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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种拍纸簿出身的速写簿,终于又使我用厌了。为的是:一者铅笔没地方插,二者头上的胶水不牢。放在衣袋里摸进摸出了几次,一片一片地脱胶,变成一张一张的小纸片。一阵风来,又像飞机发散传单一般。而且保存也大不容易。于是我就发心,自制一册速写簿。
所谓自制的速写簿,是合于这几个条件的:(1)小形而软面,可与香烟匣一并纳入中国衣服的衣袋中的;(2)纸张可以自由取出或加入的;(3)旁边可以插铅笔的;(4)书的形状色彩使人不讨厌的。
为了(1)(3)和(4),我从日本文房堂制的速写簿上撕下一张连铅笔套的米色的封面布来,裁一裁小,当作我自制速写簿的封面。米色近于白,而是旧的;又近于黄,而是暗的。这种颜色于室外最相宜,它能够隐藏,不使人注目。我拿在手里,它就同我的肤色相似,远望分别不出来,被画的对象就不易注意我在画他而改变其姿势了。我好比做扒手,所以力求隐藏,不使对###察。不过我所扒的不是他的钱袋,而是他的姿势。世间到处贴着“谨防扒手”的警告,人们对我这姿势的扒手也谨防起来。觉察了我正画他的人,有的就逃避,有的表示不愿,至少改变其态度,变成不自然而不堪入画的样子。也有少数慷慨地让我扒的人,或自己凑上来教我扒的人。然而我却不要扒他们,因为他们的姿态大都不好,不值得扒。因这原故,我的写生务求隐藏,务使对方不知不觉。画具的简小与平凡,是隐藏的一个重要条件。
为了(2),我在速写簿的封面与底面之间的脊上穿两个洞,装进两颗皮鞋上的小铁圈,穿进一根黑色的带子。买些报纸,托纸店照这封面连底面的大小切碎了,拿出一叠来放在封面连底面之上,用带子束住,对折起来,便成一册自制的速写簿。这叠纸画完了,可以把带解开,取出旧稿保存,而换入新纸。这样,旧稿可以一律地保存,而速写簿可以久用不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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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画具(3)
若在外国,这种东西自有画具商店源源地供给你,大小形色随意选择。但在我国这环境内,我要速写簿只得自制。现今关于衣食的商店都在那里倒闭,遑论美术商店的发达?所渭美术商店,也只是无系统地贩卖些舶来货,对于我们描画的人不能有求必应的,在中国,一个人求得到饭吃似乎大事已定,无须再讲什么文化艺术的需用品。小小一册速写簿的事,也能使我发些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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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自己的画(1)
去秋语堂②先生来信,嘱我写一篇《谈漫画》。我答允他定写,然而只管不写。为什么答允写呢?因为我是老描“漫画”的人,约十年前曾经自称我的画集为“子恺漫画”,在开明书店出版。近年来又不断地把“漫画”在各杂志和报纸上发表,惹起几位读者的评议。还有几位出版家,惯把“子恺漫画”四个字在广告中连写起来,把我的名字用作一种画的形容词;有时还把我夹在两个别的形容词中间,写作“色彩子恺新年漫画”(见开明书店本年一月号《中学生》广告)。这样,我和“漫画”的关系就好像很深。近年我被各杂志催稿,随便什么都谈,而独于这关系好像很深的“漫画”不谈,自己觉得没理由,而且也不愿意,所以我就答允他一定写稿。为什么又只管不写呢?因为我对于“漫画”这个名词的定义,实在没有弄清楚:说它是讽刺的画,不尽然,说它是速写画,又不尽然;说它是黑和白的画,有色彩的也未始不可称为“漫画”,说它是小幅的画,小幅的不一定都是“漫画”。……原来我的画称为漫画,不是我自己作主的,十年前我初描这种画的时候,《文学周报》编辑部的朋友们说要拿我的“漫画”去在该报发表。从此我才知我的画可以称为“漫画”,画集出版时我就遵用这名称,定名为“子恺漫画”。这好比我的先生(从前浙江第一师范的国文教师单不厂先生,现在已经逝世了。)根据了我的单名“仁”而给我取号为“子恺”,我就一直遵用到今。我的朋友们或者也是有所根据而称我的画为“漫画”的,我就信受奉行了。但究竟我的画为什么称为“漫画”?可否称为“漫画”?自己一向不曾确知。自己的画的性状还不知道,怎么能够普遍地谈论一般的漫画呢?所以我答允了写稿之后,踌躇满胸,只管不写。
最近语堂先生又来信,要我履行前约,说不妨谈我自己的画。这好比大考时先生体恤学生抱佛脚之苦,特把题目范围缩小。现在我不可不缴卷了,就带着眼病写这篇稿子。
把日常生活的感兴用“漫画”描写出来———换言之,把日常所见的可惊可喜可悲可晒之相,就用写字的毛笔草草地图写出来———听人拿去印刷了给大家看,这事在我约有了十年的历史,仿佛是一种习惯了。中国人崇尚“不求人知”,西洋人也有“Whart’s in your heart let no one know”①的话。我正同他们相反,专门画给人家看,自己却从未仔细回顾已发表的自己的画。偶然在别人处看到自己的画册,或者在报纸、杂志中翻到自己的插画,也好比在路旁的商店的样子窗中的大镜子里照见自己的面影,往往一瞥就走,不愿意细看。这是什么心理?很难自知。勉强平心静气观察自己,大概是为了太稔熟,太关切,表面上反而变疏远了的原故。中国人见了朋友或相识者都打招呼,表示互相亲爱,但见了自己的妻子,反而板起脸不搭白②,表示疏远的样子。我的不欢喜仔细回顾自己的画,大约也是出于这种奇妙的心理的吧?
但现在要我写这个题目,我非仔细回顾自己的画不可了。我找集从前出版的《子恺漫画》、《子恺画集》等书来从头翻阅,又把近年来在各杂志和报纸上发表的画的副稿来逐幅细看,想看出自己的画的性状来,作为本题的材料。结果大失所望。我全然没有看到关于画的事,只是因了这一次的检阅,而把自己过去十年间的生活与心情切实地回味了一遍,心中起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慨,竟把画的一事完全忘却了。
因此我终于不能谈自己的画。一定要谈,我只能在这里谈谈自己的生活和心情的一面,拿来代替谈自己的画吧。
约十年前,我家住在上海。住的地方迁了好几处,但总无非是一楼一底的“弄堂房子”,至多添了一间过街楼。现在回想起来,上海这地方真是十分奇妙:看似那么忙乱的,住在那里却非常安闲,家庭这小天地可与忙乱的环境判然地隔离,而安闲地独立。我们住在乡间,邻人总是熟识的,有的比亲戚更亲切,白天门总是开着的,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有了些事总是大家传说的,风俗习惯总是大家共通的。住在上海完全不然。邻人大都不相识,门镇日严扃着,别家死了人与你全不相干。故住在乡间看似安闲,其实非常忙乱,反之,住在上海看似忙乱,其实非常安闲。关了前门,锁了后门,便成一个自由独立的小天地。在这里面由你选取甚样风俗习惯的生活:宁波人尽管度宁波俗的生活,广东人尽管度广东俗的生活。我们是浙江石门湾人,住在上海也只管说石门湾的土白,吃石门湾式的饭菜,度石门湾式的生活,却与石门湾相去数百里。现在回想,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生活!
谈自己的画(2)
除了出门以外,在家里所见的只是这个石门湾式的小天地。有时开出后门去换掉些头发(《子恺画集》###页),有时从过街楼上挂下一只篮去买两只粽子(《子恺漫画》七○页),有时从洋台眺望屋瓦间浮出来的纸鸢(《子恺漫画》六三页),知道春已来到上海。但在我们这个小天地中,看不出春的来到。有时几乎天天同样,辨不出今日和昨日。有时连日没有一个客人上门,我妻每天的公事,就是傍晚时光抱了瞻瞻,携了阿宝,到弄堂门口去等我回家(《子恺漫画》六九页)。两岁的瞻瞻坐在他母亲的臂上,口里唱着“爸爸还不来!爸爸还不来!”六岁的阿宝拉住了她娘的衣裾,在下面同他和唱。瞻瞻在马路上扰攘往来的人群中认到了带着一叠书和一包食物回家的我,突然欢呼舞蹈起来,几乎使他母亲的手臂撑不住。阿宝陪着他在下面跳舞,也几乎撕破了她母亲衣裾。他们的母亲呢,笑着喝骂他们。当这时候,我觉得自己立刻化身为二人。其一人做了他们的父亲或丈夫,体验着小别重逢时的家庭团圆之乐,另一个人呢,远远地站了出来,从旁观察这一幕悲欢离合的活剧,看到一种可喜又可悲的世间相。
他们这样地欢迎我进去的,是上述的几与世间绝缘的小天地。这里是孩子们的天下。主宰这天下的,有三个角色,除了瞻瞻和阿宝之外,还有一个是四岁的软软,仿佛罗马的三头政治。日本人有tototenka(父天下)、kakatenka(母天下)之名,我当时曾模仿他们,戏称我们这家庭为tsetse…tenka(瞻瞻天下)。因为瞻瞻在这三人之中势力最盛,好比罗马三头政治中的领胄。我呢,名义上是他们的父亲,实际上是他们的臣仆,而我自己却以为是站在他们这政治舞台下面的观剧者。丧失了美丽的童年时代,送尽了蓬勃的青年时代,而初入黯淡的中年时代的我,在这群真率的儿童生活中梦见了自己过去的幸福,觅得了自己已失的童心。我企慕他们的生活天真,艳羡他们的世界广大。觉得孩子们都有大丈夫气,大人比起他们来,个个都虚伪卑怯,又觉得人世间各种伟大的事业,不是那种虚伪卑怯的大人们所能致,都是具有孩子们似的大丈夫气的人所建设的。
我翻到自己的画册,便把当时的情景历历地回忆起来。例如:他们跟了母亲到故乡的亲戚家去看结婚,回到上海的家里时也就结起婚来。他们派瞻瞻做新官人。亲戚家的新官人曾经来向我借一顶铜盆帽。(注:当时我乡结婚的男子,必须戴一顶铜盆帽,穿长衫马褂,好像是代替清朝时代的红缨帽子、外套的。我在上海日常戴用的呢帽,常常被故乡的乡亲借去当作结婚的大礼帽用。)瞻瞻这两岁的小新官人也借我的铜盆帽去戴上了。他们派软软做新娘子。亲戚家的新娘子用红帕子把头蒙住,他们也拿母亲的红包袱把软软的头蒙住了。一个戴着铜岔帽好像苍蝇戴豆壳,一个蒙住红包袱好像猢狲扮把戏,但两人都认真得很,面孔板板的,跨步缓缓的,活像那亲戚家的结婚式中的人物。宝姐姐说“我做媒人”,拉住了这一对小夫妇而教他们参天拜地,拜好了又送他们到用凳子搭成的洞房里(见《子恺画集》第三七页)。
我家没有一个好凳,不是断了脚的,就是擦了漆的。它们当凳子给我们坐的时候少,当游戏工具给孩子们用的时候多。在孩子们,这种工具的用处真真广大:请酒时可以当桌子用,搭棚棚时可以当墙壁用,做客人时可以当船用,开火车时可以当车站用。他们的身体比凳子高得有限,看他们搬来搬去非常吃力。有时汗流满面,有时被压在凳子底下。但他们好像为生活而拼命奋斗的劳动者,决不辞劳。汗流满面时可用一双泥污的小手来揩摸,披压在凳子底下时只要哭脱几声,就带着眼泪去工作。他们真可说是“快活的劳动者”(《子恺画集》三四页)。哭的一事。在孩子们有特殊的效用。大人们惯说“哭有什么用?”原是为了他们的世界狭窄的原故。在孩子们的广大世界里,哭真有意想不到的效力。譬如跌痛了,只要尽情一哭,比服凡拉蒙灵得多,能把痛完全忘却,依旧遨游于游戏的世界中。又如泥人跌破了,也只要放声一哭,就可把泥人完全忘却,而热中于别的玩具(《子恺画集》一六页)。又如花生米吃得不够,也只要号哭一下,便好像已经吃饱,可以起劲地去干别的工作了(《子恺漫画》六六页)。总之,他们干无论什么事都认真而专心,把身心全部的力量拿出来干。哭的时候用全力去哭,笑的时候用全力去笑,一切游戏都甩全力去千。干一件事的时候,把除这以外的一切别的事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