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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惜字纸-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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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夏天会有更多人知道它,用到它,那就是今夏刚刚开始风行起来的油纸伞。
  也许漂亮的油纸伞用或洁白,或桃红,或淡紫来制作更符合大户人家的品味,但是目前为止油纸伞只有黑麻纸一种,因为制作油纸的余家纸坊只做黑麻纸的油纸。
  “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工艺。”木秦彦看着躺椅上眯着眼的女孩,目光中带着淡淡温暖:“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别家仿制之前先做些高档的油纸?”
  “木姨也说这不是什么高深工艺了。”余敬惜懒懒的挪动身子,肋骨虽然已经不疼了,但她依旧没有丝毫大意,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永远只有你自己:“为此再投入金钱不合算。”
  余敬惜从来不怀疑天朝人民的仿制功力,即使换了时空,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依旧波澜壮阔,所以她知道这世界用量最大的纸不是竹纸,而是麻纸。
  “这一批油纸生产完就停下来吧,明天。”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带我去纸坊转转。”
  “麻纸,又不只能用来做油纸伞。”蜷缩在椅子上的女孩含糊道。
  、、、、、、、、、、、、、
  “应该是桐油或者清漆,再或者是柿子漆。”珠帘外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仔细的摩挲着手中的油纸伞。
  “想要确定,需要撕下一小块用火烧。”她对着珠帘恭敬的回答
  珠帘后的人影微微的点头,站在一旁的小侍取出一把锋利的剪刀绞下一块伞面。婆子将手中的油纸凑近桌上的油灯,噼啪的火星四溅开来,伴随着黑烟和橘黄色大朵的火苗。
  “可以确定是桐油。”她将手中的残片丢到桌上的玉盘里:“看光泽亮度应该是熟桐油。”
  “辛苦花婆婆了。”珠帘后有温润如珠的声音传出,温柔却不失刚强。
  婆子恭敬的弯着身子,神情不敢有半点轻慢。
  “想来要做伞面还是要厚重细致些,让纸坊出一批桑皮纸吧。”余敬惜不知道在原来的时空,制作油纸伞的最佳制纸就是桑皮纸,而在这个时空有一个男子只一眼便从百千种纸类中将它挑了出来。
  “是。”花婆婆依旧躬着身,丝毫没有因为自家是南派纸坊却生产北派棉纸有丝毫疑问。
  “做好了素伞面就送过来,我会送去金园书院。”
  金园书院是洛阳最好的男子书院,洛阳城里的名门王侯家的贵公子都汇聚在这里,他们个个风姿卓越,才情四溢,他们很乐意在美丽的伞面上留下自己的或叹、或悲、或喜、或嗔。
  但是这样的闺阁物品是注定不能流落世间的,幸好再过两个月就是衡江公主十八岁生辰,及冠束发的十八岁,可以挑选侍君的十八岁。这些美丽的承载无数风情的小伞,会盛开在洛阳大明宫的各个角落,艳丽得羞杀夏花。
  “公主生辰后不久就是纸谱节了,新纸准备的如何?”
  “再过十日坊里便能送来样纸。”
  十年一届的纸谱节最大的看点,莫过于各家推出的新纸,只有不断的推成出新才能维持自己家族在纸谱榜排名。如果没有新品推出,那么排名会下降到所有出新品家族之后。
  纸谱榜既然能维持它的权威性,总是伴随着利益纠葛。这些利益从明面上看是鼓励大家创新,但更多的是为了笼络人心,用来维持它最根本最核心的一条规则。
  这条规则就是连续两届没有出新品的纸坊会被摘牌,并要求交出家族传承,这些传承将交予与之手艺相仿的家族算是补充新血,也不让其原来的传承消失在时间长河中。例如在纸谱中记载的吴人以茧为纸,这些吴人的后代就是曾经位列纸谱榜北纸第二十二位的艾家。艾家在三十年前也算是人丁兴旺,可是遇到当时的一场黄河决堤,接着一场瘟疫,艾家纸坊的人死了个七七八八,连续两届纸谱节都有参加。
  最后艾家纸坊被摘牌,艾家的不传之秘莹光纸被迫交给了北纸一派,蔡家后来有名的流萤纸就是改版后的艾家莹光纸。
  现在的艾家依旧是当地的一支望族,三十年的光阴人口恢复了很多,但是艾家却再没有试图涉足制纸业,因为这会遭到整个大周同行的抵制,这就是大势。
  当初定制这条规矩的前辈是放眼整个制纸业,个人,各家的小小痛苦与挣扎大概不会被她看在眼里。
  像艾家这样消失的家族也许还有很多,毕竟当初宋帝《纸谱》中记载的可不只有竹纸,棉纸,麻纸。但她们也确实没有消失,只是融入了现在的南纸和北纸,也许有一天南纸和北纸也会消失,但是只要这个规矩执行下去,人类就不会丢失什么。
  有些残忍,却又是真正的去芜存精。
  余北宣过世五年了,余家的北宣纸在今年也将迈过这个残忍的门槛,如果余敬惜不能向世人证明她能继承并光大北宣纸,那么即使她做的油纸再为出色也将被驱逐出这个行业。                        
作者有话要说:  

  ☆、捣汁笺

  看着珠帘后的主子微微向后榻倚靠的动作,外面的小侍对着花婆子摆摆手,她无声的行一礼然后脚步悄然的离开。
  小侍走到桌边,将玉盘里还些焦味的残片递给门口的小童。自己回到屋内,从靠窗的案上拿起一个朱红暗金的盒子。里面是制好的香,衡江公主送来的瑞麟香。用盒子里的玉夹取出一小块添进香炉里,片刻屋里开始泛滥开有些暖暖的气息,莫名的让人觉得安心,可是这侍儿描绘精细的新月眉却微微的皱了皱,似有些不喜。
  “、、、公主自己都不喜欢,也好意思送人。”饱满的红唇一努,像是颗肉肉的樱桃:“下次要些龙延香才好。”
  “分儿。”温润的声音不高却能清晰的表露出主人的不赞同。
  小侍的丁舌一吐,缩了缩脖子。
  “父君的车队到何处了?”珠帘后的声音染上瑞麟香有些懒懒的。
  “离洛阳还有十日。”
  珠帘后半响没了动静,小榻上斜依着的人似乎在暖暖香气中睡去了,只是走近了看却能看到,那双清亮的眸子哪有一丝睡意?
  浅黛绘的羽玉眉修长暗含锋芒的意味,时风眼形浅笑时极为秀丽,常被赞有华贵之气贵人之相,挺直的鼻梁瘦削、光洁、俊俏,唇色有些偏淡衬着微泛白玉光泽的脸不会觉得冷傲,却如栀如兰拒人三分。
  “父君的身体可还安好?”
  “略有些清减。”明明是个老实人却逼着自己做亏心事,岂不知自家公子早就拿定了主意,白白得了一场心病。
  看来只能等到了洛阳再慢慢开解。
  安阳离洛阳可是不近,但是仓澜宜派人送回庚帖的消息,却在几天就送到了他面前,今天来自曲涧的油纸伞也摆在了他面前。父君单纯的性格只怕想不到自己对仓府的掌控程度,而澜宜大张旗鼓的动作却是为了给自己提个醒。
  提醒?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五年前的承诺?还是提醒自己终究是男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这种揣测对自己的亲妹妹似乎恶意了点,眼眸微阖,看来衡江公主说的不对,五年的洛阳沉浮到底还是让自己染上了些什么。
  “澜宜今年十岁了吧。”这句话像是感叹,外室的香似乎更厚重了些想要安抚什么:“纸坊的学习也该结束了,这次的纸谱节就让澜宜代表仓家参加。”
  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有三年时间,洛阳铺开的局面,纸坊刚有雏形的新纸,维持与公主府的关系,替陛下在金园书院寻找人。
  一桩桩一件件理顺做好,再把仓家交到澜宜手里,那时她也十三岁了能更沉稳一些,仓家百年内就无忧了。
  现在又蹦出庚帖,还有、、油纸伞。
  不畏惧麻烦却不代表喜欢麻烦。
  难道需要兑现自己的第二个承诺,他可从来都不觉得傻子有什么不好,如果能避免麻烦他很乐意做个傻子。
  如玉的手指轻轻的在眉宇间停了停。
  唉,不要给他增加工作量了,他真的很忙的。 
  这时手掌后的神情才有属于少年的稚气。
  有任性资格的十七岁。
  春华正浓,风华正茂。
  帘外的小侍微嘟了嘟嘴:“夫主怎能自作主张?”
  似乎觉得这样怪罪自家主子的父君不妥他又接着说:“倒不是不能理解。”
  “承诺就是承诺。”声音清淡却又不容置疑的意味,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他就不配被称为仓家风骨。
  无论是答应陛下入读金园书院,还是答应衡江公主接手公主府的生意,他都只是很坚定的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目标的方向在前进,答应余师嫁给她家的傻女儿也是自己的决定,他不委屈。这不过是他人生路上必须路过必须经历的风景罢了。
  送还庚帖也罢,外面流传的那些风言风语也罢,他都不会动摇半分,名声与他无碍,或好或坏,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归处。
  以前的余家也许不会在意,一个痴儿能娶到像他这样的男子,已经是日日给余师烧高香了,但是现在呢?
  桌上的油纸伞反出蜜色光泽,他心里却甜不起来。
  如果她已经不是痴儿,那会在意自己夫君的名声吧?
  又或者说,一个名声不好的夫君值得用纸药去换吗?
  心底升起一丝焦躁。
  “今儿个是月中?”他突然想起另一件麻烦的事情。
  “是。”屋外的侍儿打开壁柜取出折叠整齐的厚绒毯子,这个显然不是夏季的用具。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麻烦也分远近,还是先面对眼前的麻烦吧。
  唉。
  他是真的很怕麻烦啊。
  虽然生成男儿就是麻烦的根源。
  、、、、、、、、、、、、、、、、、
  “这就是青檀树皮。”木秦彦弯腰从地上扎好的一捆青灰色树皮里抽出一条:“其实在北
  纸中,能制作宣纸的不止余家一家。例如桐城的记家,宣城的孔家、莫家。”
  “现在市面上使用的宣纸大多出自宣城和桐城,因为那里离泾县很近。”木秦彦看了一眼还在仔细打量手中树皮的余敬惜:“小姐可还记得泾县?”
  余敬惜摇摇头,原来的余敬惜呆呆的,知道或记得的东西很少,她也不担心穿帮。
  “夫主当年就出自泾县的房家。”虽然夫主这一房已经人丁凋零,但是房姓依旧是泾县的第一大族:“泾县产檀木,黄檀、青檀、和紫檀,却只有青檀树的皮才能制宣纸。”
  “青檀皮制造出来的宣纸薄、轻、软、韧、细、白。按照纸张中青檀皮的比例分为绵料宣,绵连宣,净皮宣和特净宣。”
  “桐城和宣城出产的就是绵料宣和绵连宣。”木秦彦板直腰:“只有余家才能出产净皮宣和特净宣。”
  “为何?”
  “当然是因为他们制出的宣纸比不上余家,虽然北纸一派的宣纸坊一直在尝试北宣的制作,但是几百年来依旧没有人能做出余家的北宣。”
  “这么说,应该不只是青檀皮配料的问题。”
  “这是自然。”木秦彦小心的从怀里取出一个青色的锦囊:“这是夫人以往制纸时交予我的东西。”
  余敬惜接过来隔着布料摸到许多细小的沙状物,小心打开到了一点在手心,那是几粒浅黄色的晶状物。
  “夫人称之为纸药。”
  余敬惜小心闻了闻,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味。
  “用水化开就没有颜色,在捞纸时拌入池中,这样捞出的北宣纸才能成型。”
  人人皆知,北宣纸中蕴含的青檀树皮比例越高,制出的纸成色越好。绵料宣中青檀树皮占三分,绵连宣占四分,而余家的净皮宣中青檀树皮比例高达六分,特净宣更是高达八分。百分百用青檀树皮当然是不能的,所以余家的特净宣已经是北宣的巅峰之作。
  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总是会去尝试,但是青檀树皮高比例的浆料,在捞纸的时候就会出现问题。捞出的宣纸零零碎碎根本没办法从抄纸帘上揭下来,据那些从余家被挖走的捞纸师傅回忆,余家制好的宣纸是能顺利揭下来的,虽然叠在一起时候象一大块颤颤巍巍的大白豆腐。
  接下来这块白豆腐会被送进阴房,阴房就建造在燥房旁边。屋里悬挂着一块平整光滑沉重的大青石,略微滤过水分的宣纸豆腐会在这里用大青石挤压一天,再送进燥房揭纸烘干。
  经过阴房榨干的纸料,更具韧性、纤维平整、润墨性好、层次感强。这些特性都非常适合北纸,无论是宣纸或是棉纸,阴房的使用便被推广开来,这算是余家近百年影响最大的事件,虽然并非余家乐意的。
  “阴房的使用是瞒不住人的。”木秦彦指指青色锦囊:“这才是余家北宣的最大秘密。”
  她顿了一顿:“便是我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并不知道它的制法。”
  “这是最后一包纸药。”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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