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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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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并不怀疑老区这番话的诚意,认识那么久,连环知道老区是好人,但是下意识没有人会忘记连环在工人宿舍长大。

办公室门再一次推开,香宝珊看到徐可立神色轻松,舒出一口气,她朝连环点点头。

连环站起来让她坐,随即告辞。

老区说:“我陪你一起走。”

两人到了门口,他又说:“有这样的结局,算是令人安慰,香权赐并没有托错人,徐可立每个决策都有分寸,”然后他讲出心声,“连环,我下个月退休,不再管世事了。”

连环冲口而出:“什么?”

老区笑,“令尊是香宅管家,我又何尝不是香氏总管,专门理些闲帐,管完之后,又不能置身度外,感情用事,时常挂念着香家的人。如今好了,退休之后,移居他乡,日日种花钓鱼,过自己的生活,还我自由之身。”

连环发呆,老区要卸下担子了。

“连环,你总听过这首诗吧: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堕全网中,一去四十年。这就是在形容我。”

难怪他的语气那么轻松。

“你放心,徐可立很能干,他会处理一切,妥妥帖帖,”他又说,“对你,我更是没有牵念,林小姐会是世上最佳贤内助,只有一个人……”他皱上眉头。

是,只有一个人。

老区终于点了名:“香紫珊是个问题青年。”

连环体内不知哪一处,听到这个名字,便隐隐作痛。

“可是,”老区又振作起来,“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连环低下头。

老区拍拍他肩膀,“一贯沉默如金,嗳,真是好习惯。”

两人在闹市分了手。

那天半夜,连环被汽车引擎咆吼吵醒,挣扎起来,只见父母已站在窗口。

“什么事?”

连嫂看儿子一眼,“是二小姐。”

连环披上外衣出外,只见私家路上挤满各式各样鬼形怪状的跑车,每一架都在兜圈子,司机们尽量狂踩油门,发出惊人巨响,如一只只怪兽般咆吼来回。

带头一辆车上坐着香紫珊,如果她面有得意之色,倒还罢了,连环至少可以想,她需要发泄,她需要娱乐,可惜香紫珊毫无欢容,月色下只见她目无表情,任由一班损友喧哗闹事。

徐可立也出现了。

连环走过去挡住为首那辆车,司机停下来,怪笑问:“这是谁?”

连环沉声答:“私家路上不能任由你放肆,再不走叫警察收抬你们。”

徐可立也走近,“香紫珊,下车来。”

香紫珊缓缓转过头看住他俩,“我坐在车上十分舒服。”

连环忍不住,泪盈于睫,“阿紫,我愿意背你,你下来。”

谁知香紫珊冷冷看他一眼,“你?不用你,你不过是我家仆人。”

连环退后一步。

“走开,”香紫珊厌恶地说,“谁要你这种人管。”

连环的耳畔“嗡”地一声,心灵反而释放,他一声不响,让徐可立前去交涉。

这时,远处已传来警车号声,那些阿飞立刻呼啸着自别路散去。

那司机问道:“香紫珊,你走不走?”

香紫珊伸出手来叫徐可立接她下车,徐可立却如见到蛇蝎似退避三舍。

香紫珊厉声斥责:“父亲的遗嘱说明让我在大宅住到二十一岁,你们为了赶走我,不惜出卖房子。”

这时香宝珊自露台探身出来对牢妹妹大声叫:“我父亲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开车的青年见情势危急,也顾不得他们一家是否还有话要说,已经一扭车胎一溜烟驶走。

徐可立恨恨说:“明天我就去申请自卫手枪执照。”

只见警车自远而至,停在门口。

自有徐可立会去应付,连环在黑暗中离开是非之地。

他静静走回家门。

老连跑出来,“二小姐没有事吧?”

连环摇摇头,“一帮人都没有事。”

“是谁发出噪音?”

“都散开了,没事,睡觉吧。”

老连刚想举手熄灯,忽然看到儿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故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连环吓一跳,“我在笑?”

老连摇摇头关上灯。

居然在笑。连环摸着自己的嘴角,心死了,还有什么所谓,笑同哭根本差不多。

他在床上乖乖躺下,双眼刚好对牢天花板;噫,那只小小壁虎又悄悄前来探访他,蹑着足,步步为营,浅灰米色身体是墙壁的保护色,不是这样心静,还真看不出来。只见它打一个圈,又出去了。

母亲最怕它,连环想起来,在她的乡下,他们叫它跳耳朵蛇,最怕它断尾跳进孩童的耳朵里,又称四脚蛇。

连环故意去想些最不相干的事,不知不觉睡着。

梦中有人朝他后颈呵气,麻痒,伸手去拂。

“阿紫”他说,“不要淘气。”

他伸手过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乘势转过身子。

他看到了她,小小美丽女孩,穿水手服,像安琪儿。

“阿紫,”连环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没有忘记我。”

阿紫笑起来,可爱如昔,她精致的面孔还不如连环的掌心大。

连环坐起来,“阿紫,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你跟我走。”不顾三七二十一,他背起她。

他可以感觉到阿紫的脸压在他背脊上,他听到阿紫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连环问,“大声一点,大声一点。”

忽然之间,她的重量消失,连环背上空空如也,她不见了,连环满室找她,一边叫她的名字。

他蓦然惊醒,呆呆坐起。

差那么一点点,几乎就可以背起她离开这个地方。

他抹去脸上的汗水,侧着身,用枕头压着面孔,痛哭失声。

天亮了,他才静静起来,今天还真是他的大日子,他要去见工,中文高等学府的数学系聘人。

走到楼下,听见他母亲说:“……因自小看她长大,有感情的缘故,替她开脱,其实还不就是个不良少女,本市起码十多万名,个个不满现实,无事生非。”

连环一怔。

是吗,就是那么简单,是年轻的他那浪漫的憧憬引起的误会?

连嫂接着说:“讲起人品,替湘芹提鞋都不配。”

老连也忍不住搭一句嘴:“湘芹是另外一种人。”

“真是的。”

一抬头,看见儿子,“噫,你起来了,衬衫已替你熨好。”

学校里接见他的几个教授讲师立刻觉得这个剑眉星目,态度沉着的年轻人是可造之才。

他即时获得录用,工余给他充分时间修硕士学位。

步出会议室,连环非常感慨,这样顺利,不知羡煞多少旁人。但他有他不可告人的苦哀,上帝公道无比。

时间还早,他问过新闻系所在地,信步往探湘芹。接着又有同学告诉他,林湘芹在演讲厅。

她站在黑板前向数十名低班学生讲解一些人行需知的基本常识,讲得活龙活现,时常引来笑声。

是的,湘芹是另外一种人。

奇怪,连环不大记得她小时模样,他比较欣赏现在的她。

抑或是他的思维他的心房一直为另一人占据,根本容下不其他的人其他的事?

他挑一个角落座位坐下。

湘芹一时并没有看见他。

另外一种人,说得再正确没有,她生活得这样丰足,一切与众人分享,同香紫珊完全不同。

香紫珊的世界不比她本人大很多,那狭窄的内心容不下连环。

坐了十分钟,连环才发觉旁观者的乐趣,他可以悠闲地欣赏湘芹。

呵,她终于看见他了,动作在刹时间停下来,她涨红面孔,要过一会儿才能恢复演说,幸亏不久铃声响了。

她走过去说:“连同学,你好吗?”

连环笑笑,“都毕业了还留恋课堂?”

她坐在他身边,“连环,时间都到哪里去了?”

“在我们指缝间不知不觉溜走。”

“真的,我们认识时才是高中生,现在都找到工作,”湘芹睁大眼睛,“不消多久,成家立室,结婚生子,子又生子,孙又生孙……老了。”

连环珍惜地看着湘芹,他喜欢她用这样世故的、现实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人生,她有资格这样做,她懂得享受生活。

“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几时?”

连环不记得,根本上这件事从来未曾在他脑海注册。

湘芹并没有追问,她把答案讲出:“高中一,英文课,放了学你留下替另一位同学补习,我闯进去,你瞪我一眼,我慌忙退出。”

从那次起,湘芹对他就有深刻印象,连环那双大眼,一直好似瞪着她似。

“现在你记得了?三十年后,我会来问你。”

他与她结伴回家,发觉母亲正清除他的杂物。

连环连忙阻住,谁知这次连嫂坚持己见,“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趁湘芹也在,交待清楚。”

连环赌气,湘芹向他使一个眼色,连环想到母亲多年苦劳与功劳,情绪立刻平复。

他在书架高处托下一只盒子,“你喜欢扔什么就扔什么好了。”

第8章

拖着湘芹的手离开现场。

湘芹问他:“盒子里是什么?”

“打开来看好了。”

“方不方便看?”

连环笑笑。

湘芹到底还年轻,忍不住掀开那只四方型的硬盒子。

她看到一双鞋子。

如果是玫瑰红缎鞋或金色凉鞋倒还不那么令她诧异,她此刻看到的鞋子,才一点点大,是双小小童鞋,而且从没穿过。

值得这样珍而藏之?

盒内其余东西就比较容易了解:一柄旧童军刀,篮球队的徽章,一叠一百分的卷子,作文奖证书,几张同学合照,纪念册子……。

湘芹发觉连环渐渐肯给她机会,好使她缓缓进入他内心世界。

湘芹十分感动。

她伸出手去,按住连环的手。

连环讶异,没想到湘芹的手那么有力,似要把他自一股旋涡扯出。

连环盖上盒子。

这个时候,他们俩听到故意装出来的咳嗽声。

连环一抬头,见是徐可立,有点尴尬。湘芹却活泼大方地笑,“天气干燥,喉咙容易不舒服。”

徐可立马上觉得这女孩子不简单,他替连环高兴,她肯定会帮到男朋友。

老区退休之后,他负责的琐事更多更杂,徐可立不知多希望连环可以帮他,最好把这位聪明能干的林小姐也带过来。

“你还在考虑?”徐可立说,“香氏出的薪酬比外头多五十个百分点。”

连环摇摇头,微笑道:“我同湘芹都已找到工作,我喜欢教书,她爱当记者。”

徐可立懊恼道:“太令人沮丧了。”

连环感激他的盛情,但是,父母亲已经为香氏服务十多年,他不愿意再加入队伍。

徐可立又说:“邓女士要把香紫珊带走。”

湘芹听得非常专注。

徐可立说:“她尚未到法定年龄,生母理应照顾她生活。”语气十分安慰,如释重负。

连环想问徐可立:所以你与香宝珊才卖掉大宅,摆脱香紫珊?

徐可立像是明白他要问什么,轻轻地答:“她母亲会照顾她。”

这等于说,是,我们的确不再想背这个沉重的担于。

徐可立看到连环脸色一沉,便改变话题,“我们切切要继续联络。”

徐走开以后,连环心中百感交集,他竟设计摆脱香紫珊,他继承了香权赐的产业,却赶走他的女儿,这样做会不会太聪明了一点?

这时,湘芹在一旁缓缓地说:“每个人都有苦衷,主要是我们都比较自私,想把生活中不愉快的成分剔除,那算不算坏?”

连环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下巴搁在膝头上,双臂抱着两腿,双目直视。

每当沉思的时候,他用的便是这种姿势,自小到大都如此。

上一次沉思到这一次,当中隔着五年时间。

这一天,湘芹到大学的高等员工宿舍来看连环,他坐在宽大的露台上,正在凝思。

湘芹用手搭住他的肩膀,“想什么?”

连环抬起头,“大学考试制度规定考生迟到三十分钟以上便不准进人考场,是否太严?”

湘芹坐下来笑问:“谁迟到?”

“一个学生。”

“迟三十分钟?”

“三十五分钟,监考人不让他进入考场,他在考场外哭了整个钟头,换了是我,我会给他进场。”

湘芹皱皱眉头,连环就是心软。

“你不赞成?”

“该名学生为何迟到?”

“他开通宵温习,闹钟坏了,睡过头。”

湘芹失笑,“你同情这样的人?”

“可怜得很,补考成绩再好,也只给五十分。”

“他办事缺乏计划,只有小学生才开夜车,大学生应当平时注意功课。还有,既然贪睡,该有自知之明,买十只闹钟搁床头,我不原谅他。”

“林湘芹,你好不残忍。”连环吃惊。

“你读到博士,迟到过没有?我在华南日报任职五年,从无失误,当然我不同情马虎先生。”

连环凝视湘芹,是的,她越来越不能容忍弱者。

连环吁出一口气。

“工作最好避免注入过多感情,否则精神一下子燃烧殆尽。”

“你最理性。”

湘芹一时不知道这句话是褒是贬,有点尴尬,隔一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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