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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这个说法有意思,就是我小说里的两面镜子,一个成年人在回忆她的少年时代,这个少年又在回忆她的童年时代,其实她们都是一个人。你说的是这个吗?我没有刻意这样写,要是刻意,我是写不出来的,这个技术难度挺大的,两面镜子对照,这怎么写啊?我写小说,虽然磨得厉害,但基本上还是自然而然流露的,不去考虑章法、结构那些抽象的东西,就是凭直觉。我其实很看重直觉的,虽然这一路写下来,直觉也慢慢消磨殆尽了,挺可惜的。
我是想把小说写得跟生活一样,就是照着生活的原貌写,生活是什么样的,我的小说也想是什么样的。你上面提到的几篇小说,都有这个意思。“回忆”是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天性使然,我从小就恋旧。我也意识到这一点,就是80年代的时候,我开始回望70年代。90年代的时候,又开始回望七八十年代。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二十年,有点“浓缩人生精华”的意思。
想象力我是不行的,可能有一点,但绝不是天马行空。这是我的一个弱项。我偶尔有点想象力,也仅限于对一个场景的设置,其实这都算不上是想象力。你一个写小说的人,总归要设置一些场景,虚拟一些人物关系吧。我呢,差不多是那种很写实的作家——我希望自己是这样,当然也没做好。
魏:你说的这些其中也有的是我一直在琢磨的,在重读你的小说的时候,我过去曾纠缠不清的问题又冒出来了。比方说你说自己是照着生活的原貌写,写得跟生活一样,可不久以前不是有“新写实”啊、“零度写作”啊、“原生态”啊,等等,人家也是说照着生活的原貌写的,为什么你和他们的大不一样呢?为什么我会怀疑自己对你的小说有偏私的嫌疑呢?我在说服自己的时候就想,那可能是作者看取生活的方式不一样,同是生活原貌,到了他们的笔下也就随物赋形了。一个人可能沉醉于生活中,可能跟生活亲近,亲近到狎昵的程度,也可能自认看破红尘或者天生优越而睥睨众生,那你呢,我感觉你的态度不是这样子的。你说自己想象力不行,但读者可能感到你的小说有浪漫怀旧的诗意;你以为自己在浓缩人生,大家可能读着觉得闲散缥缈得很呢。那么你对生活是什么态度,我只能凭阅读印象,推测生活的原貌为什么成了你笔下的样子。也许,你对过去的生活就好像对待一个站在面前的人。不论是一个熟人还是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现在陌生了的故人,他那样来到你跟前,你得认真地看他、听他或者回避他,总之是不得不认真对付。是否可以说你在写作中把生活重历了一遍,这一遍你是小心翼翼地、狐疑地,也是虔敬地甚至是感激地,重新经历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魏微(3)
微:可能是这样。我说照着生活的原貌写,其实生活是没有原貌的,因为每个人眼中的生活都不一样,那么这里就有一个视角的问题了。我仔细想了一下,大概我跟新写实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用客观视角,我呢,主观性多一些,就是以一个孩子的眼光来看世界,这个孩子比较敏感,也通人情世故,她就想要把她所看到的世界写出来。
说到对生活的态度,我其实也没什么态度的,我不太懂生活。我把我的经历跟你讲一下。我是1994年开始写作,1997年在《小说界》发表作品,后来就辞职写作,一个人住。这十多年来,我差不多就是一个人待在小房间里,偶尔写点东西,写不下去就读点书,其实跟社会是隔离了。我对社会上的事不是很懂,对生活也不懂。这十多年来,我就没生活过,就是度日。我真正的生活是在什么时候呢,是在我写作之前,在七八十年代,我的家乡小城,和家人在一起……就是这段时间。到了90年代中期,我就不在生活里了,也不是刻意的,就是感觉渐趋麻木,对一切都不太起劲,好像被什么东西排斥了,就是站在外围,进不去。当然我也没想进去,属于站在一旁看热闹的那种。其实也挺好的,就是你不再投入感情了,不像前二十年,我是把自己放进去的,那不一样。
魏:我觉得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作家——这是句废话,我已经看到不少人说你的与众不同了。我是指你投射在小说里的一种内省的意识,你笔下的人物不论是哪种性格气质,总有一种明显的剖析自我的倾向,包括最近的《家道》里的这个“我”。我想请教你的是,赋予这些人物以不断反省的特点,这是你写作时无意识的习惯还是一种自觉的意识?
微:内省我还是有的,另外我对人心也很感兴趣。这个不单在我的小说里,我生活中也是这样。我看人待事没什么是非观念,唯一感兴趣的就是人心,就是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是怎样的一种性格,你能做出什么事来……你把人心吃透了,不管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你也不会觉得奇怪。比如一个老实人,他偶尔也会撒谎的,他瞒天过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这是人之常情。不能一写到老实人撒谎,动不动就是脸红。他为什么要脸红?你这等于把人给看扁了,你瞧不起人家!你作为写小说的人,必须要具备这样一种素质,就是尊重你笔下的人物,要跟他平等对话,哪怕他是文盲。人心太深不可测了。
魏:是啊,你也说到尊重。我喜欢你的作品最重要的原因大概就是读到了尊重。对人事万物也包括自己的尊重。
微:可能是,你把自己看得低一点,就容易有尊敬。我就觉得写作的人吧,可能真要把自己放低,否则的话你怎么写啊,你把自己放在一个俯瞰的位子上,这是神的位子,不是人的位子啊。
魏:最近几年我一直在做女性写作的研究,我也许有点偏颇但还是忍不住一再批评女性作者缺乏内省。其实,一般男性作者未必不缺少甚至更需要内省,也许因为对同类总会抱有幻想和希望,难免更苛刻些。这也是我一直不敢也不能在自己的文章中讨论阁下大作的原因。我读了你写的《一个人的写作》,觉得非常认同你的一些看法。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也有个比较悲观的看法,即真正的内省(为了在精神上得到净化和提升的)很少很少,出于算计的自我审视倒很多。想请你说得更具体些,你说的写作要负的责任,以及纯正的写作,是指什么?
魏微(4)
微:内省我还是有一点的,可能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爱自己,但我一直在克制这种情绪,就是觉得自恋自怜挺傻的,可能自己不觉得,外人看着就觉得肉麻。我有一次读杂志,读到一个成功女人的访谈,她很自信,觉得自己很优秀,一切都是最好的,倘若男人不爱她,那是男人的损失,诸如此类。真的挺傻的,能这样说话的女人,她的智商一定有问题。
其实男人女人一样自恋,女人的表现形式低级一些,善于自己营造幻觉,相信自己生得美,有魅力,穿一件新衣服也要顾影自怜,就是狂热跟自己恋爱上了。男人隐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假若他的肉体不怎么可爱的话,他爱的一定是自己的精神和思想。这个你想想,挺有意思的,人性弱点吧,只要不过分就行。
魏:就《一个年龄的性意识》来说,在这部小说里头,两个年轻女士(70后)谈论上一代(林白她们)的女性写作,那种态度耐人寻味。我很好奇,你相信她俩是真的认为自己比那些大她们十岁左右的女士更老,还是你自己在以一种文雅的态度表达对前辈的否定,甚至是怜悯?
微:我跟林白是很好的朋友,她这个人其实非常单纯,就是她不在现实里,没有社会经验。她比我有激情,容易相信一些东西,容易被蒙蔽——当然也就这么一说啊,生活里她也未必真这样。你读她的小说就会发现,尤其是早期的小说,她很敏锐,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东西,对人情世故不是很在行。她比我大十岁,可是心理年龄比我小得多。我呢,主要是心老,就是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是行为不太配合,常常会做些傻事。这个其实也是不成熟,但是相比林白,我觉得自己是老了。
我这也是瞎说说啊,不一定准确。我就觉得吧,她们那代人其实很单纯,从80年代走过来的吧,身上普遍有一种理想主义的东西,相信人心是善的,可能她们的文学启蒙一开始是俄苏文学,后来才是现代派小说,这就使她们身上有一种情怀。我们这代人则非常世故,我是1989年参加高考的,然后才接触社会,不一样了,时代变了。我现在读俄苏小说,像屠格涅夫那一代的,根本读不下去,为什么?心境变了,身上没有那种古典情怀。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人心是复杂的,你叫我回头去相信那种单纯的东西,不可能了,我回不去了。这个,算是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了。
第二个问题也有点道理,但不是基于对前辈作家的否定,而是想写出一点不同的文字,以区别于她们那代人。其实林白、陈染、徐小斌的文字,我都集中读过,那还是十年前,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一读就觉得眩目,她们的文字太漂亮了,情绪饱满,意境迷离。我当时就想,小说写到这个份儿上,真是有点写疯了,就是你获得自由了,天马行空,兴之所至,怎么写都对。就是你再怎么挑剔,挑来挑去还是才华,太奔放了,藏不住啊。
我呢,不属于这一路的,我天生就不是奔放的人,就是有点拧巴,对自己很克扣。我要是有一样好东西,比如一件漂亮衣衫,必定藏着掖着,不让人看见,必定要等到满大街的人都穿上它,我才会穿,这样我走在人群里,就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我喜欢沉着一些的文字,像博尔赫斯、卡夫卡他们,我读他们的文字就满心欢喜;我读女作家的文字呢,虽然也很漂亮,可是我心里会发慌,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嫉妒,就是你嫉妒人家的才华,因为你写不出这样的文字来。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因为有一次我读林白的《米缸》,这是她中期的作品,我就非常喜欢。为什么呢,因为她开始写生活了,她的文字里有日常,有一些很普通的小市民,日子过得很艰难。我喜欢这个东西,就是她的小说触到地气了,读这样的小说,我心里就不慌,觉得很踏实。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魏微(5)
这是个人趣味吧。其实杜拉斯也有这个问题,就是太个人化,远离世俗生活,文字美得叫人眩晕。但你不能说杜拉斯不是好作家。她是好作家,林白她们也是好作家,她们创造了一种特立独行的风格,很自由,很奔放,就像跳舞的邓肯一样,非常风格化,这对一个搞创作的人来说,其实就成了。我不是这一类的作家,但我也不遗憾,我就是要老老实实地去写生活,写时代,写人……好比在我们的文学传统里,她们是大胆的越轨者,我是平庸的守成人;你画个圈给我,我就在这圈里走路,一般不会越雷池。呵呵,我跟林白没聊过这个话题,但愿她看到了别生气。
魏:不会那么容易生气吧。不过你这么说我也得考虑考虑了,碰巧我刚刚完成的两篇论文——几乎是同时——就是关于你的和林白的作品的解读,是我“最近十年女性写作问题研究”的组成部分。“问题研究”嘛,自然就一个劲儿谈问题,我岂不是要引发林白女士的雷霆之怒了。当然,我这样说不免抬举自己。不是说过尊重吗?抱着真诚和尊重,是可以讨论问题的。顺便问一下,你觉得批评家或同行们的意见重要吗?对你有无影响?
微:可能有影响,但我又不希望受影响。理想状态是,我写我的,不管外界的评论。我有自己的一方世界,那么我就要把这个世界表达出来,好坏权且不顾;写作是为了什么呢,可能就是我要说话,我想找到一种自由的表达,通过这种表达我能得到某种释放,当然这是理想状态。一般是,表扬话在我身上不太会有影响,也就那么一听,听了挺开心,到此为止;批评话呢,就不太好说了,假若众口一词都说我写得很差,我该怎么办呢,还会那样写下去,还是放下来想想?我想可能是后者。所以批评的意见对写作还是会有影响的,有的人不承认,我觉得这不诚实。不可能没影响的,肯定有,谁也没活在真空中。
魏:我觉得有一部小说与其他小说很不同,跟你自己的其他小说完全不一样:《校长、汗毛和蚂蚁》。起先的一部分,像一个寓言、一个模仿的现代派小说,读着读着就很“现实”了。那个当校长的没有名字的主人公从玻璃窗的一个固定小框格看天,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