了起来,雍就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拨开她颊边的发丝:
“你还是这么浅眠,只睡了这么两个时辰就醒了。”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心疼怜惜。
“你什么时候来的?”绝颜又惊又喜,她猛地反应过来,“难道你一直这样看着我睡觉?为什么不叫醒我?”
雍微微一笑,绝颜也不再问,想到雍就这样坐在床边守候,等她醒来,一股暖流悄悄涌上心头。
“朝中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半晌,绝颜低声道。
雍点了点头,一面从屏风上拿起罩衫披在绝颜身上,一面说道:“我从北戎回来的路上已经都听说了。”他的笑容多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神秘,“皇城内外都在寒诀的掌握中,天成帝也只剩下这一个选择了。不过——”他顿了一下,“他却没有将龙卫一事告诉寒诀。”
绝颜看向雍:“难道天成帝是不甘心让位?”
雍轻轻摇了摇头,:“据小顺子回报,审完赵鹏举的副将之后,天成帝是有些心灰意冷了,对寒诀的逼宫也的确心中恼火。但是照我看来,比起之前的二皇子,他倒更情愿现在的这个二皇子是自己的继承人。之所以不把龙卫的事情告诉寒诀,是因为龙卫已经不堪重用了吧。”说到这里,他不禁冷笑起来。
绝颜顿时明白,这意味着他已将龙卫全部收归自己的手下,从此成为龙卫真正的主人。
“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丢下这么一句话,寒诀独自进了御书房。
此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御书房里更是如此,寒诀徐徐走到书案前,猛然止住了脚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色也有了一丝波动。
宽大的紫檀书案上空空荡荡,和他出去时一模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现在书案正中却多了一个雕工精致的象牙小筒。
他不由得环顾四周,却是徒劳,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但是这个象牙小筒——即使从没有见过,但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小筒,就是韩咎告诉过他的那一个。
他清楚的记得韩咎告诉过他的每一件事,尤其是那一件——太祖的密诏。
而在父皇传位的交代时,他也提到了这件事,显然,父皇怀疑换掉遗诏的人是韩咎。
他知道父皇一向介意韩家的势力,也因此对他这个儿子诸多介意,之所以这一次能下定决心传位给自己,除了禁宫被围无计可施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恐怕还是他终于明白这个儿子根本就不是韩家手里的傀儡,这才肯放心交出大权的吧。
登基之后虽然事务繁多千头万绪,但是那些他都早有准备,说到底,他心里忌讳的,始终还是那份神秘的遗诏。
和父皇不同,他一早就知道韩咎与此事无关,这也更令他不安。
他慢慢拿起那个象牙小筒,转动着仔细端详,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转过了身。室内依旧别无他人,但是一股强烈的不安却在心底滋生蔓延,他明明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却看不见人影。
“是谁?”他一面低声申斥,一面取下墙上的宝剑,四下环顾。
“陛下见到那份礼物,还猜不出来吗?”随着冰冷的话音,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面目平凡呆板,显然是易容过的。一双眼睛里的神情,比他平凡的面目还要平淡,两口深潭一般,不见一丝波澜。但那两道视线,却冷如刀刃。
这样凌人的气势,这样冰冷的杀意,寒诀恍然大悟。
“原来是她派你来的。”一想到那个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女子,寒诀心里又是苦涩,又是恼火。没等这些情绪在心头进一步纠缠,他猛然反应过来,“是她换了遗诏?!”
没错,颜儿刚刚进宫时就被绿华女史选进连城宫,对那儿很是熟悉。如果真是她想要换取遗诏,那她一定能设法做到。
寒诀霎那间惊怒不定,方才那股无奈的苦涩感更是强烈,心中不由自嘲般的冷笑:她当然能设法做到,从他认识她开始,她倒是有什么事情没能设法做到呢?
恐怕就只有赐婚一事了。
所以她才这么恨他么?所以才毫不留念的想要离开,甚至不惜决裂?
“她竟敢私换遗诏?”寒诀喃喃自语,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象牙小筒,直到看见来人的脸上浮现一丝冷笑才回过神来。
“陛下说错了一样,遗诏的确是被人换了,只不过要换遗诏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私换遗诏,闯宫犯禁,阁下不知这些都是死罪么?”寒诀语气陡然凌厉起来。
他不禁打量起眼前的黑衣人,不错,看他的气势和身手,绝不是甘心做人手下的角色,而他竟敢犯下这些条条都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而他和颜儿,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些在下当然知道,除了那些,在下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我想比起那些罪责,陛下应该更想知道遗诏的内容吧。”
他的话一针见血,遗诏,来人既然不惜偷换遗诏,就说明这其中一定——寒诀心里不禁泛起一层寒意。
“恐怕这次阁下失算了,遗诏虽然是太祖传下之物,也未必就那么珍贵。”他的语气听来再平静不过,仿佛已经知道了遗诏的内容,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他想要做最后的努力,但是当他看见黑衣人眼中的讥讽,就明白自己已经输了这一局。
遗诏的内容,即使到了现在依然至关重要。
“陛下逼宫夺位,一天之内不仅清除了前一夜的叛乱,也解除了七皇子的兵权,的确是手段非凡。不过——”黑衣人忽然转换了话题,像是称赞起他来,说到这里却又话锋一转,隐隐透出威胁之意,“陛下若是以为从此就可大权在握高枕无忧,似乎还早了一点。”
寒诀不禁怒气上冲,但还是压了下来。
“阁下何出此言?”
“难道陛下还没接到北疆的传书么?”
北疆传书。寒诀立即忆起了昨日刚刚看到的奏折,上面说北戎正在集结军队,隐隐有大军压境伺机进攻之意。
“难道北戎大军压境是出于你的手笔?”
黑衣人默认了他的疑问。
“原来你是北戎的人。”他立刻作了判断,却在接触到黑衣人的目光后又狐疑起来,那冰冷的目光分明露出一丝讽意。不仅如此,在他所知的从北戎得回的报告上,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棘手的人物。
寒诀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焦躁之感。他已和此人交手两次,却还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地位。上一次在他救走寒澈之后,寒诀就已派人去彻查,他本以为这人和御史令雍雪见必定关系密切,查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而这一次见面,他又和北戎有了联系,俨然在北戎有调动兵马的大权,这样一个人,却不在传回的北戎将帅的名单之上。
不仅如此,他更关心的是他和颜儿的关系。
上一次他以为这人是奉了颜儿的命令去救走寒澈,以为这人只是颜儿的暗卫,但是从此次见面得到的信息看来,显然不是这么简单,比起主仆的关系,他们两人,更像是伙伴。
“看来陛下已经明白了,我并非北戎的人。”来人微微一笑,“至少不在陛下所知道的北戎君臣的名单上。”
寒诀心中震动,他居然连这一点都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既然陛下对北戎如此了解,想必也该知道北戎上一个月新帝登基继位的消息吧。”
寒诀默然无语,这件事情他自然知道,不止如此,他还知道那个新帝就是曾经的睿王,那个诈死出京,策反七州的睿王。
但是黑衣人此刻提起他,显然不是要追究什么前尘旧事,他提起这个人,只可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这个人和遗诏有关。
可是,他是睿王也好,是北戎新帝也好,和太祖留下的遗诏又有什么关系呢?除非——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掠过他的脑海,寒诀正想否定,却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重又响起:
“看来陛下已经想到了。”他一眼看出寒诀脸色的波动,没等寒诀来得及掩饰,就冷冷说道。
“既然阁下已经换走了遗诏,那么为何还要将它送回来呢?”寒诀镇定下来,也冷冷的开口。
“在下方才不是说过了?”黑衣人的语气彬彬有礼,“这是一份礼物。”
“哼。”寒诀冷嗤一声,“有道是礼尚往来,不知阁下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一个人。”黑衣人答得斩钉截铁,“请陛下答应放她离去。”
果然是她!果然如此!
寒诀的心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脸色愈发难看:“哦?不知是何人能令阁下如此大费周章?”
“自然是那个能令陛下大费周章将她留在宫中的人了。”来人也反唇相讥。
“既然阁下知道这些,也就该知道朕的答案。”寒诀将手中的象牙小筒掷回桌上,“仅凭一份不辨真假的遗诏,你以为朕会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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