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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届青春诗会由舒婷、江河、顾城等十七位青年诗人组成,而代表着中国新诗曾有的高度和辉煌的艾青、臧克家、田间、贺敬之也都与会进行讲学和座谈。
正是由于《诗刊》和青春诗会,许多青年诗人先由小范围内的默默写作,后被推向社会,推向更广阔的领域,因而被誉为“诗坛黄埔军校”。骆一禾、西川、查海生这“北大三诗人”自然清楚青春诗会的分量。他们曾在北大的草地上相约,力争尽快写出最好的诗,尽快参加青春诗会。
席间,海子和骆一禾喝着醇酒。海子喝酒已有两年历史,酒量不小。他清楚记得第一次喝酒是在北大读书时,因骆一禾的诗作发表得到了一笔稿费,几个诗友在校外的小餐馆里划拳喝酒,二锅头伴着劣质香烟,诗歌伴着豪情胡侃。那晚,海子醉了,但他却感受到了被酒精刺激热血奔涌的豪情。酒,也慢慢地走入他的生活与诗歌中。
烈酒一下肚,海子、一禾都很激动。海子说他又在读歌德的《浮士德》,《浮士德》是不朽的伟大长诗。海子表白只有长诗才是真正的诗。
骆一禾赞成海子的观点。他说:“短诗靠悟性,小学生也能写;长诗不仅要悟性,更要庞大的知识体系,要由天才才能完成。”
海子猛喝一口酒,断言:“在新世纪之交,中国将有一部杰出的不朽长诗和杰出的长诗诗人问世!当今诗坛,诗人比牛毛多,可真正杰出的天才诗人却寥若晨星。”
波婉调皮地接过话题:“而这位杰出的诗人就是今天的两位诗人之一,到时我会写一篇文章,题目叫《与杰出的诗人某某共饮的情景》。”一禾抢过话题说:“哪是共饮的情景,题目应该是《回忆杰出的诗人我的爱人——海子》。”他话音刚落,便遭到海子和波婉的反对,波婉急了,大声嚷:“怎么是回忆呢?”一禾掌了一下自己的嘴,笑着认错。
海子却不在意地说:“咒我死吗?死也并不可怕,亚洲铜是埋人的地方,还有我查湾的麦地、晚风吹扬的黄土岗、夜气孕育的土壤……”他的话音未落,波婉按住他的嘴。
海子与一禾达成一个共识:一个诗人必须有一个支撑自己的写作地点。海子说:“诗人杨炼从西安半坡出发,经由甘肃的河西、敦煌、西藏,写出了长诗《礼魂》,又在九寨沟炼出了《诺日朗》。他是从九寨沟崛起的!”
一禾也补充着说:“昌耀在结束青藏高原长达二十多年的右派流放生活后,以青藏高原,包括敦煌、天山板块在内的西部为崛起之地,写了《大山的囚歌》及《河床》、《旷原之野》等大时空、大背景的诗篇。”
“所以,我看到了中国当代诗坛一种雄心勃勃、横空出世的长诗前景,这与四川诗人的发起和营造有关。”海子豪迈地说,“我要在长诗上进军,我想去西藏,在那找到自己的文化崛起之地。啊,雪域西藏,圣洁的文化处女地,是我精神文化上的母亲与新娘!”
“可四川的那几位诗人已由写长诗改写短诗,西藏有位女诗人兼学者、作家李华,她纵横西藏,从藏北到阿里,登上过六千米的葛拉丹冬雪山,她深深掌握了藏文化内涵,无论是诗歌还是散文,都气势恢弘,如空中俯瞰苍茫的高原,笔触逶迤绮丽,看势头,将成为雪域文学的代表者。”一禾说。
海子内心有些失意,似乎是自己心灵中的一块领地早被他人占据。他问一禾:“你有她的作品吗?什么时候拿来一读。” 一禾回答:“她是青春诗会与会者,深得谢冕教授赏识,到时我将她的诗介绍给你。”
海子语气坚定地说:“我与西藏似乎有种默契,藏文化、敦煌文化将是我长诗的支撑点。”
“那么支撑你短诗的是什么呢?土地、乡村?”波婉问。
“对,还有草原、麦地。”
“麦地,我也深感亲切。”一禾说,“我也要将麦地入诗。”他抒情着:“丰盈的麦地、丰盈的诗!”
海子也动情地说:“我的家乡每年春天碧绿的麦苗在春风里欢跃。待到麦苗长高了,我们上学的途中常在里面捉迷藏或者打滚,有时男生女生滚到一块。”
波婉听得窃笑,问海子:“你没与哪个女生滚在一起吧?”
海子回答:“那是读小学的时候,不懂事啊。回忆起来挺美的。麦子熟的时候,堆积如山,生产队里派人轮流看麦,我和父亲都看管过,月光下看管麦子,很有诗意的。我对麦子怀有感情。”
波婉看看他俩,格格笑了,说:“你们俩,是孪生的麦地之子!”
“麦地之子!”海子、骆一禾为这个名词兴奋着,两人一击掌,说:“你我是孪生的麦地之子!”相视一笑,接着相对而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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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今夜,我是一盏灯
有一盏灯
是河流幽幽的眼睛
闪亮着
这盏灯今夜睡在我的屋子里
——引自《新娘》
中国政法大学校长刘复之这天一推开门,地上平躺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是封检举信。他将信放在办公桌上,照例沏上一杯茶。然后仔细读信。信的内容是检举政治系查海生老师课堂秩序混乱,经常在课堂上朗读自己的诗歌,更严重的是,与女学生波婉谈恋爱。
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不允许在校生谈恋爱的,师生恋更是严禁而敏感的话题。他马上打电话至政治系。系主任外出开会,是徐副主任接的电话,他一放下电话就来到校长办公室。刘校长将信交给徐副主任,让他去查明一下。他特意嘱托,要慎重办事,不可扩大化,对年轻老师尽量多点关爱,以开导为主。
查海生这天没课,在昌平的租借楼里。他赶紧打电话去昌平,让人转告查海生来系里开会,可一整天,仍不见他来。下班后,徐副主任只得坐校车来到昌平查海生的宿舍。
海子下午才起床,昨晚写诗到凌晨,上午蒙头睡了一上午。午饭是几块饼干,他对生活的要求是相当低的,对诗歌、对知识的要求却是那么虔诚而执著。
波婉将他喻为叶赛宁,让他重读叶赛宁,他很快便迷恋上了叶赛宁。他认为自己与叶赛宁同样有着许多惊人的相似,血液里似乎流淌着共同的东西,关于诗歌、关于出身、关于天赋。叶赛宁是十九世纪末出生在俄罗斯一个农民家庭的短命的天才诗人。他用诗歌赞美田野、森林和花朵的恬静与朴素,醉心于纯粹的写作。他因天才的魅力赢得了二十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女舞蹈家伊莎朵拉?邓肯的芳心并与之结婚,1924年分居。次年与大文豪列夫?托尔斯泰的孙女双坠爱河并结婚,却在同年,因精神抑郁而自杀,年仅三十岁。叶赛宁执著于诗歌的一生、衷情乡野的一生,以及浪漫的经历和流星般的灿烂让年轻的海子仰慕着迷。他在1986、1987年创作了组诗《叶赛宁》,写叶赛宁的一生,也写自己的一生:
屋里安坐着忧郁的诗人
仍然安坐着诗人叶赛宁
叶赛宁
不曾料到又一次
春回大地
大地是我死后爱上的女人
大地啊
美丽的是你
丑陋的是我
诗人叶赛宁
在大地中
死而复生
……
徐副主任敲响海子的房门时,海子正在大声朗读叶赛宁的诗句,根本就没听到敲门声。徐副主任只得又弯起指头轻轻地“咚咚”敲着,里面却传来更大的朗读声:
我辞别了我出生的屋子
离开了天蓝的俄罗斯
白桦林像三颗星临照水池
温暖着老母亲的愁思
……
徐副主任有些生气,扬起手掌在门上“哐当、哐当”敲击。
门开了,海子正穿着短衣站在门口。一见是徐副主任,海子一脸惊愕,有些出乎意料,慌忙让领导进屋。
陈设简陋,除书架和桌椅,就没其他家具,更别说电器用品。徐副主任是来他房间的最高行政领导,他有些局促,忙给领导倒水,可一晃水瓶却是空的。想找点招待人的东西,只有充饥的饼干,徐副主任一摆手,话里有话地说:“又在读自己的大作啊!”
海子不清楚有人检举他在哲学课上朗读自己的诗,说:“哪是我的,是叶赛宁的伟大诗作!”
徐副主任开门见山地说:“今天刘校长打电话给我,我让人捎信要你去系里,你也不去,有人检举揭发你!”
“揭发我?”海子出乎意料,同时心里又有些紧张。他知道自己那晚与波婉发生的关系是有悖校规的,严格执行起来够得上开除。他的心“咚咚”跳动,有些紧张地问徐副主任:“揭发我什么?”
“揭发你上课时不上课,读自己的诗,更为严重的是与女学生谈恋爱!”徐副主任说着,眼睛直视海子。
海子有些发悚,说:“读诗是学生要求读的,今后不读了。有个叫波婉的女生她爱诗,她常向我问诗,今后我会注意的。”这些话海子说得很吃力。
“是啊,应该顾及自己形象,年轻人要上进啊,争取早日评上讲师,刘校长也嘱咐我们要关心青年教师。”徐副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路要走稳。”
“是,是,多谢您的关心。”海子挠着头应道。
徐副主任“喏”了一声,拉开门走了。海子觉得心仍在跳,把门关上,靠着门抚着自己的胸口,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的确很紧张。自己与波婉的事都捅到刘校长那里了,早在北大读法律系时,就熟悉刘复之的名字,在法学界,他代表的是权威啊。门“咚咚”又被敲响,他以为是徐副主任回来了,开门一看,却是波婉,赶紧说:“你快走吧,刚刚徐副主任找过我。”
波婉却异常镇定,说:“怕什么?你们的话我听到了,就谈恋爱,怎么样?我们是成年人,有这个权利,这是天赋*。他们少管!哼,大不了开除我,开除我,我重考,说不定也考上北大呢!”
说着,她快活地蹦向海子,双手抱着他的脖子说:“就是进了北大,我还会回来找我的诗人谈恋爱!”又鼓励说:“你别怕,我的诗人。追求自由与爱是年轻人的权利,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谁也剥夺不了。诗人更应该大胆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所爱,追求幸福如飞蛾扑向光明。快快吻我,抱起我,抱我在你床上,今夜,我是一盏灯,要点燃你的激情,我要你用生命的激情再次写诗,写出勇敢的我,写出最真、最迷人的我,写出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一辈子也陶醉的爱……”
海子无力拒绝,抱起心爱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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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你是缪斯
野花,太阳明亮的女
河川和忧愁的妻子
感激肉体来临
感激灵魂有所附丽
——引自《肉体之二》
波婉利用她的诗人表兄雁南飞的关系,在内蒙古《草原》和《诗选刊》上连续发表海子的诗作,题材是关于爱情、河流和麦地。
海子内心复杂,渴望自己的诗作不断发表,可靠波婉动用社会关系去发表又让他内心莫名的怅惘,觉得这种发表途径似乎是对自己诗歌质量的一个嘲讽。他读着不同诗歌刊物,觉得许多发表出来的诗其实质量低下,或模仿过重,或思想肤浅。自己的诗作发表出来竟要通过关系,那可是全新的创作理念,不同于时下诗坛的人云亦云啊!
这天下午,他买了一份较有影响的诗歌刊物,快速地翻阅,看有没有自己的诗作。
海子向这家刊物连续寄去许多作品,竟没一首发出来。而整个刊物上,竟没一两首像样的作品。他气愤不过,暗骂编辑为什么没有一点儿艺术眼光,流失了珍珠般的作品,却让一些伪劣的东西贻害大众。他一气之下,拿起笔给刊物主编写信,痛斥他们审稿感觉麻木。写得情绪激烈,锋芒毕现。波婉来了,看着信,将它撕碎。
海子火了,用很少有的大声,吼道:“你干吗?”
“海子,你这么做能解决什么问题?选刊物是他们的,他们有自己的选稿标准。你能将全国编辑都骂一通?”
海子不言语,闷闷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屋子里烟雾弥漫,波婉直咳嗽,打开门窗。烟雾向外飘荡。
波婉说:“北大今晚请北岛作讲座,去听听。”
“不听,他们的诗歌理念我不赞同。”
“你这种状态出去走走也好啊,赞同不赞同不要紧,可以求同存异。”说罢拉着海子乘车去北大。海子不大情愿,波婉在前拉着,犹如拉着淘气的孩子。
北大的学术报告厅里,传出阵阵掌声。北岛的演说赢得了青年学子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