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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年长宫学斌11岁,在他身后相继夭折了两个小哥。二哥出生后取名为“福”,三年后有了宫学斌,父母便把满腔的期盼融入名字里,唤他“连福”。可惜宫学斌年幼不谙其中寓意,刚进小学的门坎,就自作主张,改名“宫学斌”。他当时想:学文学武,岂不是更有出息?借人家的光,连人家的福,算什么能耐!志存高远,这就是少年的宫学斌。
在宫学斌的出生地,相传村后有座挺大的庙宇,整日里木鱼声声,烟雾缭绕,有和尚诵经。1954年因修蓝烟铁路,被外来的文明轰然推翻。“祝家庙,祝家庙,拾掇拾掇一小瓢”,这个被人们戏称如此之微的小山村,只有29户人家。其中杨姓和孙姓各1户,余下的27户都姓宫。
这里自古人穷地瘦,直到解放前夕土改复查的时候,也没有出过1户地主。也许因为宫姓人氏占全村姓氏中的大多数,宫学斌没出五服的家族中一位名叫宫温的人,在解放前担任了村里的保长。“但他没干过坏事,只是跑跑颠颠,为人也不臭。好多年以前,我就指名道姓把他的儿子安排在龙大公司工作。”宫学斌后来有一次如是回忆。
自宫学斌父辈上溯,宫家世代为农,土里刨食。到了宫学斌父亲这一代,虽说一颗汗珠摔八瓣,已经置下属于自己名下的三亩七分山沟薄地,但生逢乱世,也难及温饱。因为祖辈清贫,宫家三代没人进过学堂,考过秀才,中过举人,更无一人名见经传。
祖上没有人物,世世代代是清一色的农民百姓——这就是宫氏家族的历史,也是宫学斌的先祖们留给他最大的一笔精神财富。
正是拥有这样一笔财富,宫学斌从孩提时代起,一切真善美与假恶丑的分辨能力,都是让生活来直接传授的。有一年谷雨过后,正值青黄不接的时节,宫学斌跟在父亲宫良的身后,走一步,跑两步,嘴里哼着“麦子黄梢,饿得磕跤”的民谣,从外村的亲戚家借了2升胡秫,回家来倒在碾盘上,吱吱扭扭碾压起来。
磨道虽短,却有转也转不完的圈儿。2升胡秫碾压过半,一伙溃不成军的“国军”散兵破门而入,骂骂咧咧地把正碾的胡秫从碾盘上扫光,连同还没碾的,不由分说全都抢了去。2升胡秫在当时就是全家人的命啊!一家人守着一无所有的口袋,顿足捶胸,哭天抹泪。年幼的宫学斌没有哭,只是睁大惊恐的眼睛,把这一切默默记在了心里。
“人之初,性本善”,宫学斌的童心并未泯灭,社会的不公平和战乱给他带来的只是心中那偶尔的阴雨。当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他心中自有一片灿烂的阳光。“年龄七八,上房揭瓦。”这个岁数是人一生最难约束,也是最调皮的年龄段。
因为家境清贫,上不起学,胶东农村那传统的村头游戏,便成了宫学斌汲取知识养分、发挥聪明才智的学堂。打瓦、磕茧、跳房、弹蛋儿、踢毽子、抽皮猴、捉迷藏、“打皇帝”等等,是他和小伙伴们常做的游戏。在这些游戏里,宫学斌最得心应手、最钟情、最感到痛快和过瘾的便是“打皇帝”。
“打皇帝”的游戏规定人数最少四名,其中设“皇帝”一名,“犯人”一名,“衙役”起码两名以上。其规则是:将假“皇帝”的砖头置于最远最难以击中处,“衙役”则放在较近较易击中的地方。最终,凡是既打不倒“皇帝”,也打不倒“衙役”者,便是倒霉的“犯人”了。
游戏开始前,先以“手心手背”和“包袱、剪子、锤”的方法决定比赛次序。当名次决定后,那些平素保守又胆小的参赛者,往往采取保险系数最大的做法,首先去击打假设“衙役”的砖头,如此是担心一时的失手而沦为“犯人”。
但宫学斌从来不这样做,不管按名次排序先打或后打,凭借自己的技艺和胆量,每次出手只打“皇帝”,经常如愿以偿。只要做了“皇帝”,他便约定俗成地按游戏规则,充分施展至高无上的权力,一会儿喝令众“衙役”将“犯人”扭胳膊按头,押上堂来,厉声审问;一会儿命“衙役”用“揭纸”和“弹吧”等等各种刑法拷打。每每把“犯人”折腾得大呼小叫,连连告饶才作罢。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会大赦,手一挥,免除对“犯人”的所有刑罚。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2)
宫学斌在尽情享用“皇权”的游戏中,极大地丰富了自己的想象力,宣泄了内心的潜在能量,从而得到了最大的愉悦和满足,同时也在小伙伴中赢得了无限的敬畏。
随着社会战乱的不断延伸和加剧,渐渐地,宫学斌从大人们的嘴里越来越多地听到共产党、八路军如何出其不意地消灭汉奸、乔装打扮杀日本鬼子的故事。于是,他和小伙伴的游戏里,便加进了带有现实意义的“捉汉奸”、“打鬼子”内容。
不管玩什么,每次游戏,宫学斌理所当然地被小伙伴们推举为头头。参加活动的人数少了,他们叫他团长,人多了,便称司令。虽然他的小伙伴中有许多长他几岁,比他个头高,包括他二大爷家的大哥,但大家都从心里都承认他这个“孩子王”。
有一次玩“打鬼子”的游戏,宫学斌将他的队伍拉到村前清水河畔,划定“楚河汉界”,摆开阵势,发一声喊,从日出杀到日落,中午饭也没顾得吃,直杀得眼冒金星,泥头灰脸,身上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衣襟裤角也撕破了,风一吹,就像杨树叶儿。
晚饭的时候,宫学斌悄悄溜进家,心里虽说有些怯,但仗着自己排行老三,小脸一印还懿还耍焓肿ジ霾说岸障胪炖锶辉缫氧久级⒆潘母盖滓话驼拼蚵洌艚幼疟闶桥犯橇车难党猓骸澳慊褂辛吵苑沽ǎ惶斓胶诰椭婪瑁计甙怂炅耍耸虏欢愣 卑ち税驼朴衷獾脚溃П笮∽炀箨竦毓淖牛簧豢浴�
常言道,“吃苦的老大,兆厉的三”。“兆厉”是胶东一带农村的方言,是指精明好强而又厉害的意思。宫学斌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三,5岁时有了妹妹宫翠芳。妹妹是父母亲的贴身小棉袄,也是他的拥戴者。
因为老三居承上启下的位置,所以在大哥二哥面前使性子耍赖,是常有的事儿。哥儿仨有时在灶门口烧个地瓜,烤个芋头,宫学斌就敢从灶膛里抢出来先吃。而在妹妹面前,他则爱充小大人,凡事没有他不能的。遇到别人欺负妹妹时,他一定会挺身而出,哪怕抓破脸皮、碰碎脑袋也要征服对方。
说心里话,父亲宫良对他的儿女们都十分喜欢,但对三儿子宫学斌,除了爱还有一种朦胧的希冀,所以平素要求也就特别严。宫良见宫学斌疯玩一天,打了一巴掌犹不解恨,便罚他挑土填坑。这和拾鸡屎、拔猪草相比,算是最严重的惩处了。
父亲的话音未落,宫学斌早已旋风似的来到院子里,一阵铁锨担杖响,一篓又一篓的泥块坷垃没好气地砸进坑里,弄得污水四溅。全家人屏住呼吸,一时惊呆了。心慈面善的母亲瞅瞅当家人,小声埋怨说:“他爹,你也真是,饭时不教子,等孩子吃完了饭,再叫他填坑不行么?”
父亲宫良隔着窗棂子有滋有味地瞅着虎气生风的小儿宫学斌,沉思良久,嗓子眼儿里“哼”一声,自言自语:“这兔崽子,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将来走正道是条龙,要是歪了,就是个虫!”
家 有 父 母
宫学斌的父亲宫良弟兄三个,他排行老二。有个妹妹出嫁不久,“月子里”得病死了。老大和老三也因患病,撇下两双儿女,先后早早地去了。剩下独根苗宫良,上有老下有少,一人撑起了赡养父母和抚育子女的整个担子。他是个老实厚道又勤劳好学的庄稼汉,虽未曾进过一天学堂,天赋却极高,不但是田间劳作的行家里手,而且还会纺线、织机布、染布和做糖球(即冰糖葫芦)。
俗话说“夫唱妇随”,宫学斌的母亲宫王氏是这曲唱中的标准音律。她娘家是邻村南官庄,距东祝家庙3华里路程,一双三寸裹足要丈量半天多。就是这样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除了将祖传的三亩七分薄地像绣花一样耕种以外,忙里偷闲,还到乡村或集市买来山楂和棉花,支起糖锅,架起纺车,用那“吱吱呀呀”的歌谣,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靠传统的男耕女织,原始的小商小贩,到1946年土地改革的前夕,宫良夫妇以自己勤劳的汗水和简单的交换形式,精打细算,铢积寸累,日子过得比左邻右舍殷实。然而,正是那传统的小农意识作祟,这对夫妻做了一件许多年都觉得对不起儿女们的事。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3)
那时庄户人家的日子过富了,不置穿戴不盖房,第一件事就是买地。宫良夫妇也难例外,趁土改前大户人家低价抛售土地之际,一口气买下10多亩地,结果被划成中农成分。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宫良夫妇辛辛苦苦置下的10多亩地,不久便无偿地归合作社所有。在此后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中,买下的10多亩地给儿女们在成长进步的道路上平添了许多障碍。因为那时全国从上到下都唱“贫农下中农一条心”的歌儿,中农只不过是团结的对象,距“地富反坏右”的“富”字,仅差一级台阶。
花钱买了个祸及子孙的家庭成分,本来就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说,这时候,宫良又偏偏遇上一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冤枉事儿。
这年仲秋时节,他去照旺庄赶集,卖了春夏两季出力流汗织出的小机布,好歹籴了2升小麦回家来,半路忽然想起肩上的钱搭子丢在集上,便将小麦随手交给南官庄村一位宋姓老汉看管。没承想,找回了钱搭子,却丢了小麦。这可是全家糊口的所有指望呀,比金子还贵呢!宫良当时就急红了眼,声声好言,句句哀求,向宋姓老汉讨要。那老汉竟翻脸不认账,出口耍赖:“你说让我给你看着那小麦,谁听见了?谁看见了?谁能证明?”
老实巴交的宫良绕不过弯,有苦难言,七八里的回家路,直到天黑才走完。
宫良在自家的谷子地边发呆,伸手扳过一棵谷子,随手一捋,心里咯噔一下,谷穗呢?他又慌张地在谷地里一阵扒刨,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耕种的半亩多谷子,正是籽粒饱满将要收获时,竟被人偷掐了谷穗。这时,宫良眼前拉过一道黑幕,一头昏倒在谷地里。
宫良丢了2升小麦和半亩谷子,只好打碎门牙往肚里咽。都说事不过三,可接踵而来的第三件事,差一点儿要了他的命!
一天,宫良去山前店贩来一担柿子,走到肖格庄村头叫卖时,因为一张破损的钱币,和敌伪师长赵保原的一个兵痞的干娘发生争执。双方言来语去,各不相让,没想这一来惊动了在家的兵痞。这兵痞冲出家门,二话没说,举起锨柄来,对宫良没头没脑地一阵乱打。当即,锨柄被打断好几折,宫良顷刻间栽倒在血泊之中。
他从此便一病不起,先是觉得胸口发闷,茶不思,饭不进。后来,前胸后背就接二连三地生疮,脓血常流不止。宫学斌从邻村一位老中医的口里讨来一个偏方,常到地里采摘新鲜的烟叶拿回家,洗净晾干,用嘴轻轻吹着,小心翼翼地给父亲敷伤口。
日复一日,每次完成这个过程,宫良始终强忍疼痛,不嚷不叫,只在嘴角发出短促的“咝咝”声。这时,年少的宫学斌就会眼里喷火,心里流泪,他的心灵深处从此磨出人生第一层茧:胳膊拧不过大腿,拳头硬了是爷!
宫学斌成人之后,凭着年轻气盛,曾多次到肖格庄打探那凶手的去向。当地人有句俗话,“礼治君子,法治小人,鞭杆治驴。”对猪狗不如的畜生,生活教给他一个简单的处置办法:拳头就是理!时至今日,宫学斌一提起这件事,两眼依然饱含泪花,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渐渐地这几件不平事在宫良心里结成死结,埋下了深深的痛。他变得语无伦次,唠唠叨叨,跟从前判若两人。
痛的呻吟常在儿女们耳边萦绕,浸泡着他们一颗颗稚嫩的心。宫学斌的母亲宫王氏担心孩子们被痛灼伤,看偏了社会,看淡了人生,从而玩世不恭,误了各自的前程,于是,首先从笼罩在全家的怨恨声中摆脱出来,用自身的行动,默默地感化教育着儿女们。
她一面起早贪黑,种地喂猪,纺纱织布,熬糖做糖葫芦,用一双粗糙的手缝缀农家的寒碜;一面热汤热饭,好言好语孝敬公婆,尽心尽力侍候有病的丈夫,同时还倾尽做母亲的天职,不断驱除因丈夫的病笼罩在儿女心头的阴影,教育他们,父亲的病再重也不能嫌弃,话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